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草记

造物赋灵性，草木皆有情。人生本梦境，仙草池中映。

迎面扑来茶茗的清香，一个姑娘手捧白瓷茶壶站在案前。那纤细的双手如同白玉，白瓷茶壶在这双手里都黯然无光。身穿紫色纱衣，在窗外微风吹拂下，衣角微微扬起，如紫色的云霞在碧空中飘扬。身材略显单薄的她有种挺拔秀丽之感，一双秋水般晶亮的眼睛配上樱桃般鲜红的小嘴让人无比怜爱。初春的夜是如此的静，只听泠泠般泉水之声，她将茶倒进了案前的白瓷茶杯里。烛火在微风下轻轻颤动，仿佛也被她文静优雅迷住。

“紫杉，山泉水泡出的碧螺春有种独特的清香。”案前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说道。这男子身穿湛蓝色长袍，头戴扁平方巾，面色红润，不大的那双眼睛透着善良和智慧，宽宽的鼻翼下有一张大小匀称的嘴巴，显然是一个书生的装扮。这人名叫智观，是乡里远近闻名的才子。饱读诗书，勤奋好学，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又生性善良，心无城府，邻里乡亲都受过他的接济帮助。

女子听到智观这样说，抿着小嘴微微一笑，说道：“相公读书如此不专，昔日孔夫子读易经韦编三绝，三月亦不知肉味，你鼻子却只嗅到了茶香。”

“欧阳公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我闻茗香不在茶，在乎泡茶斟茶之人。娘子，娶到你真是我智观三生有幸，我一定要勤奋努力，三个月后进京赶考，考取功名，让你过上好日子。”智观动情地说。

“相公，不要难为自己，咱们现在居于山溪之间，快活自在，不是很好吗？我不要什么锦衣玉食，只要你快快乐乐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永远在我身边，就足够了。”紫杉轻柔的声音让人怜爱。

“紫杉，不管何时何地，我会永远守候在你身边。”智观声音有些哽咽，两人却沉浸在温馨和幸福之中。

一声鸡鸣划破夜的寂静，各种鸟儿也开始唧唧咋咋地叫起来，朝阳从远方的山间渐渐露出了一点点鲜红，染红了灰暗的天际，初春的清晨微凉中带着些许暖意，让人心旷神怡。

“紫杉！紫杉！”焦急的叫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紫杉微闭着双眼安详而美丽，却似乎听不到智观的叫喊，紫杉病了。

智观发狂似的急奔到乡里的医馆，向大夫说明了情况，将大夫拉回家里给紫杉看病。

这名大夫名叫方定之，年过五旬，本是镇南大将军麾下的军医，早年师出昆仑山方外高人，医术精湛，在镇南大将军战死沙场后不问世事，隐居至此。智观搬了一把方凳放在床前，恭敬地请方大夫坐在，自己却在一边焦急地徘徊。方大夫右手握住紫杉纤细洁白的手腕为她把脉，左手捋着胡子，顿时一惊，刚才从容的神情霎时消失，轻叹一声，连连摇头。

“尊夫人患的是一种怪病。昏迷不醒，度过一月犹如十年，不出半年就会衰老死亡。”方大夫起身恭敬地向智观说。

智观全身颤抖，顿时流出了眼泪，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抬头对方大夫说：“方先生是远近闻名的神医，请先生救救我家娘子，在下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方大夫急忙将智观扶起，说道：“先生言重了，方某定居至此，先生给予方某很多帮助，方某由衷感激先生。办法倒是有，先师兜率真人曾说过，有一种小草，名叫蓝晶草。该草叶子多瓣，每株小草成熟后开出一朵水晶般的小花，该花有九瓣，据说每一瓣都散发着深浅各异的蓝色幽光，该花香味甘醇，闻到就心旷神怡、延年益寿。”

“蓝晶草？小生从未听闻，敢问从何处可以寻到？”智观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泪眼闪现出一丝惊喜。

方大夫轻叹一声，摇头说：“先师早年云游四方，曾经在南面的净月山阴见过一株含苞待放的蓝晶草。但方某前几年去净月山，循着先师当年的方位，找了数月，却始终没找到，而且山中毒蛇猛兽奇多，凶猛异常，方某就险些丧命于毒蛇之口。”说到这里，方大夫身体微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只要有一线希望救活我娘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死十次百次也在所不惜。”一个文弱书生能说出如此豪言壮语，多少有点不相称。

