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何途

本已是黄昏的时候，何苦再添来漫天阴云。­

一人、一驴、一剑、一酒葫芦，依循山路，徐徐而来。­

他从何处来，向何处去？­

酒在驴的辔头上，剑鞘在他腰间。­

人，消瘦、白皙、冷峻；驴，瘦小、浑黑。人如玄冰，驴似积草。剑鞘古朴，剑如水。­

剑是好剑，酒是美酒。­

天涯人远。­

群山寂寂，乌云沉沉。昏黄色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呼呼的山风吹得枯草呜呜作响，吹得故尝生的袖襟猎猎作响。­

重阳刚过，草已枯黄。故乡茫茫，游子断肠！­

故尝生身子前倾，肘支驴背，掌托右颚，侧倚在驴身上。驴背并不柔软，他不喜欢躺在上面。他懒洋洋地打量着山道，瞳孔却如水般沉静。­

驴摇摇晃晃地拐进一处峭壁兀立的狭口去，狭口两旁陡壁千仞，恰似被斧劈开一般。其上树木丛生，怪石林立，氤氲缭绕。从狭口上望，不见蓝天，何况此夜天并不蓝。地下腐草丛积，蕨类植物堆堆相连。驴踏在上面微微打滑。­

驴忽然打了个趔趄，故尝生身子随即一荡。他低头一看，驴蹄刨除了一个骨头，人的头颅！白得像玉，像雪，只见它呲着牙、睁着黑洞洞地眼睛像他看，似乎透过他的肉体看他的灵魂。­

山坳之中白猿长啼，幽蓝色的鬼火溅起，周围的草枝呜呜作响，说不尽的诡异可怖。­

一个人、一匹驴、一口剑、一壶酒。天上无月，山中有风。­

风突然停了，猿亦不啼了。风平草静，一切归于沉寂，沉寂得可怕，一切如同死了一般。只听得驴蹄的‘嗒嗒’声。寂静把这一人一驴紧紧地包裹着，令人屏不过气来，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喉咙。­

过度的寂静往往是更激烈、更残酷的危险的前兆。­

驴似乎也觉察到了，它低下头呜呜的一阵低鸣。­

故尝生依旧懒洋洋地倚在驴背上，所不同的是，他不知何时解下了挂在辔头上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大口吞饮起来，颈下酒水淋漓。酒水也洒在他的手掌中厚厚的老茧上。­

一股酒香在充满腐尸臭味、腥气的狭谷里弥散出来。­

他喝完酒，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地深吸一口气，喃喃地道：“好酒，可惜不多了。”­

好事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减少，消失，知直到惊觉的时候，留给自己的只有惊讶和遗憾。­

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举举酒葫芦，大声道：“上面的各位，伏在草里太也气闷，何不下来共饮一口酒？”­

静，依旧是静。难道他是给草木说话？­

他看着酒葫芦突然笑了一下：“酒啊，酒啊，有的人想要你却怎么也得不到，把你好心欲送给人，他却理也不理。现在看你还能神气起来么？”似乎酒曾经给他呕过气一般。他突然屁股往下一沉，驴昂的一声叫，却怎么也不能前进一步了。他嘻嘻一声笑，拍拍驴头，眼睛似有意无意地看崖上，道：“驴啊，驴啊，你随我千里，不舍不弃，这么辛苦。虽说你不明言喝酒，但你之心我岂不懂。来，余下的酒你都饮了罢！”说后掰开驴口，把余下的酒灌进驴嘴里。­

故尝生扔了酒葫芦，跳下驴，从驴屁股踢了一脚道：“你现在酒也喝了，还跟着我干么？想喝酒我再没银子了！”­

驴负痛嗷的一声冲了过去，只听见呼喇一声，驴翻身倒地，悲声长嘶。­

这声悲嘶划破夜的沉寂，滑出狭谷，滑过狭谷上的树木、怪石，也滑过一些人的心房。­

‘噗’的一声，故尝生左侧的山崖上一灯亮了，碧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一般。灯侧立一人，一动不动，如同生出山崖的一块石头，似乎此山生的时候他已经长在那里。碧火映在他的脸上，明暗闪烁，诡异莫知。于此同时，故尝生右侧又有一站灯亮了，红紫色的灯光。­

亮灯互映，使狭谷披上了一层诡异的大毡。­

故尝生哈哈一笑：“‘绝渊双鬼’不辞劳苦随我千里，在下不胜感激。不过酒已经没了，在下无物相餍。还请恕在下慢客之道！”似乎这‘绝渊双鬼’随他千里是来喝他葫芦里的酒的。­

