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车
小说倒叙。开篇的情节很好的给人留下了悬念,整篇时间交代分明,整个事件的因由及其过程层层递进,结尾处与开头呼应,全篇完整。下岗的男人,出轨的女人,最终以结束生命的方式体现了某种存在的真实。
夏日夜晚凉风习习,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味道。路灯下,乘凉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沿着江边的滨河大道缓缓而行。
惬意。
散漫。
一辆崭新的丰田凯美瑞慢慢的从滨河路一家酒店驶出,通体黝黑的车身彰显着魅惑的颜色。转过弯,车上了滨河大道。
车辆开始加速。
就在这时,斜刺里冲出一辆小小的黄包车,只听“咣……”的一声巨响,和这辆崭新的凯美瑞轿车撞在一起,不偏不倚正好撞在车的后门位置,凯美瑞被撞得几乎原地调了一个头,而黄包车也被凯美瑞的惯性拖到路中央。紧接着,凯美瑞的报警器开始尖叫。轿车上了人显然吓蒙了,好半天没有反应。
有一个略显肥胖的中年男子战战兢兢的打开车门,下了车来。路灯下依稀看到中年男人的裤管在夏夜的凉风中颤抖,像是经受不住寒冷。他颤抖着走向车的另一边,眼前的情形让他不知所措,黄包车的车头已经深深地陷入自己的车身之中,车中的人伤势如何,中年男子都已经不敢看了。
散步的人们听到响声都围了过来。赶紧将伤者送医院啊?你还愣着干什么?人群中有人说话了。紧接着好多人七嘴八舌的说起来,都埋怨中年男人的反应太迟缓。还不快点,要不然会没命的。这不是乔主任吗?怎么回事儿?您没受伤吧?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也开始对他关心起来。
有人将黄包车里的伤者抬了出来,伤者的头部脸上全是血,这些血液在路灯的光芒下显得有些发黑,并不时有新鲜的血液从伤者身体的某几个部位渗出,流在衣服上,流向黑色的柏油马路,而后开始向周围蔓延,最后形成明显的几滩血迹。
凯美瑞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开了,一个打扮入时,身材高挑的女人迟力的滑下车,手不时的揉搓自己右边的大脑和肘部。很显然,这个女人也受了撞击,而且撞击部位的疼痛感比较明显,才让她有了那一系列的动作。
围观伤者的人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挤进人群,看了伤者一眼。
又看了一眼,女人的眼睛瞪大了,“你……”
两小时前。
傍晚,家中。男人做好了饭,女人拎着品牌女包下班回家了。上六年级的儿子也放学回家了。
男人面露喜色,连忙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迹,迎了上去,面露喜色。你下班了?女人嗯了一声,放下包进了卫生间。儿子走进自己的房间准备写作业了。
儿子,先别写了。吃完饭再做吧!到时间爸爸陪你。儿子长长的“好”了一声随着男人走进厨房。厨房里到处蔓延着食物的香气,有干煸豆角,有拍黄瓜,有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碟青椒肉丝。这几碟菜搭配的色泽鲜艳,儿子用手抓起一块黄瓜就往嘴里喂。男人呵斥了一声,这么大的人了,就不知道讲卫生的,去,洗手去。儿子将黄瓜塞进嘴里,做了个鬼脸走开了。
卫生间马桶里的水“哗哗”的响起来。女人走进厨房帮忙往餐桌上端菜,男人往碗里盛米饭。三口之家,不多不少刚好三碗。男人清理完电饭煲里的最后一颗饭粒,解掉系在腰间的围裙,开始吃饭。
期间,男人说,今天单位忙不忙?女人说不忙。
男人又问,今晚饭还可口吧?女人答,还行。
男人又说,今天天气可真是热啊!女人点了点头,夹起一块黄瓜喂在嘴里。然后紧闭双唇,口腔里的两排牙齿开始慢慢的蠕动。
我妈不是说话,是用嘴往外蹦字儿。儿子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饭,起身准备离开时嘟囔了一句。小孩子家家的,不准胡说。男人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心里却很高兴。
男人继续说,今天天气热,好多人都懒得走路,我挣得还行,净赚八十多呢!男人神色显得很是兴奋。女人没说话,继续吃饭,用筷子一粒一粒的夹着米粒往嘴里喂,面无表情。中午那会儿,盘旋路那边两辆车相撞了。女人停下筷子,抬头看着男人等待下文。不过没伤着人。女人又开始吃饭。后来交警来了……
吃个饭也没个消停。女人丢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走了。男人面色疑惑,没敢做声,几口吃完自己碗里的饭,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这时候,女人的手机响了。男人听见了,不是来电话,而是来了短信。男人很熟悉女人短消息的铃声。
男人准备刷锅,女人走进厨房,我晚上有事要出去一下。
天黑了。
我知道。