方大夫听到这段话，点点头，微笑着说：“先生福泽广厚，对令夫人的爱也让鄙人感动至深，愿先生能如愿找到奇草，治好令夫人的病，让你们夫妻白头偕老。”方大夫告诉了智观净月山的具体方位，并赠送智观一些治蛇毒和跌打损伤的药，背着药箱离去。

邻居阿牛从小与智观一起长大，是智观很好的朋友，听闻紫杉的事情后，前来探望，对智观说：“听闻三个月之后你就要进京赶考，嫂子如今已经这样，此去净月山异常凶险，奇草可否找到也是未知。万一三个月不能归来进京赶考，那该多遗憾啊！再说，等你当官了，什么样的漂亮姑娘娶不到啊？何必如此执着呢？”

智观听后，异常气愤，对阿牛吼道：“枉我把你当朋友，原来你也是陈世美一类的人啊。我和娘子相识相知以来，她为了我整日操劳，为我付出了很多，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也是我这半生最幸福的时候。我答应过她，和她相守一辈子，为了她，生命尚且可以不要，更何况功名利禄？”

阿牛没念过太多书，却是明白道理的，狠狠地点了点头，竖着大拇指说：“兄弟，我没看错你，你果然是有情有义的好兄弟。我先前也只顾着关心你的安危，听君一席话，胜读那什么几年书，做兄弟的只能祝福你好运了。”

智观把紫杉交给父母照料，带好干粮和行李，踏上了寻找奇草的道路。

顺着方大夫所指的方向，智观向南行进，开始还有一些村落，越往南村落也越少。开始每到一个村落，智观都会增添一些干粮作为补给，到后来找不到村落了，只能在山间采一些野果甚至树皮草根充饥。天渐渐暖和了，山上林间一片片绿油油的，鸟儿自由自在的飞翔，穿过山间了弯弯溪流清晰可见鱼儿曼舞，在阳光的照耀下，影子映衬在水底的鹅卵石上，格外美丽。从小喜欢花鸟鱼虫的智观如今却无暇顾及这春日胜景。走了将近两个月，鞋子磨破了，衣衫褴褛，步履也渐渐蹒跚，他却始终没有放弃，拄着竹杖继续前行，心中默念：“紫杉，不管何时何地，我会永远守候在你身边。”

远远向南望去，前面是一段圆弧状的山峦，山虽然不高，却云雾缭绕，山通体碧绿，不知道是植物的颜色还是山本身的颜色，依稀看到几只大鸟飞翔，宛如仙境。智观大喜，似乎忘记了所有的疲惫，急奔过去，这就是净月山。净月山整体走势宛如新月，月牙方向指向北方，山之阴有一瀑布，气势非凡，如天来之水洗净新月，故称净月山。

智观走进山中，由于山势不是太陡，他顺着山坡向前走，山坡上长满了树木。令人惊奇的是，山中随处可见人参灵芝等稀有药材，更有树上结出的不知名的野果子，发出诱人的清香，各种的花儿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蝴蝶漫天飞舞。看到这般情景，智观也增添了几分信心。前面是一条小溪，这条小溪是那大瀑布的支流，智观走上前去，俯下身子，缓缓的流水倒映出一个乌头垢面的自己，智观一惊，不禁苦笑，这段日子心里只是惦念紫杉的安危，只是一门心思的向南走了。他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顿时感到心旷神怡，坐在溪旁大石头上歇歇脚。

突然听到不远处草丛沙沙声，智观警觉地站了起来，听方大夫说净月山毒蛇猛兽很多，其实智观也是有些害怕的。果然窜出一个庞然大物，只见一头麋鹿杀气腾腾的冲了出来，这头麋鹿同体金黄色，个头竟然比马还略微大一些，头上那双犄角犹如方天画戟，估计姜子牙的四不像也就如此吧。只见那头麋鹿怒气冲冲地朝智观冲来，智观已经来不及躲闪了，只要被那犄角碰到估计就会开膛破肚了，这是智观心里只是默念：“紫杉，对不起，咱们来世再做夫妻！”然后闭上了眼睛。

只感觉猛的一震，智观倒下了，他睁开眼睛，奇怪竟然躲开了麋鹿的攻击。只闻到一股奇特的馨香，那种沁人心脾的感觉难以名状。一个女子出现在智观的身旁，这女子穿着一身淡蓝的纱衣，衣服上镶嵌着闪闪的蓝宝石，一双大眼睛透射着天真无邪，小嘴小脸无比可爱，宛若天仙，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麋鹿怒气冲冲，鼻子里竟然喷出白雾，前蹄来回划着地面，跃跃欲试，随时准备向他俩冲来。原来在麋鹿冲过来的那一瞬间，这小姑娘飞身过来把智观推开，才免了智观开膛破肚。

