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中的红纱巾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古常桥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青峰和红霞趴在古常桥的护栏上，看着西边的落日、桥下的河水和远处的房屋。落日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篝火，万道金色霞光把半边天染得通红；水波在夕阳里升腾起一丝丝潮气，空气清凉而又湿润，余晖的颜色使古阳河变得羞涩。远处的房屋笼罩在夕阳里闪着金光，更加金碧辉煌。

“真得要到移民村里当第一支书去么？”两人彼此沉默了很久，青峰终于开口了。青峰长得高大魁梧，戴着一幅金丝眼镜，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桥下的河水不断的流，哗哗啦啦的，使落在上面的霞光产生一种奇妙的效果。

“上午组织部的领导已经找我谈话了。”红霞秀发披肩，个子高挑，模样很美，上穿天蓝色衬衫，下着苹果绿牛仔裤，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纱巾，使她的美丽又多了几分飘逸和妩媚。她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护栏，她说话的声音同样很轻，如出谷黄莺，既甜脆又好听！

青峰听了心里微微地颤抖了一下：“这么大的事，事先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红霞望着远方，显得很沉着：“这怎么算大事呢？再说，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嘛。”远方，夕阳像一块红纱巾在轻轻地飘落。

三年前，青峰和红霞从省农业大学毕业后，作为省委组织部选调生同时分到了茶城工作，青峰分在县政府办公室，任分管农业的副县长的秘书，红霞分到县移民局，任办公室主任。在共同的学习和工作中，他们产生了恋情，婚礼就定在今年的“十一”国庆节。

“那么，不去不行么？”青峰有他的考虑，他作为县里分管农业的副县长的秘书，工作任务十分繁重，一旦结婚后，他根本无暇顾及家里。上个星期，为了发展移民库区经济，建设社会主义新库区，县委常委会研究，要从县直机关选派一批优秀年轻干部到移民村去任村支部第一书记，一定三年。红霞得知后，第一个到组织部报名；但是由于工作关系，在确定人选的时候，红霞未在其中。红霞得知后，便找到县委组织部强烈要求去村里任第一书记。青峰得知后，很是恼火，和她进行了几次激烈的争吵，火药味很浓，有好几次，他都不欢而散。“如果不去现在还来得及。”青峰苦苦哀求道。

晚霞像朵朵鲜花绽开，烧红了半边天，映红了茶城。红霞裹在晚霞中，红彤彤的，宛如一幅雕像定格在古常桥上。风在晚霞中款款穿行，红霞脖子上的红纱巾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它迎风飘着，很鲜、很艳……

“我是学农的，我的事业在农村。自从我分到移民局工作后，我一直都在想，农村特别是移民村太需要像我们这样有知识的人了。现在有到移民村任第一书记的机会，我是不能再错过了。”红霞很激动，饱满的胸脯不停地起伏，脖子上的红纱巾在晚风中飘荡。晚霞、红纱巾把红霞衬托得更加美丽。

红霞不愿坐在办公室里，她认为那样会消磨人的意志，使人不思进取，最后也会一事无成。于是她经常下到移民村里，可是每一次从村里回来，都在她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结。有一次，她到一个移民村为老百姓上“掽柑剪枝技术”培训课，课上完以后，老百姓过来围着她，一位中年妇女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说：“红霞姑娘啊，以后你可要常我们村来啊，给我们传授技术。我们村里栽了几千亩柑橘，以后能不能收益，我们能不能致富，就全看你的了。”望着那一双双渴望致富的眼神，她十分心焦。又有一次，她到一个移民村里搞调研，路上她遇到一个棒着课本，正在守牛的小女孩，便问道：“小妹妹，你怎么不读书啊？”小女孩放下手中的课本，抱着她的大腿，哭着告诉她：“阿姨，我家太穷了，俺爹俺娘盘不起我。”她听后心里十分难过，流下了酸泡的泪水。由于经常下村，使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法：要改变移民村的贫穷落后面貌，要使移民们过上幸福的生活，就需要像她这样有知识、懂技术的年轻人去村里工作。她多么向往农村，把知识奉献给广大移民，干出一番事业。于是，她多次找县里领导要求下乡，可每次要求都被领导拒绝了，拒绝的理由很简单：“你是选调生，我们县里要重点培养。”这次，当她听说县里选派的到移民村去任第一支书的年轻干部中又没有她时，她终于发怒了，这次说什么，我都要到村里去。前天晚上，当县委召开常委扩大会最后确定下村干部时，她撞进会议室，把要求到村里去任职的申请书亲自交到了县委书记手里，书记举起申请书对与会人员说：“这就是我们年轻干部的楷模。我们要给想干事、肯干事的人机会。”今天上午，县委组织部分别找去村里任职的干部谈话，当找她谈话时，县里领导问她有什么意见，她说：“希望你们能支持我的工作。”

