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十年

gym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3-10 11:45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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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十年的光景一瞬即过,有快乐有伤心陪着每一个度过的日子。想起过去的岁月,想想以后的日子,其实是一件能认识自我的机会。文章讲述了主人公的一个十年,显示了对以往日子的怀念。文章记载了十年间的大波小澜,叙述平实可亲。拜读您的文字,期待您的佳作,感谢您的来稿,祝您写作愉快!

我是谁?我是贺老师,学生们私下叫我贺哥,老郝小吴他们叫我老贺,在一私立高中吃饭,教历史的,虚龄三十。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过区区几十年的光阴!能有几个十年呢?长寿点的,七八个吧。伟人也好,草民也罢,都逃不过劫数,到时腿一蹬,眼一闭,一辈子就完了。学历史的,我识见得多了!我的前两个十年,从混混沌沌的幼年到书声琅琅的少年时期,只是在双亲的腋窝下过日子,也没啥故事可说。从二十一世纪的头一年到现在,整十年,我从二十岁到三十岁,这是我人生的第三个十年,我是长硬了翅膀的小鸟,头一回自己飞。这一截,我过的是啥日子?慢慢地说吧。要说模样,我也不差,一米七三,面皮白皙。只是生了两条又细又长的麻杆腿,从背后看,也许你会猛吃一惊,因为几乎看不着我的屁股。虽说瘦削单薄,却也显得精干潇洒。我重仪表,每日晨起,对镜梳头,施脂擦鞋,头发和皮鞋总要油光水滑的,衣裤也熨压齐整,否则我不会出门,像大姑娘一般。算命的都说我男生女相,不会大富也会大贵。要说学历,我本硕连读,也算半个才子吧。

十年前,我从苏北农村考到师大。都说三代不读书,就是一栏猪,倘真如此,我那小乡村可就是一大猪圈了。而我可是头一个大学生啊,人们都说,枫树王村的老贺家出秀才了,我也算是光耀了一回门楣。其实啊,我心里明白,未必是我的成绩有多么好,大学扩招,我是沾了政策的光。另一方面,我妈幼时成绩极佳,每年学校都敲锣打鼓送奖状到家。可我外公是地主成分,属于四类分子,她就被迫辍学。她的梦就交给我来圆,对我督促很严,我不敢懈怠,所以成绩没太差。

入学头一件事,就是军训。正步走,齐步走,挥拳踢腿,学几个招式,八零后的孩子多是筋骨弱弱的,惹得我们的辅导员扯着嗓子骂道:许多同学的腿抬不起来,软绵绵的,阳痿似的。接下来,上昼点卯上课,下昼自由活动。大学里的功课真轻松,闲来我就泡图书馆瓷网吧或蜷在床上。偶尔买张把彩票,中彩自然是没有的,权当是献点爱心吧。我的老师多是一些名教授,如王师是史学家张鹏的开门弟子;钱师在课堂上每每言称,“我在美国的时候……”;李师是研究七七事变的专家,曾出过一本书轰动过全国。我也算是长了不少见识,开了许多眼界。光阴倏忽,转眼已过两年半,我英语过了六级,教师资格证已取到,就等毕业闪人,赚钱养家了。我父母地里刨食,粮价总涨不过化肥农药和学费,就像大水总淹没不了鸭子,几年下来,求朋告友的,早欠了好几万元。姐姐已经出嫁,和姐夫在上海摆摊卖水果。他们昼伏夜出,在上海的街头和黑猫(城管之意)们打游击,主要把水果卖给那些高级小姐,每年能净挣下两万。可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虽对我们有些接济,可是他们正筹谋着竖起楼房呢!