“感谢姑娘救命之恩！”智观连连作揖。蓝衣小姑娘痴痴的笑着，声音格外好听。

智观连忙将目光转向那头麋鹿，才恍然大悟，将小姑娘护在身后，张开双臂冲着麋鹿吼道：“麋鹿大哥，不关这姑娘的事，我杀就杀我吧！”麋鹿真的冲了过了，只感觉一阵眩晕，智观昏死过去。

依稀又闻到那股奇特的馨香，感觉身体暖暖的，智观醒了过来，他躺在花瓣铺成的地床上，依偎在火堆旁，燃烧的树枝是香楠木，但是智观可以肯定，那股馨香不是香楠木燃烧的味道。

“你醒了啊！算你命大，被那头笨鹿撞那么一下竟然没受伤，还把那头笨鹿吓跑了，救了我一命。”原来是那蓝衣女子。

智观呆呆的看着她，这小姑娘容貌脱俗，甚至比紫杉更美丽几分。

“在下北山人智观，敢问姑娘尊姓大名？这里凶险异常，姑娘孤身一身为何至此？”智观定了定神，问道，神色有些不自然。

“你叫我小莜就行，我家就在附近，所以就来这玩玩啦！”小莜顽皮的眨了眨眼，“我问你件事情，请你照实回答。”

“小莜姑娘请讲！”智观恭敬地说，却不好意思直视她。

“你这人太自不量力了吧，呆呆傻傻的，明知道敌不过那头笨鹿，却依然把我护在身后。”小莜试探性的问智观。

“大丈夫顶天立地，理所应当保护弱女子，哪怕牺牲自己。”智观这句话说得正义凌然，豪气冲天。

听到这样智观这样回答，小莜大而明亮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泪光，在眼眸里打转，顿时竟然脸一红，羞涩的低下了头，如同夏日出水的芙蓉般美丽动人。

这时智观突然想起那奇特的馨香，原来是小莜身上散发出来的，突然想到方大夫的话，“该花香味甘醇，闻到就心旷神怡、延年益寿”。不禁失声叫出：“蓝晶草！”

小莜还沉浸在少女的羞涩和感动之中，听到这句话，猛然一惊。

“敢问小莜姑娘身上敷的是不是蓝晶草的香料？姑娘久居于此，是否可以找到蓝晶草？”智观欣喜若狂。

小莜看到智观这个样子，有些害怕，身子略微退后了一些，连忙说道：“你找蓝晶草做什么？”

智观把紫杉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小莜，其中包括他们的感情，以及不离不弃的约定。话语间，不禁流下伤心的泪水。小莜也被他们的故事打动了，哭得泣不成声。

“紫杉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如果我是她，宁愿半年后病死。”小莜心里在想，不禁对这个呆呆傻傻的男人产生了好感，又低下头，脸颊一阵红晕，可爱而又迷人。

“你找对人了，蓝晶草啊，爹爹经常给我采了做香料，虽然很难找到，跟着我肯定可以找到。”小莜动情地说。

智观惊喜异常，跪在了地上，连着磕头，并念叨着；“感谢小莜姑娘！感谢小莜姑娘！”小莜见状，连忙将智观拉起，小莜的手紧握着智观的手，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定格了，两人一呆，小莜把手松开，两人尴尬的笑了。

“等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寻蓝晶草，这个季节，开花的蓝晶草异常稀少。”小莜笑着对智观说。

山中的清晨依旧是云雾缭绕，一大早，两人就开始了找寻蓝晶草的旅程。小莜走在前面，智观跟在后面，说来也奇怪，没有毒蛇猛兽出没，或许是因为小莜熟悉净月山的地形，避开了那些毒蛇猛兽了。太阳渐渐发出耀眼的光芒，雾气渐渐散去，智观看到阳光照映的小莜的影子，如同倩影鬼魅，说不出的美丽迷人，这时智观想起病床上的妻子，有些自责。

前面的小莜如同快乐的梅花鹿，蹦蹦跳跳的，犹如在游山玩水，后面的智观可没有这个心情。

“前面就是净月山的大瀑布，这水可不简单，传说女娲补天，五色神石缺了一个小口，正是在此处，这里的水是天河流下来的，灵气异常，这也是这里的生灵身体强壮、灵气充沛的原因。”小莜得意洋洋的给智观介绍，智观只是木讷的点点头。

