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千殇,为伊轮回
前年轮回,只为那份刻入灵魂的真情。相思不断,离情痴守。跨越时空的情景,唯有那份痴情的眷恋,绵延于亘古不变的年华沧桑里。通篇笔调优美,情真缠绵。
心间,突然就泛起一丝苍凉。
你是仙,我是妖。
你要我,红尘万丈,我倾刻负尽,与你徜佯三界,待我佛拈花一笑。
你不要我,孽海茫茫,我媚惑众生,与天地为敌,乱尽三界清朗。
——序
【一】
那一世,你是商汤天下的王。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鲜衣怒马,琥珀色的眼睛深邃迷人,眉宇间,是说不出来的英气。棱骨分明的手上握着白玉骨雕的画扇。你翻身下马落到我跟前,略带戏谑的口吻道:“你就是苏妲己?”
低眉轻诉,也不看你,只是转过身背对,“小女子只是伯夷考未过门的妻。”
知你是王又怎样,知你是山河之主又怎样。少女的玲珑心,那么小,那么细,为一个人敞开,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了。
“哈哈……”你仰天长笑,张扬而自信。用扇骨抬起我的下颚,轻声道:“孤要定你了!”声音轻缓,却让人无法抗拒。
只是静默不语,转过身来,你已经浩荡离去。任我骄傲一世,仍是做不了自己的主。我的身后,有父亲,有家族,还有,我最爱的伯夷考。终是,无能为力了。
可是,我还有能力去恨你,恨你浸骨,恨你挫骨扬灰。我发誓要毁了你,毁了你的家,毁了你的国,毁了你商汤千秋的基业。
始终不明白是你真的太爱我,爱到了痴,爱成了魔;还是我真的诚如外界诟骂的一样,是祸国妖姬。那么轻易的,我就杀了你的姜王后,杀了你的比干,杀了千千万万效忠你的大臣,心满意足地看着你商汤天下,在我的床笫间,摇摇欲坠。
忘了等待了多久,终于,那个叫姬发的男子,金戈铁马,一身戎装地直入朝歌,所到之处,皆俯首叩拜,人人欢歌。我记得,他是伯夷考的弟弟。当年一起泛舟湖上,一脸兴奋地玩水,叫我“妲己姐姐,妲己姐姐”的男孩。
是他?也好,就当是姐姐送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听到厚重沉闷的声响,知道是城门打开了,顾不得穿鞋,绾青丝,作素色纱衣就奔向摘星楼,那个曾经骗你可以寻仙访友的地方。走近,你的头发已经散开,被风吹得越发凌乱。胸前一只长长的黑箭穿过厚重的铠甲,鲜血已经凝固成黑色。你单膝跪地,努力用长剑支撑着身体,眼睛却在一个方向定格,那是我寝宫的方向啊!
本来只是想看看你身死人亡,潦倒破败的模样,殊不知,心里却有凌迟般的痛楚在蔓延,一直到浸入骨血中。
趔趄恍惚中,轻轻唤一声“王!”你有些惊谔地转过头,近乎涣散的眼眸有了瞬间的光彩。只听你耳语“别怕,孤在!”
晴天霹雳,一世的恨意,轰然倒塌……
依偎在你冰凉的怀里,我含笑将刀刺入心脏,看着鲜血汩汩,看着你熟睡的模样,终于,心不再痛了。
【二】
那一世,我是名满秦淮的花魁,
总是一身红衣,红得张扬,红得刺目。出尘脱俗之貌,惊才艳绝之姿,多少文人挣相结识,多少王孙公子不惜散尽千金,只为见我一面。却总在水晶帘后,冷眼笑看看世间繁芜。
秦淮销魂窟,纸醉金迷夜,依旧红衣浓妆,在场子中央唱着“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头一低,却看到了你。
你是功成名就的护国将军,平日自律,今日却被友人强拉出来喝花酒。进来时,踉跄一步,满脸绯红,看得我嗤笑,竟把词忘了个一干二净。
知音,知己,知心。
都以为次生不过这般寂寞终了,没料爱情来时,如此汹涌,黯然销魂。
可,你有高堂、正室,怎容的一个勾栏女子进门?百年的家族名望,怎能为一个女子所毁?
