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目

怅惘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3-10 09:49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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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为人正直,不论官大与否,还是权势过人,心中依然是一片明镜。为官者,当属清廉正气为马首是瞻。故事真实,纪实的手法真实还原了一个清廉为官的人的形象。故事情节引人深思,值得学习的人物。问好作者!

赵智海是从知名大学出来的,在男人堆里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工作没几年,顺风顺水,三十岁不到,从职员,到副股长,股长,副局长,局长,在单位里就是个掌有实权的科级干部了。现在的干部,只要有实权,不在乎官大官小,哪怕是怎么查也查不出是哪个级别的村官,也有大权在握整天傲得跟企鹅样儿成一方诸侯让很多人景仰不已的。

因为有的村子人口多,企业多,产值多,利润多,那权力,说大能大到想也想不到,说贪能贪数千万。科级干部在市里多了去了,毫不起眼,但赵智海所在的位置不同,算是个有实权的官:税务分局的一把手。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尤其是一方诸侯样儿的官。税务分局局长,虽说就是个科级干部,却有好多实权。只要是在他的一亩三分地,谁要想减个税,免个税,没有他点头还真不行。反过来说,只要不出他的管辖范围,谁要是匿税,逃税,抗税,他说治谁就治谁。他的分局里有几十号人,谁要想换个窝,升个职,或其它汤汤水水的事儿,没有他首肯还真是过不去。

现在的社会,不能说贪官多如牛毛,起码也是层出不穷,络绎不绝。但是,赵智海却是个聪明人,他信奉四个字:学会算账。他不是学经济的,也不懂得会计那些细枝末节的事儿,但他心里有一本账目,是大账。他只算大账,小账在他眼里是轻如鸿毛的。

近年来,各种媒体连篇累牍,不知报导了多少贪官污吏被绳之以法的事,有的还被处以极刑。赵智海为他们叹息不已。他觉得那些人不是数学成绩太次就是智商太低,或看起来十分聪明,做的事却糊涂透顶。怎么学不会算帐呢?怎么会没有自己的账目呢?多简单的加减乘除!一个人一旦被双规,一旦被起诉,一旦被判刑,一旦被处以极刑,仅仅是自己的事吗?整个家族全都跟着蒙受耻辱!还不仅如此,下一代,下下代,以及妻子或丈夫的那一条线上的所有人,能抬得起头做人吗?能挺得起腰杆生活吗?所以,真正聪明的在权力位置上的人,是老老实实干干净净做人的人,是能真正会算账的人。

然而,人是不能生活在真空里的,赵智海的周围有很多人,他的想法和做法让不少人觉得他不是有点儿傻就是有点儿呆或是有点儿笨,最轻的说法也是讲他不会利用权力享受生活。

他一笑置之,照样我行我素。那些对他图谋不轨的人太多了,却都在他面前败下阵来。

对他最不满意的人是他的老婆孙清舒。

孙清舒是个美人。她二十七女儿都五岁了,依然很显年轻,光鲜照人。加上她会收拾又善扮酷,走在路上,她那俊雅的脸蛋,窈窕的身材,白净的肤色,甜甜的笑容,成了一道颇为亮丽的风景,回头率很高。她为她的夫君赵智海当了单位的一把手而自豪。

可不久,她又为他有权不用而气闷。家里的开销多大啊,不用说还住着六十多平米破旧的楼房,刚买的期房每月还贷就是一大笔钱,双方父母的身体都不好,经济上捉襟见肘,就说出来进去的衣饰,稍微贵一点儿的她都不敢问津。别看她出门时回头率高,然而,她最近真是不想跨出门外一步,因为怕见熟人。很多女同事女同学女朋友,没有几个比她穿戴得差打扮得次的。她对她们动辄一掷千金由羡慕到眼红,由欣赏到妒忌了!她对赵智海把那些拿着大把的钱的人全都挡在门外的做法已经反感到难以容忍的地步了。

赵智海是工作以后认识的孙清舒。他是重点大学的本科她是一般院校的专科。但从相貌和气质上看,他真是配不上她。他个头不是多高,脸蛋不是多俊。可他认准了她,一见倾心,一往情深。于是,激情澎湃,穷追不舍。别说,韧性十足的他,没多久还真把她追上了。她能够在犹疑了一段时间后投入他的怀抱,很大的因素是她看上了他那不错的单位和有发展前途的职位。