就这样找寻了三天，却丝毫没有找到蓝晶草的影子，小莜却带着智观走遍了整个净月山，这天晚上，两人依偎在火堆旁。天上星星点点，月儿也是圆的。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智观呆呆的望着天际，眼中闪着泪光。

“是不是又想你娘子了？”小莜酸酸的问道。

“是啊！小莜姑娘，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满脑子都是那句话：‘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永远在我身边，就足够了。’”智观已经泣不成声。

“天下竟有如此痴情的男子，只可惜……”小莜想到此处，委屈的哭了出来，泪眼朦胧的样子，惹人怜爱，她用手抹了一下眼泪，认真的对智观说：“你不要悲伤，我记起那个地方好像有一棵蓝晶草，明天带你去看看。”

第二天早上，智观醒来，那股熟悉的馨香消失了，小莜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张字条留在智观身旁，还有小莜的那件蓝色外衣盖在他的身上，智观连忙拿起字条，上面写道：

智观哥哥：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远，去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其实我很羡慕甚至是嫉妒紫杉姐姐，我这几天在想，如果我是紫杉姐姐就好了。但是请相信我，我也可以为我所爱的人去死，只要他能够幸福的活着。

请原谅我这几天带你兜圈圈，其实我早知道蓝晶草在哪里，只是怕你得到蓝晶草后永远离开我。自从认识了你，这三天是我度过的最幸福时光，感谢你陪我度过。蓝晶草就在你不远处的大树后面，快点取了医治紫杉姐姐吧，不要忘记你对她的承诺。

我只是希望当你再次闻到蓝晶草花香的时候，能够想起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咱们有缘亦不会相见了。

爱你的小莜

智观读完这封信，双手有些颤抖，连忙跑到前面那棵大树旁，一棵小草静静地长在大树旁，有三片翠绿色的叶子，每个叶子边缘分化出许多小瓣，上面一朵水晶般的小花，九个花瓣闪着忽明忽暗的蓝色荧光，一股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智观心中默念：“小莜！”

智观小心翼翼的将蓝晶草连根拔起，细细端详，一滴露珠悬挂在花瓣上。智观近乎疯狂的向回狂奔，心中依然全是紫杉。

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回到了家乡。见到躺在床上的紫杉，智观有些惊讶，床上躺着的紫杉满脸皱纹，头发花白，智观走了三个多月，紫杉已经衰老到五十多岁。

连忙请来方大夫，方大夫看到智观带着蓝晶草回来，又惊又喜，智观拿出蓝晶草，依然是那熟悉的馨香，神奇的是蓝晶草竟然没有半点枯萎。

方大夫摇头说：“救活令夫人没问题，不过我没把握能让令夫人恢复青春美丽。”

智观摇了摇头，对方大夫说：“只要能救活紫杉就好，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爱她永远不变！”

“先生如此举动，方某实在佩服啊！”方大夫连连作揖。

方大夫用古法将蓝晶草炼制成丹药，给紫杉送服了，神奇的事情出现了。服药后，紫杉脸上的皱纹消失了，皮肤恢复了冠玉般洁白。

紫杉睁开眼睛，热泪盈眶，她抱住智观，有些泣不成声，“我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梦到你离开了我。”

“傻姑娘，我怎么会离开你呢？紫杉，不管何时何地，我会永远守候在你身边。”智观激动地说。彼此抱住对方，久久不能分开，智观在紫杉身上，闻到了熟悉的馨香。

初夏的一个夜晚，两个人在桂树底下乘凉，智观将小莜的事情告诉紫杉，紫杉不禁感叹：“真不清楚我和她谁更爱你。”智观也沉默了，夜一下静了许多，只听到草丛中几只蟋蟀的鸣叫，智观依然闻到了熟悉的馨香，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后来智观也没有考取功名，他和紫杉云游四海，一方面亲近自然是智观的梦想，另一方面也是想打听小莜的下落。紫杉自从服了蓝晶草后身上带上了蓝晶草的馨香，这也让智观更加思念小莜，但是他更爱紫杉，有她在身旁就是幸福的。

他们就这样幸福的度过了一辈子，他们让后人将他们葬在了净月山，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坟上长出了一棵蓝晶草。

造物虽灵性，草木亦有情。人生似梦境，仙草心中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