这‘绝渊双鬼’是兄弟两个，兄长是不饱鬼，弟弟唤作不饿鬼。兄弟二人是川西大盗，专门劫持过路的镖车，几乎没有失过手。此二人既被称为鬼，行事自是阴险毒辣。被劫之镖师，往往会被卸其四肢，痛嗷数日而亡。于是武林中人既谈之愤慨，又闻之胆寒。山东大豪霍云群曾率领全国近二十位成名侠士，与之激战三天三夜。己方几乎损失殆尽，却还是被其溜之大吉，但从此一度杳无音讯。后来，在霍云群率领的那次大战中剩余的人陆续死去，死前都被人卸其四肢，惨不忍睹，于是人们都知道此兄弟二人又重出江湖了。­

不饱鬼抱拳道：“咱兄弟两个寒薄多日，闻到故尝生有孟尝之风，慷慨大方，施千金如弃敝履。兄弟二人想来讨口饭吃。故兄不会不给兄弟这个面子吧！”­

故尝生哈哈一笑：“鬼兄来得恰不是时候，在下在湘西‘此地无银’中一场大赌，几乎连裤衩都输了；又在扬州‘浣纱院’盘桓数日，怎奈那个‘黛云’风情万种，又是仪态万方，在下把持不住，就把裤衩也押下了。想到鬼兄轻裘肥马，就怕大内皇帝老儿银库的银子都没老兄多几两。老兄竟向我这个叫花子要银子，这岂不是说笑么？既然鬼兄来了，我恰好没有喝酒的钱，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要不鬼兄周济几两，以全兄弟之情。”­

不饿鬼冷冷地说：“鬼用的钱只怕你用不了！若你想要钱，就先变成鬼。”­

故尝生愁眉苦脸的道：“这也说的是，只是那个‘黛云’风骚得紧。我变成鬼，哪儿再去找这样的娘们。”­

不饿鬼阴阴地道：“这事容易，我也叫她变成鬼！让你们生生世世做夫妻。”­

故尝生道：“据说女鬼全身寒凉，面白如冰。躺在怀里，岂不糟糕？”­

不饱鬼厌恶的看了一眼兄弟，道：“扯到哪儿了？”回过头来对故尝生道：“银子的事好说，只是往而不来非礼也，故兄也不能不给兄弟一点好处吧？”­

故尝生道：“既然鬼兄如此大方，做兄弟的怎好藏着掖着。我就忍痛割爱，那个‘浣纱院’的黛云就归你了！”­

不饱鬼闻言勃然变色，随即面色变为平和，道：“兄弟一片真心，故兄怎能说笑。听说故兄受‘雪山唳鹰’方海存所托，持其武功秘笈于其弟。却不料秘笈未送到，其弟已亡。想必故兄已将秘笈中的武功练得精熟了吧。秘笈对你已无多大用处，要不与了我兄弟二人。我们兄弟必会感激大恩。”­

故尝生轻笑几声：“岂敢，岂敢。鬼兄乃天下成名人物，鬼兄一句话，谁敢不低头。谁若有了鬼兄如此人物的靠山，以后出走江湖，谁敢为难？”­

不饿鬼道：“既然如此，那废话少说，把秘笈拿来。”­

故尝生作愕然之状：“什么秘笈？”­

不饱鬼道：“故兄适才默认有秘笈，此时却何必装模作样，已不承认。那秘笈既非故兄之物，得之于人，予之于人，故兄未损之分毫，何必如此小家子气。兄弟于故兄萍水相逢，已是有缘。何必为了一部得之于人的秘笈，闹得灰头土脸，伤了两家和气，岂非惹旁人笑话？”­

故尝生道：“鬼兄口口声声说在下怀有什么秘笈，兄弟我何时说有什么秘笈呢？”­

不饿鬼道：“你说没秘笈，我怎知你没秘笈？”­

故尝生两臂生开，道：“你不相信，过来搜搜。”­

不饿鬼欲待上前，不饱鬼伸臂拦住。道：“兄弟，小心有诈！”­

故尝生笑道：“鬼兄怕他把秘笈拿去么，那你自己来搜吧。”­

不饱鬼和不饿鬼虽是俱心狠手辣，但不饿鬼脑筋迟钝，毫无心机。他听到故尝生的这句离间之言，以为兄长想独吞，便怒目向不饱鬼看去：“哥哥，你是想独吞么？”­

不饱鬼本意是眷顾兄弟安全，听到这句话，猛然想道：“秘笈只有一部，我和兄弟却有两人。秘笈拿到后肯定都急着练武，如何分得匀。倒不如先看看这姓故的小子耍什么花招。”于是笑道：“老弟，作哥哥的想到这小子已练熟秘笈中的武功，怕兄弟不是对手，才出手阻拦。但想咱兄弟纵横天下，怕过谁来？事到临头，岂有后退之理，你先去搜搜，看他是否怀有秘笈。”­