早点回来。
我知道。
女人又走进了卫生间。男人听到女人洗脸的声音。男人知道女人开始勾眉,开始涂唇……
女人开门走了。
男人放下手里的抹布,对儿子的房间说,写完作业后早点睡觉,我出车去了。
夜色暗下来了。男人看着女人走过小区的拐角处,就连忙发动了车。
男人驱车到了小区的门口,远远看见女人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开走了。男人的黄包车紧随其后……
八天前。
夜里,男人站在阳台上。阳台上的几扇窗户全都打开着,夜风轻轻的拂在男人的脸上,男人感觉惬意极了。细细的啜了一口微温的茶水,淡淡的茶香像一根细线一样滑进喉咙,丝丝缕缕的清爽,在一瞬间就延伸到每一条神经,每一根毛细血管。这样的夜晚,真是个办事儿的好时候。男人心里想。男人一直把夫妻间的那事儿称作办事儿。既不被别人所理解,又显得含蓄了许多。孩子刚上小学一年级那会儿,有好多事儿已经懂了。有时候他们想做了,就提前预约。晚上可以办事儿吗?男人问。女人就答“可以”或“不可以”。孩子自然不能理解其中的奥秘。
眨眼间,孩子都上六年级。六年间,可以得到很多东西。就像有的人在六年间可以占有很多女人一样。六年间,也可以失去很多东西,就像男人失去了曾经骄傲的事业。世事真他妈的多变。男人在心里恨恨的骂了一句。男人刚才生理上的那一丝丝冲动,已悄然的烟消云散了。
男人回到客厅,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轻轻的走进儿子的房间。儿子一声声均匀的呼吸,平静而甜蜜。男人为儿子掖了掖被子。
转身出来了。
女人回家的时候,客厅里的挂钟刚好指向凌晨零点。女人饮酒了。男人开了灯将女人扶进卧室,女人倒头就睡了,面色红润。手里的包也随手丢在了地板上。
男人捡起女人的包,随意间拉开拉链。男人看到了女人的手机。
男人以前从来不动女人的手机。这时候的男人有些好奇。男人回到客厅。打开了女人手机里的短消息。
“我想你了,我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想你了,我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想你身上的每一个部位了……”男人感到头皮发胀,眼前发黑,胸口发酸。
男人镇定了好一会儿。男人不想一条条的都看完这些令人发呕的短信。男人打开了发件箱。
“刚离开,我就开始想你了,你想我吗?”这是一条。
“你回来的时候一定别忘了给我的东西,要不然……嘻嘻,自己慢慢想吧!”这是一条。
还有很多条,男人的眼眶有点模糊了。所有这些短信,都是女人发往同一个手机号码的。
其实,关于女人在外面的一些事,男人多多少少有些耳闻。平日里那些跑黄包车的师傅们,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起,一看到他,就顾左右而言他,对他一副瞒天过海的样子。男人那时候就有了觉察,他们所说的事儿肯定和自己有关系。
男人转身走进卧室,掀掉女人身上薄薄的巾被,狠狠的拽了女人一把。女人软绵绵的动了一下。男人一松手,女人又倒头睡了。
男人想发泄,想报复。
男人几下褪掉自己身上的衣服,跨在女人腰间,动手去撕扯女人的薄衫……
六年前春季。
白天,单位会议室内。
会议室的主席台上坐着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男人知道,这是区委的某一位领导,还有本单位的几个头头也都分别坐在这个县委领导的两侧。区委的领导喝了口水,咳了咳就开始讲话了,他的眼前有好几份文件。
接到上级文件,我区下属的企业改制工作已经进行多时了。今天我来你们单位,相信大家都知道目的,就是为你们供销社的改制而来。供销社是国有企业,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在计划经济时代,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这一点相信很多老同志要比我清楚的多。当年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富死的商店,吃死的粮站,跑死的邮电”。这是当时计划经济时代对个别国有企业的真实写照,商店当然就包括你们供销社了。但是,我国步入市场经济的时代已经二十多年了,市场上的竞争日趋激烈。我知道,供销社的收入已经入不敷出了,很多地方的很多人每月发工资时拿到手的只是一些过期的商品。咳……咳……
过多的道理我就不多说了,相信大家都清楚眼前供销社的现状。供销社究竟何去何存?这是个问题。这么多的人员究竟该怎么办?这也给政府出了一道难题。改制,如何改制?分流,怎么分流?下岗,怎么个下法?总得有个说法,有个方案,有个措施不是?……
区委的领导继续喋喋不休的讲着,男人已没有耐心了。台下的好多人开始交头接耳。
