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卢
湛泸是一把剑,更是一只的眼睛。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十大名剑之二的湛卢剑。象征着仁义道德,是君王之剑。文章厚重的如同湛泸的深邃幽暗,剑气布满整篇文章,杀气孤独里也有似水的柔情。湛泸有了归宿,而剑客,也有了自己的归属。很精彩的湛泸,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凄凉月色里摇曳的树影簌簌落下覆遍枯草的树叶,被踩碎后迸溅出有如心碎的声响。
他着一袭黑袍站在我面前,月夜赐予他阴冷的背影。
他背对着我,任凭飞舞的枯叶断裂在他那寒气逼人的剑刃上。扬起在月光中的几绺发丝,让我愈发心慌。
这次我可不会放过你了。
他转过身,两道如剑的目光从他浓密的眉下射出,逼视着我流血的嘴角。
只可惜,我没能报仇。但是,你别想从我这里得到那张图。
我抹掉嘴角渗出的鲜血,努力站起来。
他渐渐向我靠近。
秋风穿行在我耳边,我只听得见窸窣叶碎的声响。
他就要举起剑,剑刃熠熠发光。
我突然向他掷出两枚飞镖。他双眉微皱,侧身用剑格挡。清脆的响声萦绕在寂静的夜空还未落下,他抬起头,已不见了我身影。
我想,他是没有看见我滴落在落叶丛中的鲜血,还是……
往事骤然浮现在眼前。
那年,受越王命,欧冶子在深山中苦熬数年,终于锻出了一柄绝世宝剑,名曰湛卢。欧冶子知道他献剑后越王必定派人取他性命,然而,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湛卢。
湛卢并非一柄剑,而是一只眼。它能看清善恶,只有贤明君主才能发挥它最大的威力。父亲曾这么对我说。
于是欧冶子便将湛卢深埋于隐秘之地,手绘地图,裁为三份,分别亲手交予三个他最信任的人,并再三嘱咐一定要把图献给贤君。
越王得到假剑后果然有人刺杀了欧冶子。
数日后越王发觉受骗,便派人四下打探地图的下落。
十数年过后,两份地图已到了越王手中,而仅剩在父亲手中的一份地图,也终于在那年,迎来了一场腥风血雨。
十数名武功深不可测的高手潜入武庄中,在那个晦暗的黄昏,杀害了武府上下三十人。
而我,在胡进的保护下,藏着那份地图,逃了出来。
武落,你要记住,你是大侠武天云的后代,也是我恩人的儿子,你一定要守好这份地图,守好武家世代相袭的信义。
这是胡进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甚至忘记了交代他的妻女,便冲向了那群追来的黑衣人。
只一回合,他便倒在了血泊中。我永远记得那双眼。
我只好跳进了那深不见底的山谷。仿佛万丈高的悬崖,让他们放弃了寻找我的念头。
而我,或许是有祖先的庇佑,竟然挂在了一株横在谷间的树上,被一位隐居在深山中的老人所救。
而那年,我只有十岁。这突如其来的一切风雨灾难,只能用我冉弱的双肩去承担。
又是十数年,我在老者的调养教导下,不仅养好了伤,而且学成了一身武艺。
他早就看透了我每日黄昏仰望山顶的目光,给我指了一条崎岖的路。
就在我背起剑即将出山的那刻,少言寡语的老人对我说,孩子,江湖远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快意恩仇,恩怨分明。要记得,所有的悲欢爱恨,都只因执著,切勿浮躁。走吧,你总该去寻找属于你的世界。
我感激而不舍地跪拜,直到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间。
出山后,我一直在寻找那群日夜啮噬着我的心的刺客。
我当然没有忘记胡进,还有他的妻女。我去了那座空旷的宅院,迎接我的只剩下了死一样的沉静。
他们或许早死在了那群禽兽的剑下了。
数日后,我终于又见到了那个为首的刺客。
我不顾老者回荡在我耳边的劝导,持剑飞身向他刺去。
而就在我的剑离他的脊梁仅有数尺的时候,一柄剑从他身旁横出,挡住了我倾泻过去的杀气。