唉,总算大学过去了一大半,毕业不再遥遥无期。但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儿,这事非常琐小,但却影响了我一生,铭心刻骨。那天下午,秋雨绵绵,室友们早出去忙活去了,我也懒得午睡,正是冷雨敲窗被未温,这样的天气,我格外想家,想爹妈,想小外甥,想高中时的哥们。都说高中同学和大学的不一样,高中时即使打得头破血流,完了还是铁哥们。大学里,你不小心得罪了对方,对方会冲你笑,但从此你就结下了一个冤家。我走进学校附近的一个小网吧,里面真挤,几乎座无虚席。我好不容易寻了一空座,却看见上面有一花伞,还带着雨滴。我轻柔地问邻座的一女孩,是你的伞吗?她卸下耳机,莞尔一笑,点点头,脸儿泛起淡淡的红晕。我一看就知道,她是大一的,只有她们才如青嫩的杏儿。对这样的杏儿,我颇有自信,就聊了起来。她叫郑小茹,安徽桐城人,中文系的,家也在农村。肤色稍显黝黑,却也五官端正,亭亭玉立。人们说,大学女孩到三年级气质就上来了。她可是璞玉啊!情儿就这样不期而至,从此花前月下,饭厅书馆,影院酒楼,双双对对的人群中,就添了我们俩!我算是尝到了情爱的滋味,掉进了蜜罐。虽然高中时已有朦胧的初恋,但那是无花的果,是镜中月,水中花,而今我却真真切切地牵了她的手。同学聚会去KTV,我带上茹儿,她的黄梅戏博得了满堂喝彩,我也陶醉在大家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中。是啊,茹儿来自黄梅戏的故乡。以前觉得本科四年太漫长,飘渺得如天上云;可是这一年半,一晃就过去了。人们说,只羡鸳鸯不羡仙,是啊,即使你有权有钱,门庭若市,挥金如土,又能怎样?许多人还抑郁呢!我只要茹儿,有了她,真个世界都有了光泽。我们依偎着,手挽着手,同看蓝天飘转的流云,同看校园枝头乱飞乱叫的雀儿。倘若可能,我愿一辈子读书下去!但却不能,我就要离校了。茹儿泪眼婆娑,沾湿了我的衣襟,也淋湿了我的心。本来,我已打算与市十二中签约,笔试面试都过了,现在我放弃了,为了茹儿,也为了自己。我考研了!我报考的是母校母系,出专业课题目的是我几年朝夕相处的老师。加上我英语好,还怕考不上吗?我想要公费的呢!三年后,硕士学位到手,我去大学教书,茹儿脸上有光,我也不负了她对我的情意!我有了个好前程,况且在这三年里,我可以尽情地陪着茹儿。

三月份放榜下来,我果然名列其中,可我还是没料到我没挣到公费名额,只一分之差!应该说系里的老师还是公正的,没偏袒自己的学生,有些外校来的学生或是农村中学来的三十好几胡子拉茬的老师都享受了公费。为这一分,我可得每年交六千元学费,也没了每月的三百元补贴。算起来,这一分值两万多呢!唉唉,爸妈要多少年头抡多少锄头才能挣得下呢。家里早就债台高筑了,为填窟窿,老爸农活之余又跑到轮窑厂拉砖。

读研就如度假,白天两小时是属于老师的,余下的都是自己的。我和茹儿的那份罗曼蒂克,只是校园风景中的普通一道,不提也罢。在研究生宿舍,几乎人人都有电脑,台式的,手提的,安装齐全。我手头窘,只好花了两千元买了个组装的,查资料写论文,将就着用吧。寝室里常播放色情片,几颗人头攒在一起分享,那眼珠子暴突得简直要掉下来。一丝不挂的夏娃在粗黑健壮的亚当身下扭动着肥白的躯体,激情呻吟,有人忘了调低声音,惹得隔壁的学生哇哇大叫,哈哈大笑。我是个生理成熟的男人,都奔三了。我有强烈的渴求,但我对茹儿从没有突破最后一道防线。就说那次我们去苏州玩,在旅社的床上,茹儿一脸潮红,抱住我狂亲,冲动得厉害。我几乎也把持不住,但还是理智地一把推开她。我对茹儿发乎情,止于礼,我为我的自制力而骄傲。别看我年纪轻,我是个理智动物,我对茹儿的爱是深挚的,不容丝毫唐突亵渎,我要把最神圣的一幕留到新婚之夜,我要对茹儿负责,不能伤害了她。

