杨花落尽的时节

一

学校门口的早点铺生意照例的红火，我和小迪每人捏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从人群中挤出来。

才刚走出不远，小迪却又拉着我说要回去买豆浆喝。

但我知道小迪从来不喜欢喝那里的豆浆，她经常说那里的豆浆淡的像洗黄豆的水。

我不喝，买给你喝，我怕你光吃包子噎着。说完不由分说的又把我推进早点铺那拥挤的人群中，自己却在外面站着。

有你这样的嘛，说买给我喝，还要我自己挤进来。夹杂在拥挤的人群中，我回头十分不满的对小迪抱怨。

清晨初升的阳光流泻在地上，空气中便蓦地蒸腾出了幸福的暖暖。小迪侧着脸，在这样的阳光下微笑着，一脸温暖，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不满。

二

周末的傍晚，夕阳总是会照出无数人的惆怅－－明天又要上课了。

每个礼拜都有那么７，８天不想上课，小迪边看着小说边嘀咕。

韩采，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小迪忽的扔下小说，蹭到我身边。明天我们早点起来去食堂吃早饭吧。

不会吧。可怜我正在吃话梅，惊得直接将核都咽了下去。咳咳咳，你又怎么想不开了啊。

我说真的。

再说吧。我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转过身，继续对着屏幕。这么多年的舍友，我们俩的每天早上都无一例外的跟世界大战一样。五分钟洗漱全搞定，抓起课本冲向车棚，把两辆老古董自行车踩得“咯吱咯吱”乱响。最后，光荣的踩着铃声进教室。无论教授多么不满，我们都为扞卫宝贵的睡眠时间而不为所动。早起是多么荒唐的一个词，早饭是多么不可能实现的一个梦啊。

小迪见我不理她，便也无趣的爬上床睡觉去了。

星期一的早上，食堂靠窗的位置上，两碗皮蛋瘦肉粥，冒着氤氲的热气。

说实话，我确实不相信小迪会起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起来的，但我是被掀了被子。我的梦还没做完，就感觉身上一冷，猛的惊醒，却看见小迪那张放大的脸，然后我就被小迪拖了起来。

韩采，乖乖嘛，你看早起多好啊，还有热腾腾的早饭吃，对身体多好啊。

小迪在我对面一个劲的谄媚。我低头喝粥，不理她，破坏我睡眠的，不可原谅。大不了你以后的早饭都我请嘛，小迪又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看着我。

好啊好啊，我立马没骨气的答应了。有的吃，万事好商量。

七点五十，我低头继续喝粥，无视小迪嘴角那一抹满到要溢出来的微笑。

星期二上午，照例是一星期一次的体育选修课，我根本不想理会那个秃顶的老师在说些什么，兀自抱着我的羽毛球拍心疼。乒乓球课上的好好得，这学期却硬要改成毫无基础的羽毛球课，而且还要配合上课花好几百买个拍子。这样脑袋进水的人自然不是我，当然是那个现在正在一脸认真在听老师讲解的小迪。

叶小迪，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打。体育界最悲哀的事，莫过于以为自己球技很差，却碰到一个球技更差的，一起练习。整一场球，我打的很是无可奈何。

杨落刚好站在我边上的球场打，一身墨绿色的格子衬衫，干净帅气。听见我的愠怒，侧身笑了笑，真是极温暖的笑，阳光刚好洒在他的侧脸，勾出一道优美的线条。对面的小迪忽的红了脸。杨落的球技很好，不会像我们这样满场乱跑，他打球好像总是很从容很淡定，可又偏偏都接得住球。他很少很重的把球扣杀过去，而总是看似轻巧的把球荡过去，擦着网落到对面，让对手措手不及。

下完课，我和小迪一前一后朝宿舍走着。

韩采，你在想什么，干嘛装沉默啊。小迪加紧几步跟上了我。

我在想，我的乒乓球打的和杨落的羽毛球一样好，但我却偏偏要来打什么羽毛球。果然，暗恋中傻的是本人，累的是朋友。

小迪忽的停住了脚步，惊异的抬头看着我，许久，嘀咕了一句，原来你都知道了啊，韩采。

我当然知道，倒不是因为我有多么的神机妙算，而是“纸是包不住火的”这句话的正确性。

那还是多亏了你的笔记本啊，那本你平时上课拿来涂鸦的笔记本。那天我无意间乜见了那本摊在桌上写的满满的笔记本，上面涂鸦很多，但更多的却是一句诗，杨花落尽子规啼，几乎布满了每一页，小迪自然是不会喜欢李白的。