恰好这时,你去了遥远的北方,和野蛮凶悍的胡人作战。金戈铁马入梦来,我梦到你在修罗场上做最后的冲锋。身上的殷红,已辨不清是你的,还是敌人的。
梦醒后,泪染红头枕……
终究是噩耗传来,送回家中的,是你无头的残尸。我不知道还可以怎样,只是拿出多年的积蓄,替自己赎了身,收拾好行囊,只戴你送我的凤钗,褪尽铅华,麻衣素颜,独行万里,寻你容貌。
天高路长,寒风凛冽,血路蜿蜒,曾经盛开香花的地方,如今已是布满残肢白骨。天地苍苍茫茫,我竟不知寻你于何方。
翻开一具具已经腐烂的尸体,终于,寻到你,于滚滚红尘,于滴滴热泪。把头颅放在怀里,用鲜血泠泠的手拔下头上的凤钗,握紧,深深刺进喉里。泪眼中又看到你脸红的样子,如此,真好,我们便可以在一起了。
【三】
那一世,你是大汉王朝最年轻的剽骑将军。
年少封侯,远征匈奴,剑指苍穹,四方来朝。
尊贵如你,俊郎明媚如星辰,却选择了小家碧玉的我。你可知,新婚当日,红盖头掀起的那一瞬,看见你温润如玉的双眸,我就已决心生生世世同你轮回相守。
只是还来不及换下鲜红的嫁衣,就有武帝的使者来报,匈奴大肆来袭,要你立刻远征祁连。帝命不可违。
我看见你眼里的疼惜和不舍。上前为你解下喜服,换上戎装,把发髻高高挽起,配剑在侧。你吻我鬓角,将发丝轻轻挽在耳后,突然,被你紧紧地拥入怀中,冰凉坚硬的盔甲弄得我生疼,却不忍挣开你的温柔。
你的指间很凉,行走在我的掌心,你写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喃喃地念,抬头,你已带队离开,黑色的军队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于烟尘。
我不知道祁连有多远,也不知道你会去多久,只是日复一日地穿着你还没来得及为我解下的嫁衣,站在最高的山头,朝你离开的方向眺望,等你回来。有时,也会戴上你送的金步摇,在日暮黄昏,大风骤起的时候,舞上一曲,玲玲作响。长安的百姓都说,侯爷家,有最美的新娘。
终于,雄壮的羽林军向长安驱来。我欣喜若狂。
提着裙脚一直向山下奔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金步摇掉了也不知道,跑到衣袜挂破了也不知道,只知道,你回来了,我的将军回来了。来到城楼,看到你的军队进城。努力的张望,却始终没有看到你的身影。只有队伍中间那一口素缟棺材,是那么刺目地行驶着。
心,就那么一刻间,被生生宛去。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霍去病啊霍去病,你没有失言,呵,我也不会!等你,等你一生一代,一双人。
抬头,残阳如血,天际的晚霞很美。整理一下凌乱的裙边,撩面颊的长发于耳后,一如你当年。微笑中,纵身一跃,在城楼下,我的将军,我的夫君面前,在地上,开一朵血色的花。
【四】
那一世,你是新国君,我是亡国后。
机关算尽。倾了你的城,覆了你的国,你在我的长剑下苍凉微笑,我在你的容颜中寂寞终老……
那一世,你是藩邦王爷,我是新俘奴隶……
那一世……
【五】
忘川河里的水在脚下不停的奔流,寒意浸骨。
这岸边的曼沙殊华开得越发妖艳起来,比起千年前的稚嫩小花,如今这散发着诱人暗香的尤物,更有吸引众生,生死轮回永不回头的魔力。
坐在岸边,看奈何桥上人来人往。也有那么些驻足等候的,可也就那么二三十年,这些个魂魄也都喝了孟婆汤,忘掉一切,重新开始了。
听到有人在唤,“青宸,青宸!”转过头去,是几百年都不曾见到的判官。起身拍拍衣衫,仍是当年婉约清扬的模样,冲他微微点头。
“青宸,你这又是何苦呢?”判官的眉微皱。
“恩,不苦,不苦。青宸一点也不觉得苦!”轻松地摇着头道。
和判官叙旧一番,嘱咐他一定要照顾好这片彼岸花。
彼岸花,花彼岸,生生世世花叶不相见。既生花,不生叶,既有叶,难寻花。
光着脚涉水渡过忘川河,只要踏上奈何桥,喝一碗孟婆汤,新的一生,又将开始。
【六】
忘川水的力量可以照见万物本来的模样。清澈的水底,一只青色嫩绿的柳条在不停摇曳。