我省吃俭用,一个人时早餐就是稀饭馒头,中晚餐都不超过两块。我又是要面子的人,与茹儿共餐时买的却是各式炒菜。对茹儿,我毫不吝啬。陪她逛街,买化妆品,买衣服皮手套,买生日礼物。在火车上,有小贩兜售梳子,说是由越南河内的牛角做成的,煞是精巧。我一百元买了两把,茹儿的脸绽开了花。在广场上,我给她买玉镯石珠,套在腕上,挂在脖子上,平添了神韵。脱离了农村日晒雨淋的劳作,茹儿变得又白又嫩,俏丽的脸蛋、婀娜的身姿、不俗的气质,简直像一明星,怪不得同学们戏称小孙俪。而我对茹儿的细腻体贴也达到了无微不至,她的室友英子等见面都姐夫长姐夫短的叫唤,她们对茹儿都嫉妒得要死。

那天下午,我接到妈的电话,爸被轮窑厂的机子轧断了胳膊。本来爸是只管拉砖的,搞机子的人有事走了,他临时顶替一下,想不到却出事了。我两眼发黑,站立不稳。唉,可怜的爸呀,我有了如花似玉的大学生女朋友,又考上了研究生,他是多么地高兴啊,如今却遭此劫难!爸从年轻到现在,过的是啥日子呀!从七岁开始,就学犁田插秧,面朝黄土背朝天了大半辈子,才五十多,满头白发,胃又不好,年轻时饿肚子落下的。想到这,我心里就好沉,只好宽慰自己,等我毕业一定好好孝敬爸妈,把他们接到城里的楼房里,过几天舒服日子,我也不枉为一世人!在晶莹的泪光中,我瞥见一个佝偻的背影……

唉,贫穷就是折磨人,就说茹儿班上一女生余虹,每天乘食堂师傅们歇摊时弄一点残饭剩菜吃。但穷人拉硬屎,小姑娘很争气很要强,见人总是一副笑咪咪的模样,年年都得奖学金。就在我接到妈妈的电话的第三天,学校大门外的道上,警车长鸣,被围得水泄不通。我挤进去一看,地上一滩血,还有几叠火纸,多已成黑色的灰烬,几叠残纸还吐着几缕火舌。从人们的七嘴八舌中我大约弄清了原委。原来是那女生送快餐,为多送几份,跑得兔急,被一辆疾驰的卡车撞个正着。唉唉,大学扩招,新校区选在了交通要道,而送一份盒饭才挣五毛钱啊!

茹儿临毕业了,我们都犯愁了!茹儿几年的衣食住行,都是我细心照料,她早习惯依赖我了,现在在这节骨眼上,我更要两肋插刀!可是哪儿去找饭碗呢?那晚,我躺在床上一宿未眠,愁肠百结,一肚子装的都是各类工作单位。不知怎么了,那一向右眼跳得厉害。朦朦胧胧中,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是从仿佛无边无际的地狱般的黑暗中传来。是茹儿的,她告诉我,余虹跳楼了……据说,是因为最后一学期的奖学金没被评上,加上就业受挫……我就琢磨,余虹爱笑,但这笑的成分就复杂得难以捉摸,如果她肯哭就好了,可是她就是不肯!如今,她的下半生将在轮椅上度过了,唉......