小迪好像突然恍然大悟，然后又不好意思的笑了。望着眼前不好意思到摸头傻笑的女孩，我真的无法将她和平时有点男人婆的小迪联系起来。果然再怎么大大咧咧的女孩，也是有羞涩的一面的。

好啦好啦，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的口气也软了，本来也就没怪她的意思。

谁叫你都不告诉我。我们不是还没坏掉的好朋友吗？

小迪的笑意更浓了，她说，谢谢你，韩采。

三

既然知道了小迪的小秘密，作为朋友的我，自然是要无条件帮助的，但是，这并不是最难的。

韩采，你知道我是怎么喜欢上杨落的吗？其实，我看见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那么的温文尔雅，就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脸上总是挂着亲和的微笑，每次一看见他，我都觉得很温暖。还有他的声音真的好好听啊，特别是他的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杨落，杨花落尽子规啼的杨落……韩采，你有在听我讲吗……

有啊，我出去买杯饮料。说完逃也似的溜走，留下还在一脸陶醉的小迪。

小迪很喜欢杨落，我当然是知道的。上次她突然说要回去买豆浆，就是因为杨落刚好朝那边走去。每天早早起来去占食堂窗边的座位，就是为了等七点五十分杨落从窗边划过的身影。还有，小迪是一个不很热爱学习的人，她每天听得最认真的就是课前的点名，为的估计就是那一声在她听来有如天籁的“到”。

不过，每天听她在耳边唠叨杨落的好，还是有些烦的。买完饮料，我还是舍不得回去，便逛去了湖边。

在湖边，我意外碰见了左江，杨落在大学的死党，最好的兄弟。我们互打招呼，擦身而过时候，我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一副三国杀的牌。

我一愣，便马上用最快的速度飞奔了回去，兴奋的问小迪，我们下礼拜是不是有个秋游啊。

是啊，去爬山。小迪一脸莫名其妙。

那就好。

青岩山，很高很陡，我爬的气喘吁吁，小迪还一个劲的催我，快点，韩采，你慢死了，要是上去抢不到座，要你负责啊。

真是，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

我们的终点是青岩山一个叫红军洞的地方，听来过的人说，那是一个很大的山洞，里面摆了很多的桌子，很适合打牌。

果然，我们一落座，拿出三国杀，一群同学就围了上来，包括左江。

我很得意的朝小迪笑笑，左江都来了，杨落估计马上就到了。

我刻意的控制着人数，好给杨落留个座位。他终于也过来了，不过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我始料不及。他没有一点要过来得意思，而是微笑着到另一张八仙桌前落座，加入了那一桌的斗地主，刚巧坐他对面的女生显得很是惊异，但马上转为兴奋。

此刻，我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小迪那幽怨的眼神。我只能尴尬的朝她笑笑。

人齐了，我们这边也只能先开局了，借着选将的档，我问坐在我边上的左江，杨落怎么不来。

他不会啊，又不想学。左江笑笑。

小迪显然是听见了，我只能抱歉的笑笑，我是真的没想到他竟然不会啊。

虽然这样，那天的牌还是玩的很尽兴的。小迪和左江都是难得的高手，而且那天出奇的的凑巧，小迪玩主公，左江就刚好是忠臣，左江当主公，小迪就刚好摸到忠臣，杀的我们这一群反贼和内奸各种死。