会议经过激烈的讨论之后,也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但是男人心里清楚,自己即将失去这份工作了。其实,他的这份工作也不是他的,是他顶替自己父亲的。那一年,他只有十六岁,高中刚上了一年。上面有政策了,提前退休的人员可以由自己的亲属顶替。那时候,供销社的效益很是不错,每月能领到一百多元的工资,还经常发劳保。父亲当然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儿子不仅有了一份让人眼红的工作,还能为他节省一大笔由于上学产生的费用。便硬是将他从正在上课的教室里拖了出来。就这样,他顶替了父亲的岗位,成了国有企业的一名售货员。他感到光荣、骄傲。
而眼下,他已经被列为分流下岗的对象了。一声感慨,顿觉思绪万千。
女人对他的下岗并没有产生强烈的反应。这点他也很清楚,因为他好久已经没有为家里带来更多的钱了。相反,过期的日用品却从来不缺。女人不稀罕这些,女人有自己固定的收入。女人在机关工作。
女人嫁给男人的那会儿,男人二十四岁。当时的职业确实让很多人眼红,也是许多年轻姑娘择偶的最佳人选。供销社富啊!供销社的人有钱啊!年仅二十二岁的女人有着一副高挑的身材和漂亮的脸蛋,经人介绍之后,当下就看上了男人。男人也自然喜欢这个漂亮的女人。半年之后他们结婚了。
下岗后的男人没事儿可做,拿着当初一次性买断工龄的钱,到处寻找来钱的门路。开过早点铺,夜市上摆过地摊,贩过水果等等,都没赚到什么钱,倒是将那笔钱赔进去了不少。后来在别人的指点下,买了一辆黄包车,就是这辆黄包车,才使他的收入步入正常化。
二十分钟前。
夜里,滨河路某酒店房间内。
略显肥胖的中年男人在穿衣服。你也快点穿好吧!要不然我就迟了。
急什么急,我都不急,再休息一会儿吧!在太累了。床上赤裸着的女人将床头的两个枕头叠在一起,倒下头,将凌乱的床单用脚蹬了蹬,拿过毛巾被,擦着白皙的躯体上渗出的汗液,一副满足的样子。
走吧!太晚我就回不了家了。
你不是对她说了你去开会吗?市上的会又不是说完就完的。
不行,我心里虚的厉害。我怕她给秘书打电话问。
没出息。女人坐起来,一脸的不高兴,开始穿衣服。
略显肥胖的男人没说话,紧了紧腰间的裤带,又松开,进了卫生间。
你什么时间去省城?女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冲着卫生间的方向大声问道。
快了。
几时?
具体时间还说不上,大概就是最近吧!男人提着裤子从卫生间出来了。女人凑上去,将手伸进男人的裤裆间,男人将女人搂在怀里,在女人的额头亲了一下。别玩儿了,赶紧收拾好我们走吧!
这次你要是骗了我,小心我掰断它。女人的手明显用了一点儿劲。男人“哎哟”了一声。你才舍不得呢!女人拿出手推开男人。不行你试试?
放心吧宝贝儿,我才舍不得骗你呢!疼你还来不及呢!
油嘴滑舌。女人笑了。
我先出去了,一会儿你再出来。免得别人看见。
哎哟我的大主任,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呀!
男人笑了笑,暧昧的看了女人一眼出去了。女人走进卫生间开始收拾凌乱的头发。
过了五分钟左右,女人环视了一眼室内,在确认没有遗留什么东西之后,女人也出去了。
女人下了楼梯,在酒店大厅的门口,朝四周看了看,除了大厅里的服务台上的几个服务员,四周并没有闲杂人等。而那些服务员,似乎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了,根本就没有朝她看一眼。女人朝着黑色崭新的凯美瑞轿车快步走去。
此时,酒店大门口的黑暗处有一双眼睛正在仔细的注视着。
十分钟前。
夜里,滨江路某酒店大门外。
滨河路边一个小巷子的暗处,停着一辆黄包车。
滨河路某酒店的大门外左侧,站着一个人,身影隐藏在路灯照射不到的黑暗处,仔细的看着酒店院子里的动静。
这时候,一个身材略显肥胖的中年男人走出酒店的大厅,穿过车群,朝着黑处的一辆轿车走去。大门外的男人屏住呼吸,他似乎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目不转睛的朝着酒店院子的黑暗中望去。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院子了显得很寂静。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男人终于从酒店的大厅了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男人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激烈起来,好像是要蹦出胸腔一样。他开始目不转睛的盯着女人,女人站在大厅门口,向四周看了一遍,然后快步向停放在黑暗中的那辆轿车走去。
女人上了车。大门外的男人看到了车灯。大门外的男人听到了马达声。
大门外的男人一转身闪进黑漆漆的小巷。上了黄包车之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男人慢慢的呼出一口气,然后深深地洗了一口气,发动了黄包车。
他,没有开灯,侧耳仔细听着来自酒店大门口车辆发出的声音……
2011.3.3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