我花了二百多元,拎了一瓶酒去找本校一位老师,他是我老乡,平时待我很好。面子大就是好,在他的推荐下,茹儿进了一家房产公司当售楼小姐。同去的还有茹儿的同学英子,一个有几份妖媚的女孩,她缠着茹儿去老总那面试,竟然也成了。会钻营就是不一样!茹儿们月薪一千二,公司管食宿,每天浓妆艳抹,粘上假睫毛,眼圈涂得蓝黑,露出眼珠儿如猫般的闪着暗绿的光!一早在售楼处的门外排列成行合唱《感恩的心》,或朗诵《伟大的促销员》等书籍。我见过她们打电话给客户,全都嗲声嗲气,柔媚十足,像客户的情人,又不全像。保安们一律蓝色制服,头顶贝雷帽,逢人就举手敬礼,我们都笑遇到了维和警察。唉,让茹儿到这里来上班,实是无奈,先就业后择业,凑合着吧。

我们在同一座城市的一东一西,去茹儿那要乘四十分钟公交,听说公交承包给私人了,挤猪一般,加上要准备论文开题,我们见面就少了许多,但电话联系倒是不断。那天是中秋,我格外想家,想茹儿,这念头使我头痛欲裂,可是又不足与外人道,我是个孤傲内向的人。秋天的晚风都有些凛冽了,我去看茹儿,也没先告诉她,要给她一个惊喜。我衣裳单薄,一路颠簸到了公司才觉得暖和一些,一看手机已是八点多了。远远的却听见管弦繁响,歌声飘扬。见售楼处门外已设一舞台,演出正酣。原来是公司答谢新老客户晚会,节目说得过去,我隐在人群中,也没急着找茹儿,因她的黄梅戏可是一绝,一定有她的拿手好戏,我可不能叨扰她!半小时后,她果然亮相,明眸皓齿,红唇朱袍,傲耸的胸脯,如柳的身材,台上一站,台下是一片喝彩。“……冒犯皇家我知罪,并非蓄意乱朝廷。公主请息雷霆怒,且容民女诉冤情:民女名叫冯素珍,自幼许配李兆廷。爹娘嫌贫爱富贵,诬陷李郎入了监中。民女只为救夫命,万里奔波到京城。实指望取得功名夫有救,谁知被召入深宫。公主生长在深宫,怎知民间女子痛苦情?王三姐守寒窑一十八载;刘翠屏苦度了一十六春;还有前朝英台女,生生死死爱梁生。这都是父母嫌贫爱富贵,女儿不忘恩爱情。我虽比不得前朝贤良女,救夫我不顾死生。公主也是闺中女,难道你不念素珍救夫一片心?.”一曲唱来,声情并茂,刚婉相济,活脱脱一个义薄云天的巾帼。我的眼睛湿润了,我这人死倔,天塌下来了也不会哭的,但我这回却把泪儿给了古代的一位女杰,给了茹儿,给了我们的爱情,给了我们苦难中的忠贞!茹儿岂不是素贞?我在寒风中升腾起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我想到了我姐,想到了我小时候在田埂上被蛇咬了一口,我姐趴在我腿肚上吸吮毒汁!

转眼到了尾声,主持人大声宣布,“今晚我们有幸请到了我们公司的黄总,请他讲话并表演节目。”一个西装革履、秃头凸肚、矮胖白皙的五十左右的男人昂首阔步走上台,热情洋溢地讲着推介公司、感谢各界之类的话。其目光外射,声如洪钟,派头十足!听茹儿说过,黄总是黄副市长的堂弟,才初中毕业呢,福建人,硬是到江苏闯下了一片天地。他老婆留在了老家,英子早和他有了一腿,确凿地说,是成了他包养的小三。我正暗自思忖,主持人接过话筒,提高了分贝说,下面请黄总和郑小茹女士来一段压轴戏《夫妻双双把家还》。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还有这样的结尾吗?音乐响起,二人且唱且演,凭心而论,黄总唱腔婉转浑厚,字正腔圆,配合得也好!台下有意和无意的叫好声鼓噪成一片。但我的心被深深刺痛,我不是神仙,不是圣人,我只是个普通的年轻人,我感到了我的脆弱。我挣扎着安慰自己,不是舞台上的戏么?一夜无话......