虽然那次的青岩山出了点意外，但至少小迪和左江算是熟了。

在接近杨落的任务上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小迪是这样说的。

四

大学的时光走的像流水一样，平淡无奇。小迪还是为每天能见到杨落而感到高兴。

自上次青岩山归来，左江常常会约我们出去一起玩三国杀。

时间慢慢步入冬季，我离１２月份的英语六级考试忽的变得很近，所以到最后，往往只有小迪一个人去赴约。

好孩子，你继续奋斗你的豆芽文，我大战群雄去啦。小迪的语气不无兴奋。

左江他们在玩牌的时候，有时杨落会来，看一会儿。杨落就在边上站一会儿，小迪都会觉得很满足。

小迪说自己过了一个很温暖的冬天。我整理着一叠叠英语资料，无奈的说，我的冬天很“充实”。

五

有次下了课，我们在小道上疾步的走着，一排排的柳树竟被走成了一抹抹的嫩绿色。

突然意识到，春天来了。

暖洋洋的春日午后，我照例窝在宿舍，打我的论文。小迪忽的破门而入，脸上是掩不住的欢欣雀跃。

啊啊啊，韩采。她猛晃着我停在键盘上的手臂。杨落给我发信息了，他约我了，他约我了，他竟然约我了。说着，忙手忙脚乱的从包里翻出手机给我看。

果然是啊。终于是要成了呢。

韩采，你说我穿什么好呢，小迪已经将自己埋在衣柜里开始一顿乱找，见状，我也连忙加入。经过好几个小时的精心打扮。

晚上，小迪终于兴高采烈的赴约去了。我照例打我的论文，宿舍忽的就剩我一个，不免显得有点落寞。

出乎意料的是，小迪很快回来了。

对比一小时前的兴高采烈，现在的小迪简直判若两人，极尽失魂落魄。

小迪，我不安的叫了声。

小迪的眼眶忽的红了，喃喃的说，我和杨落估计是没希望了。

怎么会，他不是刚约你吗？你们到底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我拉过椅子让小迪坐下，小迪突然很严肃的问我说，韩采，如果有个男人当着你的面欺负我，你会怎么样。

我会对他说，你他妈给我去死。

你会讨厌他吗？

会，绝对……

我忽的不敢说了，因为眼前小迪的眼泪已然有了暴风雨的趋势。我突然意识到，我说错了。

小迪一边哭一边叙述。

原来，在那里等小迪的不是杨落，而是左江，杨落不过是帮兄弟的忙。

同样一身盛装的左江对小迪说，如果我是忠臣，你愿意做我的主公吗，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小迪想都没想，就很干脆的回了句，不愿意。

这显然是那个还不够成熟的左江无法接受的答案，他在愣了三秒后，猛的转身，丢下小迪，拿着那束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玫瑰花向街角跑去。

小迪看着他将那束花狠狠的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杨落从阴影中转了出来，原来，他一直都在。

你怎么能这么无情，你是冷血吗？他对小迪说。

韩采你都不知道，他的眼神好凶啊，好像很恨我的样子。小迪在我怀里泣不成声。

隔日，小迪在图书馆门前等我出来，我下楼梯的时候，看见杨落和左江并排走入。小迪显然也是看见了，慌得连忙背过身去。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杨落看小迪的眼神，隐隐的有一丝凌厉。

看着他们擦身而过，我忽然意识到小迪和杨落终究是不可能的了。

我走到门口，把书放进包里，紧紧挽着小迪的手，不是还有我嘛，朋友永远都在。

又一次，小迪说，谢谢你，韩采。

谢什么？我们可是还没坏掉的好朋友啊。我夸张的说道，终于小迪也笑了。

六

交完论文出来，长长的楼道上，我看见了杨落。

韩采，我在等你，他说，我们去湖边走走吧。

傍晚，湖风微凉，风吹起了他黑色的风衣。

韩采，杨落低沉的嗓音顺着湖风飘来，我学会了玩三国杀……

杨落，我毫不犹豫的打断他，你是不是讨厌小迪。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我不希望他骗我。

他一愣，却转瞬将目光投向了那飘渺的水面。她不该伤害左江的。许久，从他唇间碰出这样一句话。他并没有否认。

但你也伤害了她，我的话语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杨落将目光从湖面收回，转过头，错愕的看着我。

小迪当着你的面，狠狠伤害了左江，所以你无法原谅她，那你又何尝不是当着我的面，狠狠伤害了小迪呢。

此时夕阳都不由的一怔，终于收敛起它最后一抹嫣红，沉默的归于了大地。黑夜旋即而上，俯身拥抱了我们。夜晚的湖风，更凉了。

我望向杨落，他的眸子里渐渐的升起了一抹清晰的痛色。

风吹乱了他的发梢，划过他脸上那一如既往优美的线条。触不到的忧伤，果然最残忍。

他无力的动了动唇，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归于了沉寂。冷冷的风肆无忌惮的从我们之间穿过，把我们各自的温暖一点一点在黑夜中碾成齑粉。

终于的，我们很默契的同时转过了身，朝相反的各自方向走去。

最悲哀的不是平行线，永远没有交集，而是相交线，明明有了交集，却又要相交的那一瞬，渐行渐远。

七

远处的柳林里，柳絮纷飞，白茫茫的，一片一片，模糊了人们的眼。

柳絮，就是杨花落尽子规啼中的杨花。

曾经小迪说过，她想在一个杨花落尽的时节，向杨落表白。不过，他们最终还是错身而过了。

谁说在那片柳林里许过愿的女生，就能在杨花纷飞的时节收获爱情。

上大学前，妈妈说，你们这个时节不适合爱情。还是认真学习，多交些真心的朋友。恋情不常在，友情确是要天长地久的。

所有那些不坚实的爱情，都会像这个时节的杨花，四散纷飞。

在这个杨花落尽的时节，我和小迪最终谁都没能拥有爱情。

但至少，我们紧紧挽着对方，一起走过了那个－－杨花落尽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