随之而来的是一丝女子特有的芳香,乌黑的长发拂过,我看见了一张美丽而坚定的脸庞。
这时那刺客也转过身来,依旧冷峻的面容,寒气逼人的双眼,和永远凝固在我记忆中的目光完全一样。
我自知不敌,凭着一身绝佳的轻功飞身遁形在了熙攘的人群中。后来我知道,他叫良瑕。
然而那女子的面容却总是浮现在我眼前,不只是因为美丽,对这张脸,我更感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夜,我又从他的手上逃脱。
我躲在林中,用粗糙的双手触碰满身的伤痕,一种巨大的悲伤刹那席卷了我全部身心。
是的,他永远都是我的仇人。
无论他是否有心放过我,我总要手刃仇敌,慰藉家人在天之灵。良瑕,我把这名字囚禁在心底。只恨他不像落叶一样,碎在我轻而易举的动作里。
一年又过去了。
我早已习惯了只有剑陪伴的日子。岁月的更替早已像风一样从我耳边流过,不再有感喟和思念。
这夜,我潜入他住所,举起剑慢慢靠近他的房间。
突然,四周亮起了火光。
一群手持兵刃的士兵围住了我。我连忙轻身上房,却被那女子挡住。
几回合后,她稍力怯,我趁机逃出。然而他们仍在背后追赶。仿佛一切都已准备好,这多像一个埋伏。
我一路飞奔,不觉已是黎明。冉冉朝阳从山间升起,我竟感到一阵寒意。
追兵来了。为首的正是良瑕。我背后却是另一座悬崖。
群兵围住我。良瑕执剑走上前,凌乱的发丝舞动在晨光中,气势逼人。
这次,我可不能再放过你了。
他扬起手中的剑,沿着剑柄,我看见了他一如既往深邃的目光。
我无话。掷出一枚飞镖,紧随一柄剑。镖未至,他强大的剑气早已吞噬了我整只剑。两个人拼杀在崖边,天空中还悬着斑斓的朝霞。
只数回合,他飞起一脚,我倒在了地上。我的剑断在崖边,即将坠落。
鲜血早已浸透了我的衣衫。而他,惟有左臂一道浅浅的伤痕。
柳絮,绑了他。
良瑕目示那女子。她走了过来,眼中裹挟着某些神秘而复杂的东西。
她靠近了。
猝不及防,我突然跃起击倒她,夺过麻绳勒住良瑕。
群兵皆慌,不知所措。
我慢慢靠后,退到了崖边。背后是深不可测寒气逼人苍灰色恐怖的深谷。
你觉得谁会更快呢?
良瑕嘴角露出隐晦的微笑。
你可以试试看。
我勒紧了绳子,沙哑地说。
我看见他握紧了剑。
就在刹那,他的剑即将刺到我的脖颈,我将他摔倒在地,夺过剑飞身而去。
然而我没有想到,我不经意的一摔,竟让良瑕彻底坠入了山崖。
当我再次回头,却已寻不见柳絮的身影。
那夜,我站在静谧的竹林中,在深沉的夜色里逐渐恍惚。
后来,我终于一个个地杀掉了所有进入过武庄的刺客。我终于可以对亲人们有交代了。
从此我便在吴国住了下来。我每日打铁,只为让焦灼和汗水蒸腾我的迷惘。
我在屋旁的河边栽满了杨柳。只为在春天,看见漫天飞舞的柳絮。
我会如同撷取最心爱的花朵一样,攥住一团松软棉白的柳絮,用我掌心的温度抚慰我深深的不肯言说的思念。
白驹过隙,不觉数年已过。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柳絮遍天的春日。
我走出茅屋,深深地吸了一口愉悦的气息。
然而当我转过头,我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是她。是他。
我惊讶地看见柳絮搀着良瑕,缓缓向我走来。
我才知道,那年良瑕坠崖后,柳絮便下山去寻找他。当她发现良瑕未死,便在山下精心地照料起了良瑕。
后来良瑕醒后,记忆几乎丧失,武功也废尽。柳絮带他回到越国,越王嫌弃他无用,便不再招待。而曾经的所有人,都已不再理会毫无利用价值的他们。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来到吴国。恰好,在这里碰到了我。
他是她的师父。她请求我收留他们。
我多想和她一起度过剩余的年华。我多想让他从此消失在世上。
我的爱最深沉,而我的恨最寂寞。
当我取出良瑕的剑,面对着良瑕的脸庞时,我发觉他有了几丝异样。
武落……
他抬起头,望着我说。
师父,你都想起来了!