我和茹儿仍然短信传情,但她的回复渐渐少了,理由却多起来。我知道,那些大多是托词和借口。我隐隐有一种预感,我们的情爱曾绚烂如花,但终究是无果的花。我心有不甘,追问茹儿,她多说忙!唉唉,这年头谁不忙呢?忙得连发短信的时间都没了吗?我也忙啊,导师都催论文了,日夜埋头在电脑前,查资料写稿子一点一点地抠。

那天早晨,一推窗户,好大的雾!天地间充斥着乳白色,楼下的人影影绰绰,难以辨认。那雾带着潮湿的温情脉脉,却无所不至,连开着窗户的卫生间和楼道。我平生未见过这样狡黠和霸气的大雾!我上自己的邮箱去投简历,发现了两封新邮件。难带是四平中学有回音了?第一封怎么是视频?我狐疑地点开,一阵喘息和呻吟传来,我惊诧万分,这到底是什么?是哪位同学开的玩笑?男人们在这种情形下,总会首先关注夏娃,我看到的却是茹儿!我惊惶万状,定神细看,不错,是她!尽管画面模糊抖动,可那口鼻,那眉眼,我能不熟悉吗?我一阵目眩!紧扶着窗棂才站稳。那么,上面那位畜生是谁?

肥白如羊,秃头凸肚......那个姓黄的!我的牙咬得嘣嘣响......

我是个出奇理智的动物,我冷静得像条蛇。我没拿刀去砍人,也没狂笑,我只是难过,心如刀绞,肝胆俱裂一般!茹儿是那样的清纯......我们的爱情曾是那样的不掺一丝杂质,如今是怎么了?

二十分钟后,我强撑着点开第二封邮件,一切都真相大白。邮件是英子发的,那个有几分妖艳魅人的女子!原来如此,一个老掉牙的女子报复情敌的故事......

半小时后,我给茹儿发了一短信:茹儿,你好你好!一个林黛玉式的诀别,埋葬了我的青春我的爱。我身子摇摇晃晃,脚像踩在棉花上,挣扎,可是挣扎不出一丝力气,瘫倒在床上,我在心底喊,我的亲爹我的妈!

一到年关,我就害怕,不仅是我,全家都这样。我刚刚丢了女朋友,虽是对家人瞒得严丝合缝,可是那份心底的疼痛无法言说。而我七年读书,家里欠了七万多,亲戚多有怨言,但也不至于过大年跑来催讨,其他人就没那么好了,讨债的接踵而至。爸妈陪着笑脸,低声下气,许多人才慢慢离去。他们说,老贺家出了个研究生儿子,不怕,迟就迟点。但大年三十上午,一个妇女终于在我家地上一屁股坐下,嚎啕了起来,原来她男人下矿井出了事,人残废了,落下了一身债。还好姐姐姐夫那年在我家过年,掏了几百元,打发掉了三只羊仔子的债。姐姐姐夫本来过年是从不回来的,越是年关,生意越好。有时一天能挣六七百。前已说过,来消费的多是那些夜晚出来活动的姑娘们。那些小姐们基本上都是大学以上文化程度,大多还能说外语。傍的往往是一些外国阔佬,日本韩国的,英国美国的,德国法国的。反正是老外付账,价格要高一些,再缺个半斤五两的,也没关系。但也有少数小姐斤斤计较,有一回姐夫压低声音说,你这小妹子哪不是中国人啊?怎么胳膊肘朝外拐?有一回有个老外叫姐夫送几个西瓜去。他赶到会所,里面几十个小姐全都几乎赤身裸体,窘的他一脸通红。最怕的是黑猫们!他们惯于突袭,随时会出现在他们身边。然后用水果刀一阵乱砍乱切,满摊的水果就成了碎片和流汁。小车被没收,人被关押还要罚款。一次被罚,一月白干。所以,这活儿只适合特殊材料的人干,要眼尖腿快脑子灵,还要适应白天黑夜倒着转。远远的看见黑猫的影子和行迹,就推车夺路而逃。我姐夫那可是百里挑一的好汉啊,手能行之,口能言之,人比猴儿还精三分。既便如此,还是被罚了几次。精神高度紧张,用眼过度,时间一长,多患上神经衰弱和眼疾。我们都劝道,再干年把,把房子竖起来就回来吧。如今是以命博钱,将来搞不好是以钱换命呢!这次他们就是特意回家休息的。姐夫说,他们怕黑猫,但黑猫也有怕的,就是怕黑社会!那些东北人抱成团,在街上乱摆摊点,黑猫们屁都不敢放!因先前好几个黑猫还在医院躺着呢!恶菩萨管事嘛!姐夫边摇头边恨恨地说。