青峰想尽力说服红霞：“再好好想一想吧。你可别一时冲动，到时会后悔的。”

“这次我是铁了心的。”红霞盯着青峰，深黑的眼珠不再转动，就这么久久地盯着青峰。

青峰受不住了，不敢正视那双眼珠，便背着双手、低着头在桥上来来回回走着，但是却仍然感觉到身后有一双深黑色的眸子正对着他的脊背，那是一种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如果把它比作雨，可以湿透大地；如果把它比作箭，可以穿透心扉。青峰的心在微微颤抖，看来红霞去村里是铁了心的，已经无法改变了，但是……于是青峰停下来，走到红霞的身边轻声问道：“你去了，我怎么办啊？”

从农大到茶城，从同学到恋人，俩人深交了七八年，红霞深知青峰的“自私”，便嚷道：“你这人真自私，心里只有你！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有我的事业。”红霞显然生气了，说话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许多，引得桥上的行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俩。

“哎呀，你能不能放低点声音，我也是为好吗。你去村里当第一支书，我不反对。”青峰也深知红霞的脾气，是个很“固执”的人，一旦她认准的事，她会义无反顾地做下去，过去红霞确实曾在他面前说过要到乡下去工作，那时他没留在心上，总认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想不到这次她竟如此固执。既然如此，他就得支持她。

“这就对了。其时我到村里去对你是有好处的，我可以给你收集很多材料，你们给领导当秘书的，不能老是闭门造车，也应该多下到基层，了解情况，收集第一手材料。”看到青峰转变了对她去村里任职的看法，红霞很高兴，秀美的脸庞起了红晕，就像两朵晚霞从空中飘落下来，栖在她的脸上。她望着他，觉得眼前这个英俊的青年，虽然有点“自私”，但他到底是一个很好的人，是一个上进的人，是一个为工作可以玩命的人，他有他的事业和追求。她之所以爱他，正是看上了他这一点。

……

青峰和红霞趴在护栏上继续交谈着。谈着，谈着，天也高了地也厚了，晚霞更绚丽了，俩人的心情也随之开朗起来了。

“明天是星期六，我送你到村里去。”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红霞和青峰同时伸出小指儿，拉起钩来。

血红的夕阳，在散乱无章的云片中徐徐下沉。夕阳的光，由于远远近近的犬牙交错的山峰的阻隔，就像一大片被撕破的杏黄色稠缎的碎片，粘在四周的建筑物上，披在古常桥上，落在古阳河面上。茶城在明暗交织的光影中变幻着颜色，望着那一团团由杏黄而橙红的光影，人就如进了梦境之中。风，从遥远的乡下浅浅地吹来，风中夹杂着一股泥土、庄稼的芳香，让人感到熟悉与亲切。青峰和红霞被这种偶然出现的景象吸引着，在平时，他们曾经多次漫步古常桥头，朝朝暮暮，迎过多少日出，送过多少日落，却不曾留心过晚霞竟如此美丽。

红霞解下脖子上的红纱巾，拿在手里轻轻地挥动了几下，然后手一松，那条红纱巾从手中滑落，化着一片晚霞随风而去……

红纱巾在晚风中，轻轻地飘着，慢慢地飘向远方。

青峰和红霞站在桥上，四目凝望着红纱巾飘去的地方，那正是红霞明天就要去的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