这么多年过去了,赵智海在事业上终于熬成了当家的,她高兴得好几天没有睡实在。但舒坦劲儿没过几天,她就皱眉蹙额了。不过,她在心里把小算盘打得叭叭响之后又喜眉笑眼起来。

现在的男人,别说手里有点儿权的,就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对女人,尤其是对年轻漂亮的女人,心里能够百分百安分的也像凤毛麟角一样少得可怜。没有主动献身的,找不到暗里厮守的,最次的也要到色情味足的洗浴中心等场所尝尝荤腥。

但是,赵智海却不是这种男人,除了孙清舒,他没有和任何女人有过瓜葛。夫妻关系好得很。好到什么程度呢?据赵智海的同事把他平时的只言片语归拢起来,有六条经典:其一,三天不和老婆激情一次的情况少得可怜;其二,除了到外地出差,从没有过不在家过夜的纪录;其三,每周要是不叫老婆十次宝贝,就像不正常似的;其四,平时回到家和双休日,家务活全包;其五,不打牌不抽烟不喝酒不去娱乐场所不到有按摩的地方理发洗澡;其六,工作上的事不带回家也不让家里人参合。

想来这赵智海也够清苦的,甚至很多人说他傻。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清苦更不觉得傻。他说,像孙清舒这样美貌无比的女人能跟他过日子,是他的福分,清什么苦?不珍惜她才是傻子呢!怎么珍惜?远离诱惑,才是根本。

孙清舒在感情上对赵智海是非常满意的。但思来想去,还是想劝他把家里搞得殷实一点儿,别的不说,穿戴得体点儿,她在外边抛头露面也有点儿脸啊!女人比男人要张扬得多,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仲春的夜晚,当赵智海从孙清舒身上下来气还没有喘匀时,她就在他耳边絮叨开了。她说,亲爱的,给你说一点点儿事。他笑道,说吧。

我二舅昨天来了。

就是那个拐弯抹角几杆子也打不着的二表舅李建明吧?

你知道?是的。

收礼了?

他带来了好多好吃的好喝的。

当然。

他想让我帮他渡过难关。

减税,最好免税。

我可没答应他什么,你能帮就帮他一点儿,不能帮就算。怎么样啊亲爱的老公?

他带来的吃的喝的是什么东西?

也就几箱子特产什么的。

啊,还论箱送!你不是不知道啊宝贝,就是他手提着拿来的东西我都让他拿回去,这会儿成箱了!

你放心,我根本就没让他进房。

这就对了。宝贝,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该办的事他一分钱不掏我们都会给办,不该办的送再多的礼也不能办。

你就不能灵活点儿。

怎么灵活?

你看看我多久没舍得买件像样的衣服了?咱俩的工资供了房贷还能剩多少?

知道。以后有了钱,我就是不吃不喝,也要给你买几件有档次的衣服。

以后?等我皱纹多了,头发白了,眼袋大了,还是腰弯背驼了?

宝贝,你看你话里有话。

什么?

那什么二舅不会只送吃的吧?还给你什么了吧?

没有。

再说一遍。

没有。

说实话!

没……有!

衣票!对不对?

不是。是又怎么了,看你凶的熊样!

我没凶啊。你还是退回去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就这一次如何?下不为例。

行。

行了?亲爱的!

别慌我还没说完呢。明天我就借钱给他送过去,我们就不供房贷了先把你打扮美一点儿吧。

哎,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得聪明点儿啊!我把衣票还给他好了吧?哼,以后别和我睡一块儿!

行。你要是把我踢给了别的女人,有你难受的时候宝贝。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哎,别搂这么紧好不好宝贝……

第二天刚上班,赵智海就打电话叫来了李建明。一进办公室,赵智海就沉着脸对他说,你贿赂官员,该当何罪?李建明的脸一下拉长了。但他像变魔术似的,转眼之间又嬉皮笑脸地说,局长大人,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有那么大胆敢贿赂官员呢?赵智海笑道,赶快说实话,我还可以既往不咎,如果幻想过关,只能从重处理!李建明脸上的笑越来越勉强,越来越淡薄,他只好老老实实地说,不就是能买几件衣服的卡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弟妹的身材那可是一流的,不穿几件有档次的衣服那可真是……赵智海打断他的话说,那衣卡上的钱是多少?李建明说,不多不多,也就……一个小数。赵智海知道他说的一个小数绝对不是一千元两千元,最少也是……李建明说出了数。赵智海气得脸色大变一拍桌子说,胆子不小!我现在就打电话,马上把你抓起来信不信?李建明腰一弓,腿一软,差点儿就跪在地上了,他双手抱拳,结结巴巴地说,领导,我知道错了,我马上把卡要回来行不行?我这就去,这就去……说着如丧家之犬夹着尾巴逃出了办公室……