春节一过,就到了求职的旺季。可是世事变化如此之快!前些年研究生是香饽饽,这两年却渐渐成了烫手的山芋,而偏偏是我碰上了!刚开学的宿舍里,凄凉甚至恐慌的气息就疯,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以前研究生多去高校,而今连普通的中学的门槛都难以迈进了。简历投了无数,面试参加了无数,都如石沉大海。有许多招聘是假的,只是为了扩大单位知名度或敷衍上级检查。班上去向已定的屈指可数,且多是关系户。唉唉,人家有的是背景,我们有的只是背影。我不是官二代,也不是富二代,是贫农二代啊。我还不是最惨的,我宿舍的那位大哥,辞去教师公职来读研,上有老下有小,形容枯槁,华发丛生,排了三小时队来到某校招聘处,那位五十开外的领导问道,您是替您孩子来的吗?如今这位老兄在私立学校混饭吃,他老婆一气之下与他离婚了。我们班是个奇特的群体,年纪从二十几到小四十梯次分布,来自各个学校和各行各业,有学术冒尖的青年才俊,也有拖家带口的婆婆妈妈的中年人,有器宇轩昂的政府官员,还有正奔四的孤男寡女。大家可能都境遇欠佳,各各怀揣着理想和抱负,想通过读研来改变现状,却大多坠入更深的山谷。

最终我幸运地签约了,一家私立学校大江中学愿意要我,从一个排的研究生中选了我!我受宠若惊,还能不识相吗?我知道我的形象气质还说得过去,还有一大摞获奖证书呢!三年前我本科毕业能去公立学校,三年后我硕士毕业却只能去私立,想起来胸口就堵气呀,都是命!

漫长的暑假结束,我开始了我的教师生涯。大江中学的校长姓郝,瘦长个子,白净脸面,见人三分笑。人们都说他是个顶厉害的角色,其人轻言细语,几乎从不疾言厉色,只是偶尔黑沉着脸。他的本领是:从不与人起正面冲突,一副文绉绉的模样,但人们却从不敢忽略他的存在。端人家碗,服人家管,有什么好说的!本校的股东和教师大多是省重点的在职老师,财大气粗,既有才也有财,风度翩翩。校园里私车排列成行,霸道地停在我们这些新教师的房间前,逼得我们绕道而行。真正干驴马活的就是这几年招募来的毕业生!俗话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喉咙里作坝,郝校长的喉咙里就有一个钢筋混凝土的坝。当然有坝就得有水库有闸。别人的话,事无大小,都蓄进了他的水库,而他调闸门的艺术高深莫测,多数只有或急促或舒缓涓涓细流,或明或暗,隐约可闻。我一周二十一节课,每月放月假二天,月薪一千五。我每天忙得就像个陀螺。而学校里还是有眼睛盯着,同室的小吴告诉我,有时老郝会偷窥。一次在办公室,小吴一脸诡秘拉住我,透过窗帘缝隙,果然看到楼上校长办公室的窗帘一角是掀开的,有只乌溜溜的眼!别的老师,尤其是男老师,常对学生抡耳光,迟到了挨罚,回答错了挨罚,谈恋爱挨罚,作业没交挨罚。我也打过学生,但我慢慢摸索出了一条经验:体罚会越罚问题越多,不如严慈相济。默默的爱是无声的教育。如今对学生我连罚站都不曾有过,班上照样平平静静。许多班却三头两头打架闹事。