是的,我是妖,一只柳妖。
鸿蒙初开,天地一片混沌。大神盘古化作山川河流,花草树木。这才有了朗朗天地之分。大神女娲因觉天地寂静,便以泥做人,供以仙气,始为仙尊。
女娲因觉以手造人太慢,便折一柳枝,沾以泥浆,撒地成人。至始,人,生死轮回,循环不息,乃有三界。
荀墨是那最先造出来的人,尊为上仙,掌管风雨云电。而我,就是那柳枝。我成不了神,纵然这三界生灵多是经我之手孕育而生,我仍旧没资格为神。
所以,我怨,我恨,我不修行,我不求正果。我就要做这鸿蒙初辟的第一只妖。
我吸日月精华,养于天地灵气中。我扰乱三界,媚惑众生。
仙界终是容不得我这样的妖物。于是,派了荀墨来降。
我知晓他会来,以为他会像其他仙人一般,带着千军万马,气势汹汹而来。但,我是女娲手中之物,又源于大神盘古,这半仙半妖的躯体,是不在乎这些所谓正道仙君。
只是,没有料到,他会这样的来。
我蜷缩在一棵千年老树的根下睡觉,感觉到一股清新宁静的气息扑面而来,也不睁眼,只当是哪只成型的小妖好奇过来看看。
“你是青宸?”有温暖轻柔的声音传来。
我有些惊讶,这是哪来的小妖,也胆敢直呼我的名讳,要知我是这天地间孕育的第一只妖,所有的精灵鬼怪都应敬呼我一声“青宸娘娘”。
轻哼一声,张开朦胧的睡眼,但见他白衣胜雪,衣袂翩跹,丰神迥异,仙形道体,琥珀色的眼眸柔柔地注视着我,嘴角扬起一个绝美的弧度。
似曾相识的感觉充盈了整个大脑。还未忆起,他已上前一步,在面前蹲下,用手指撩起睡散的发丝,轻轻挽于我在耳后。
“青宸,是我啊,荀墨,荀墨!”
“荀墨,荀墨……”
“对,你的荀墨!”
“荀墨,荀墨……”细碎地念叨,忽然心间像拨动了琴弦,解开了尘封的记忆,脸上溢着满满的欢喜。是他,我的荀墨。
千年前,女娲造人之后,我就被弃置。可是我已经有了思想。我努力的修炼,刚刚成型,就遇到了荀墨。他是女娲所造,早已能力超凡了。我着青色纱衣,在水底嬉戏,看他在岸边日夜修炼。
终有一日,忍不住想戏弄他一翻,突然从水中窜起,想吓他个措手不及。却不料他仍是不为所动,只是嘴角扬起一个绝美的弧度。伸手理了理我湿乱的长发,淡然道:“我知道你在这里,就如你知道我在这里一样。”
那时的我,还不会说话,只是冲他浅笑。
相思流年,风月无情……
他修行已成,被女娲娘娘封上仙,掌管风雨雷电。
“青宸!”
“恩?”
“青宸,你要好好修行,娘娘一定会让你成仙的。”
“恩!”我使劲的点头。
青宸是荀墨给我取的名字,他说,清晨,倾城,青宸。唤你青宸可好?
青宸,青宸。我是青宸。荀墨一个人的青宸。
眼泪止不住的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无名的小花。
千年了,淡墨才回来。等一个人,与他兼葭苍苍,桃花成双。
轻声叹息,荀墨注视良久后才开口道:“我以为我的青宸还在努力的修炼,一直等,一直等,等了千年,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青宸还没有来。我去问女娲娘娘,她说你不足为神。三界中,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后来,听说天地间有一妖物唤作青宸,我欣喜若狂,便主动请缨来寻你了。原来,真的是你!”
我不言他,只是敛了衣容,风起裙飞,在他面前舞一曲《倾城》。含泪凝望他的眸,但见他泪光莹莹。
心间,突然就泛起一丝苍凉。
“你是仙,我是妖。你要我,红尘万丈,我倾刻负尽,与你徜佯三界,待我佛拈花一笑;你不要我,孽海茫茫,我媚惑众生,与天地为敌,乱尽三界清朗。”
他只是笑,淡淡的笑。
“青宸,我要你,神人共诛,万世受苦,我也要你!”
轮回,轮回,君有千殇,为伊,轮回……
【七】
回头看,判官还伫立在岸边。冲他嫣然一笑,快步跑上奈何桥,挥了挥手。
是的,我不苦,一点也不苦。因为我知道,我的荀墨,又在新的一世,等着他的青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