当天晚上,孙清舒抱着赵智海哭了,虽压抑着,却还是哭了个昏天黑地。等她差不多哭够了,他给她边擦泪边说,宝贝,不就是几件好点儿的衣服吗?过几天我给你买,犯不上冒着我被撤职的危险啊!她一下停了啜泣,吃惊地说,真的?他说,你竟然收两万块!五千块就可以立案,一万块就能进班房了,比撤职还厉害!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你是想让我身败名裂后和我离婚让咱们的女儿没爹还是想给我送牢饭把人丢得大大的?她说,我哪儿想这么多啊!他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以后嘛……她一迭声地说,听你的听你的听你的!他高兴得吻起她来……

赵智海在这座城市里有十几个老同学,算来算去,也就一两个腰缠万贯。他想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找到了曾睡上下铺的周飞鹏。

老同学见面,寒暄的话不多。周飞鹏说,你这家伙,当了局长也不请我们老同学坐坐。这会儿来我这么干么,我可不属于你的管辖范围,就是偷个税漏个税你也拿我没辙。赵智海说,我天天忙得晕头转向,等哪天清闲点儿了,还真得请请我们几个同班的。周飞鹏说,行啊,我等着,不过告诉你,别像那年似的,七八个人吃了三四百块的饭,寒酸不寒酸?这次嘛,城里最好的海鲜楼,三五千吃不上味儿,我给你作主,数字好听又吉利,就搞个八千八百八十八的!赵智海笑了说,那我半年只能喝稀饭吃咸菜了。周飞鹏大笑道,你还是那么酸?现在不比以往了,有签字权了,干么自己掏腰包?你没见那么多当头儿的,别说请老同学吃个饭,就是……赵智海打断他的话说,费话少说,言归正转。我是问你要帐来的。周飞鹏一惊说,要账?我什么时候欠你的账了?赵智海一本正经地说,大二那年,你的饭菜票丢了,我借给你五十元;大三那年,你的钱包丢了,我借给你二十元;大四那年,你的鞋子丢了,我借钱给你买了两双。前年,你光膀子被家人赶出了门,我又给你买了两套衣服……周飞鹏先拍桌子又蹦起来说,你这个混蛋,我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了?说的话全是放屁吧?赵智海说,你不记得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还给你算过了一笔账:就按驴打滚利的百分之五十算吧,三万块清账!……赶快拿来,你清舒嫂子还等着钱买衣服呢!

两个人说笑了半天,周飞鹏从抽屉里拿出三沓崭新的百元大钞说,要不是看在美人嫂子的面儿上,我一毛钱都不会给你!你这人,有权不用,有钱不收,愚蠢透顶!到老同学这儿诈钱,真有你的……别写借条了……行,写就写吧……啊,三年还清,倒找利息?哎……

当赵智海把钱全拿给孙清舒时,她楞了,不知他哪儿搞来这么一大笔钱。他说,到老同学那儿讹的。她说,讹?他说,说借不是借,说要不是要,说抢不是抢,说贿不是贿,不是讹是什么?他有的是钱,不花白不花,花了也白花,白花谁不花!玩笑啊,能尽早还就别拖后。省着点儿宝贝,除了买几件上档次的衣服,其它的,急用时再拿……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赵智海在下面检查工作时,偶然听说本辖区一个有点儿规模的公司要关门了,那可是纳税积极单位。他亲自上门打听原委。第二天上午一上班,他就带着税务人员上门作退税处理,并自我批评说,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家,向你们表示歉意!我们是收税的,但该减的要减,该免的要免,不能也不应该一刀切,不然,你们的公司垮了,损失的不仅是你们,也是我们,往大里说,对员工对社会都没有好处。公司负责人感动得差点儿跪下了,后来流着泪说,都说你这局长六亲不认,谁都别想从你这儿钻空子,没想到你能主动给我们送钱。我们就是再艰难,也要把公司办下去,以报答您的恩德。赵智海说,这是我们的份内之事,千万别说恩德。为了帮助公司渡过眼下的困境,他又想方设法动用自己的关系,帮他们从银行贷了一笔款。公司很快正常运转起来,没多久,就跃为辖区利税中户。