就在我打发着这有些像工奴又有些像教书匠的日子时,一件喜事从天而降。我有用零花钱买彩票的习惯,那日我花了十元买了五张,却不料中了八万多。我买了一条玉溪香烟,分发给一些彩友和同事们。我用这钱还清了家里的全部债务,还剩下近一万呢。爸妈的眉头舒展了不少,阴霾散去,老天终于开眼了!真是人有三年旺,神鬼不敢挡,我转运了!可我悬着的心丝毫不敢放下,因为我虽年轻,也知道祸福相倚啊,只当是花未全开月未圆!再说我经历过大喜大悲,心已如一潭静水,扔进再大的一块石头,顶多掀起几圈涟漪而已。

几个月过去了,临近寒假,我突然接到姐姐的电话,却是说爸被查出了胃癌晚期!我欲哭无泪,请假回家,爸已形销骨立,住院化疗也挽回不了病情的迅速恶化!

爸在腊月二十四那天走了。灶王爷怜惜他一世没吃饱肚子,在这一天顺便带走了他。我知道,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加上长期的操心劳累,他支撑不住了,他要提前休息!

我恨自己,我是如何的自私和无耻!要不是谈恋爱,要不是考研,爸怎会透支?我回到学校,下班后就躺在床上,象一条狗静静地舔着自己的伤口。

可是,我万没想到的是,老天像是故意与我家过意不去,姐夫坐牢了!就是上个月抓捕的。那天下半夜,他疲累到了极点,眼睛半睁半闭的,逃避黑猫不及,被逮个正着,一车子好水果,柚子、苹果、香蕉、橘子、西瓜被砸个稀巴烂!冲动之下,他撩起水果刀扑了上去......

如今2010年已过去了大半,我已三十岁。城里的房价腾腾直往上窜。前年正赶上金融危机,房价暂时停滞,四千多一个平方。可当时我是干瞪眼没法子,筹不起首付。我就想等国家调控吧,房价还能飞到天上去?可是现在已突破六千大关。我就是买个八十平的也得四十八万多。光首付十几万凭我的工资不吃不喝得十几年啊。得了,我就打光棍吧,我就住集体宿舍吧。这点我连爸都不如,他好歹还有爷爷留下的几间土坯房,而我还能回到那里吗?人都有张脸啊,我可不能让人家说老贺家的儿子研究生毕业在城里混不下去又回来种田了。村里的同龄人早已竖起楼房、娶妻生子,唉,读书误我二十年啊!以前还想接父母进城住楼房,真是痴人说梦!所有的亲戚朋友和同学,我都懒得联系,唉,自己混差了,偶尔去拜访一下熟人,人家那怪异和警惕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我的心!不能怪他们,这年头债主都是孙子,而我又是个有名的漏斗户主。

唉唉,慢慢地苦熬岁月,慢慢地想法子吧。我有了女朋友,却跟开发商跑了;我考上研究生,却进了私立;我中了彩票,还了债务,却死了亲爹;我唯一的手足是姐姐,可她家刚好点又出事了!我进了城,却连个自己的卫生间都没有!女朋友可以再找,尽管我把自己的最纯真的情感已给了茹儿;房子可以去买,虽然我逃脱不了房奴的命运。姐夫迟早也会出来的。父亲却永远失去了!即使我以后大红大紫,也挽回不了失父之痛,从此我的心永远残缺了一角!

从2010年到2020年,我会从三十岁长到四十岁,我要好好奋斗。富贵人家子弟有背景,我们平民儿女只有背影,而我现在连背影也失去了,有的只是自己嶙峋的瘦骨!我要去考公办教师编制考公务员,或者著书立说啊。我还要靠自己这又瘦又硬的骨头架子支撑我这副臭皮囊,使它看起来像个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