不饿鬼本来一头草包，而这句话先倨后恭，说得头头是道，他如何能知道他兄长的心机？他心下暗道：‘绝渊双鬼’自出道以来，何时和人嚼过这么长的舌头，四刀剁下四肢岂不痛快，和这种人费什么事？什么搜搜，那岂不是脱了裤子放屁么？活人的东西哪有死人的好取？于是他挺着刀，撇了灯，虎吼一声，跳上前去，准备来个四刀五断。­

不饱鬼高高撑起碧灯，碧光透过重重林叶，合着山风，往来摇曳，说不尽的妖异。­

不饿鬼站在故尝生对面道：“鬼爷再给你一次机会，快把秘笈交出来，省得我动手！”­

故尝生道：“你动手了就如何？”­

不饿鬼嘎嘎一笑：“让你也变成鬼！”­

故尝生道：“错矣错矣，错之极矣！”­

不饱鬼道：“兄弟，还费什么口舌，一刀两段！”­

不饿鬼回头道：“是四刀五断！”又道：“切莫忙，我先问问他怎么个错之极矣。”回头道：“哎，怎么错之极矣！”­

故尝生道：“你可知我的大名唤做什么？”­

不饿鬼道：“你的狗屁名字叫做什么故尝生，这有什么稀奇的。”­

故尝生道：“尝生者，曾经活也；曾经活也者，现在已死了。如今在下也是鬼，你如何教我再变成鬼？”­

不饿鬼搔搔头道：“此言也是。那么我把你四刀五断，让你再变成人。”­

故尝生道：“四刀五段后变成人，岂不是四体不全么？”

不饿鬼嘻嘻一笑：“这种人很珍贵，我是为你好。”

故尝生摇首道：“非也，非也！我之所以变鬼，那是因为我厌恶做人；你再让我变成人，岂不是害我么？”­

不饿鬼得意的说：“鬼爷做的就是伤天害理的勾当，你若是害怕，就乖乖地把秘笈交出来，鬼爷就不让你变成人。”­

故尝生缓缓摇摇头道：“你又错了。”­

不饿鬼皱起眉头：“哪儿有错了？”­

故尝生道：“我害怕变人，不是害怕你！”­

不饿鬼气得眉毛倒竖，扯着胡子跺着脚道：“你既然不怕我，好，咱俩见个真章。”说完呼的一刀向故尝生砍去。

故尝生不避不闪，右臂微抬，迎着刀锋。不饿鬼眼看就要砍在右臂上，心下喜道：这小子大吹法螺，看来丝毫不会武功。这下四刀砍死，夺了秘笈。在哥哥跟前有的说了。不料在刀锋即要碰到臂膀时，猛然故尝生手掌向上一翻，顺势按住刀背。往下一拉，不饿鬼便顺势向前跌落。故尝生左手做相扶之状，迎着不饿鬼的胸脯。不饿鬼心下暗喜：待得撞在他的左臂上，趁势拧断他的左臂。他刚要动手，不料胸间一麻，便一点力气也使不出了。原来适间故尝生一指点在了不饿鬼的右胸‘中府穴’上。­

这‘中府穴’属于手肺经脉穴道，中府一闭，肺气为之所滞，上身便用力不着。­

不饱鬼见故尝生在一招之间便制住其弟能在一招之间把不饿鬼制住，显见武功厉害之极；而己方之气已馁，自己再上，多半不会赢，心下便筹思退身之策。黑道之人，多半如此。倘若遇见武功弱于己的，便高高在上，对敌极度残忍；而遇见武功强于己的，便就装孙子，溜之大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他们逃跑的最好借口。

他向不饿鬼道：“兄弟，你先熬着。十年之后，哥哥给你报仇。”不饿鬼肺气停滞，口不能言，几为之所气晕。数十年兄弟之情，相互扶持，共历寒冬酷暑，怎想到事到临头，他竟望风而逃，撇兄弟之情于不顾？

故尝生道：“且住，鬼兄有物事落下了。”

不饱鬼回头道：“什么？”

故尝生拔出宝剑转身挑起适才绊倒驴的那条刺索向不饱鬼头部兜去：“就这缚你的索子。”又反手解开了不饿鬼的穴道。于是迅捷的转身离去，站在谷底。眼看着不饿鬼怒吼着向不饱鬼追去，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自言自语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虽说方老爷子已经仙去，但我需把此秘笈交予其之子孙。下一关，还有谁会等着抢这本书？顺手捡起酒葫芦，悬于嘴上，最后几滴酒水流如口中。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烧刀子在喉部到腹部划出条热热的线。

山风呼啸，树叶振振，他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头骨埋了，把剑入鞘，一步步走远。

下一步，或许平安无恙，或许险情丛生，且到下一步再看。­

黄昏一片，余霞万里。

一人、一剑、一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