在一次例行的查税开始后,赵智海见孙清舒突然变得神采飞扬喜不自禁的样儿,猜想可能是她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不动声色,观察了几天,发现她很活跃似地进出高档衣饰店铺,但并没有发现她买回来什么值钱的东西。见他总是审视样儿地看她,她那眼角眉梢之处,就有了兴奋而又不安的复杂成分。她依然表现得平平静静。他从她那漂亮而温润的脸上看出了她的端倪。为了不栽跟头或把那种心底深处的恐惧感减少到最低限度,深夜时分,他和她坐在卧室的床上,直截了当地问她,你可千万别害我,害我就是害你自己知不知道?她瞪视着他说,我怎么会害你呢?他说,你收什么了没有?她说,没有。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她也回视着他。她的眼睛真是太美了,大大的,双眼皮,与脸形搭配得十分和谐,充满了媚人的魅力。他曾无数次地凝眸欣赏,陶醉在温柔乡里,感到幸福极了!但这次不同,他是想从她那心灵的窗口当中看出破绽。如果没有问题,她那俊逸、明亮、深邃、迷人的眸子里是什么样儿,他很清楚。反之,就会藏匿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一定及早采取措施。

两个人盘腿坐在床上,面对面,身子向前倾着,头挨得很近,几乎不眨眼睛地互相看着,足足有三分钟。这是一个人审视地看,两个人较劲地看,更是夫妻之间谁输谁赢的看……心中有鬼的人终久难以把心里的秘密实实在在亮亮堂堂地从眼神里表现出来。最后,孙清舒败下阵来。她说,我知道你会教育我,可是,有人给我说过两个百分比,一个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一个是百分之零点零零一。他说,什么意思?她说,有权就用的占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不慎落马的只有百分之零点零零一。他说,这个数字本身没有一丁点儿科学依据,是极其荒谬的!退一万步说,就算它有可信性甚至是真实性,我也不会那样。睡得踏踏实实不好吗?吃得香香甜甜不好吗?做得端端正正不好吗?为人干干净净不好吗?她说,我也不想那样,可是……他接过她的话说,一看见大钱眼就花了,心就晕了是不是?钱是好东西,但要是自己挣的,否则,那可是洪水,是猛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自己搞得体无完肤或者死无葬身之地。她吓得抖颤起来带着哭腔说,我本不想要,可是,可是……硬给我,说什么忙都不要我们帮。赵智海说,没有这样的好事,天上掉馅饼,听说过,真有吗?只要我们拿了人家的钱,还有底气吗?就是憋着劲儿不帮,人家还不得把我们整死?说吧,拿谁的,拿多少?

孙清舒的眼睛闪避着赵智海的眼睛,突然泪流满面。他知道这次不会是少数,不然她能如此慌乱和胆怯且泪水涟涟?他不说话,依然看着她,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犀利,越来越有寒气,越来越让她慌乱。她只好一边哭一边说,是周飞鹏给的,二十万。啊!赵智海一听,差点儿从床上跌落下来。他没有想到送钱的人是他的老同学,更没有想到还会是个大数。孙清舒又吞吞吐吐地说,周飞鹏还说上次你从他那拿的三万块不要了,借条都当着我的面撕碎了……赵智海简直气晕了。他是很少生这么大气的。他知道他带领人去查的几家大型企业里,很有可能有偷税漏税的,而且绝不是小数字。周飞鹏给他送钱,是有人看上了两个老同学之间的关系,想在关键时刻堵住他的嘴。真是处心积虑!他看了下时间,夜里十一点半。沉吟了一下,觉得一分钟也不能再耽搁了。夜长梦多,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让孙清舒立刻把银行卡拿给他,并把她还没舍得花的那三万块钱全带着,他要连夜还回去。不然,不但一夜睡不着,还很有可能在明天的工作中出现被动的局面……

赵智海几乎是把周飞鹏从情人的被窝里拽出来。他把卡和现钱甩给周飞鹏说,我们俩是多年的老同学好朋友,你也敢害我?周飞鹏避开情人后对他说,我怎么能是害你呢?我是帮你。我们都是正当年,该享受的就要享受,什么女人了,佳肴了,美酒了,轿车了等等,是不是?你不能总是清汤寡水,我要是你,早就憋死了!赵智海说,话不投机半句多。请你通知你的朋友,二十四小时之内不按章纳税,查出来以后,数倍乃至数十倍的罚款一分都不能少,否则,哼哼,够他喝一壶的!不,够他喝很多壶!说着转身而去,全然不理周飞鹏的大声疾呼……

回到家里,赵智海第一次对孙清舒发了脾气。他关紧门窗,声音不小,寒着脸用训斥的语气对她说,贪官落马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你知道是什么吗?她惊恐地看着他,无语凝噎。他跺着脚,把一只茶杯狠狠地摔到地上,低吼着说,是家里有一头爱钱的老婆!