柳絮兴奋地望着他,像个快乐的孩子。
嗯。
良瑕满目忧伤而慈爱地望着柳絮,伸出手想抚摸她的脸,却又突然缩回。
师父,你怎么了?
柳絮望着披头散发的良瑕,满脸疑惑。
你不认识我了么?
不。
良瑕转过头看着我说,你还记得胡进吗。
我当然记得。不仅如此,我还记得是你亲手将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我的胸中又燃起了久违的愤怒。
柳絮,就是他的女儿。
良瑕将头深埋在胳膊里,不肯抬头。
那年,我们本要去斩草除根,当她母亲死在地上后,我见那女娃可爱,心生怜意,便不顾他们反对收养了她。如今柳絮已经长大,我想,你应该知道真相。柳絮,我是你的仇人。我是你们的仇人。
我看见柳絮温婉的面容已经因惊恐而是去了色泽。她的眸子清澈依旧,然而却隐藏着深深的悲恸。
我将剑指向良瑕。
良瑕站在院中,面无表情。
柳絮依旧站在屋里,仿佛还沉浸在某种复杂而莫名的情感中。
纷飞的柳絮落在我的剑刃上,不,是良瑕的剑刃上,然而无论怎样,它们都一如既往地裂在寒气四溢的剑旁。
我又想起了那个良瑕的长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的死一般沉静的月夜。
我那时的脆弱和他此刻的无力是多么相像。
见我迟迟不肯动手,他快步走向前,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殷红的液体已经裹住了剑柄。
滴落在春天里的是最无力的悲伤和最痛苦的孤独。
还有一个忏悔者最后的挣扎。
不,我想我们或许都没有错。
我们忠于自己的信仰,我们始终是最坚定地捍卫者。尽管会搅乱尘世的规则,但那却是意念的桎梏。
良瑕倒在地上的声响惊了沉浸在恍惚中的柳絮。突如其来的一切让她难以接受。
天边的云飞向更远的天边。
我看见了柳絮盈满眼眶的泪水。
柳絮奔出茅屋,向着远方跑去。她像柳絮一样地朝向未知的方向进发,而那恰是我难以追及的地域。
我仿佛看见精致的琉璃碎在我的眼前,我无能的悲伤刻画出散落一地璀璨的落寞。
我一个人持着剑伫在残缺的春天里,黯然神伤。
不久后我才知道,越王早已成了勾践。
勾践不再心迷宝剑,而是专心国政,我便献出了地图。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岁月又见证了多少个我倚在树下赏漫天柳絮的春天,吴越间爆发了一场大战。
这是一场浩劫。不少青壮年被征作兵卒,走上了没有归途的战场。他们临行的笑脸在刀剑拼杀后幻化成妻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年,屋旁的河水似乎掺杂着鲜血的气味。
越国大败。据传湛卢到了吴王手中。
时光真的过得好快。让我几乎没有感伤的时间。
我站在岸边,任凭纷飞的柳絮从我飘飞的发丝间穿过,想起过往,想起青涩的年华和冲动的岁月,还有一直站在记忆中对我微笑的那个女子,我感到我是多么的懦弱。
我想起了山中的老者对我说过的话,所有的悲欢爱恨,都只因执著。
但是我依旧执著我的执著,只为再次相见那个被我深埋心底的深爱。
我感到一种神秘的气息盘旋在我的上空。
我仰起头,看见湛卢正盘旋在蔚蓝的苍穹上,散发出厚重庄严地剑气,折射一地的华光。
不久,它便飞向了西南方。留给我一片空白的天空。我想,它是去寻找它所坚信的去了吧。
而我,却只能守在这里,守着我的孤独。
然而,我惊喜地看见,在湛卢消失的方向,在柳絮飞往的地方,微笑着站着一个女子,双眸清澈,笑靥如花。如瀑的长发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华美的阳光。似曾相识的芬芳迎面而来。
湛卢。蓝天。春光。柳絮。
柳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