一头,不是一个!

夜静更深,当赵智海想和孙清舒亲热时,她没好气地说,我是你的一头老婆,是畜生,你不要碰我!他笑道,你是一头,我是一只,平了!行了吧?她依然拿着劲儿不理他。他说,那二十万要是不还回去,事发后起码判五年还要没收个人全部资产,到那时,你知道你能有多难受吗?就是想理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了。她说,不是有两个百分比吗?他说,谁能知道百分比的哪头落在自己身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要说什么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百分之零点零零一的比例,就是再小的可能,难道就不是可能?只要有了,就难以避免悲剧的命运。她说,真的?他说,你也时常看新闻,读报,不会不知道吧?每年成千上万落马的官员,哪个不怀有侥幸?哪个不觉得自己是那分母而不是分子,但最后还不是痛悔不已后悔莫及。她摸着他的胸,往他怀里拱拱,不说话了……

第二天刚上班没多大会儿,周飞鹏的朋友,也就是赵智海带人就要查的那家大型民营企业的会计,拿着转账支票来了。三百二十万!赵智海想,查出来罚款的话,那可就远远不是这个数了;孙清舒收的钱要不退回去曝了光的话,他可就真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他后怕得脊梁上都渗出了汗。

中秋节的前两天,孙清舒在家里对赵智海说,二舅和其他人打电话说要给家里送点儿吃的,土特产。赵智海说,不要。她说,他们说不值钱的,最多也就……他打断她说,一分钱的东西也不能要。她说,好吧。见她面露不悦之色,他说,东西不在多少,关键是收与不收的问题。那些贪数十万数百万甚至数千万数亿的人,哪个开始不是收一点儿东西?只要开了头,就会像雨后山上的水流,先是细细的,毫不起眼的,然而,时间不会多长,就会悄无声息地过渡到小溪,小河,中河,大河。到那时,想止住就很难了。习惯成自然就是这个道理。她撅着嘴哼哼着,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反面角色啊?

赵智海用最深情的神态对孙清舒说,你在我眼里,怎么会是反面角色呢?有时候你想把我们家的生活过得好点儿,脑子一热做了点儿不该做的事,我完全能够理解。你始终是我眼里最漂亮的女人,永远是我心中最可爱的老婆。我只希望你珍惜我们现在的幸福生活。我们不要灰色收入,要付房贷,经济上是有点儿紧张,但那要看跟谁比?我们身后还有数不清不如我们的呢?但要犯了错误或犯了罪,那可就完全不同了。不但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个人财产还要全部充公。更难受的是,我们还能天天过温馨的小日子吗?我们以后的历史将会影响到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代及整个家族……孙清舒的泪水流出来了说,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自由多美好啊!温馨多迷人啊!舒畅多惬意啊!我也知道那么多贪官落马后家属和子女的悲剧结局……总觉得那样的事不会落到我们头上。算了,再也不想敛钱收礼的事儿了。精打细算着花,我们每月的剩余还不少呢……我也会谋大账了!我心里也有一本帐目了!赵智海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两个人都笑起来。笑容真真的,爽爽的……

快到春节的时候,赵智海的爸爸和孙清舒的妈妈都生了重病住进了医院。这边还没有忙出头绪,那边又出了大事:赵智海的妈妈和孙清舒的爸爸双双不慎摔倒也躺倒在了医院。

两家老人和全是独生子女的赵智海与孙清舒都没有多少积蓄,家里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

得知消息后,赵智海和孙清舒的同事、朋友、同学,赵智海管辖的片区里的纳税人,前呼后拥来医院探望并送来了数不清的钱物。出钱的人里,有正常的人情往来者,有情谊深厚者,有感恩者,也有想铺路以后欲有利可图者,更有心怀叵测者。

赵智海和孙清舒几乎抵挡不住。正当赵智海有点儿晕头转向时,孙清舒却清醒地对他说,来人里有你的手下,赶快找个人来管账目,过后分毫不差,全部送回。不然……他问她,会怎么样啊?她说,吃不了,兜着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