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上)
风云四起,江湖上的纷纷扰扰,又将展开一系列的风云色变。作者是一个婉约细腻出尘的人,能将人物刻画的入木三分,那镶嵌进故事里的儿女情长,岂是非同一般而言,江湖人、江湖事、江湖儿女,一番生动画面展开活色生香的画卷。故事,暗藏玄机,似乎越来越有趣了。期待下文!
前言:这个江湖,水色三分。一分冰凝,一分凌波,一分如兰。江湖三分天下:冰凝山庄、凌波楼,冰兰阁。被这三家统一了的江湖,一百多年来,各大门派倒也相安无事,相对出现了较为祥和平静的局面。然,江湖毕竟是江湖。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雨腥风,没有尔虞我诈的阴险和黑色交易,又怎么能称之为江湖?这看似平静背后的暗流潜藏着那些整天为了功名利禄蠢蠢欲动的生灵,还有那些为了生计奔波劳碌在市井间的小民,他们,真的,能做到相安无事么?
【一】
丽日风轻,暮春。
漫山遍野的桃花、梨花、杏花儿开了。团团簇簇的浅紫凝白,恰似天界遗落的水粉,一笔,就洇开这奇秀娟丽的画册,将冰兰阁妆点得如同玉宇琼楼一般,恍若仙境。
一袭淡绿宽袍的年轻人,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景致,想着马上就能见到那位淡若轻烟、美若天仙的女子,满心满眼都是欢喜。不由得长啸一声,飞身而上,只一个起落,人已在冰兰阁的兰亭内。
来者正是秋神秋晴望。昨儿接到师妹花醉的飞鸽传书,他便星夜加速赶了过来。他知道,再过几天,便是一年一度的桃花节,暨武林英雄大会。届时盛况非比寻常,他秋晴望跟子夜冰兰凌波素来交好,况还有个师妹花醉在这儿,来帮点忙,是应该的。私底下,他也想来。
满苑兰花,清逸香远。冰凝山庄的萧子夜跟凌波楼的冷凌波凭栏而立,衣袂翩翩,真真一对璧人。若在平时,两人一定会跟他打招呼。这会儿却面无表情,微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倒是花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师兄,你,来了?”秋晴望星眉一挑,朗声道:“这么急着唤我前来,不知何事?”眼光一扫,并未看到意料之中那张俏脸,脱口道:“花花,兰儿呢?”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熏风欲醉。却,无人应声。
秋晴望微笑道:“你们不说,我也知道她一定是去取玉露兰香了。我去帮她。”说毕就要往里走。花醉情急之下大叫一声:“师兄!回来!”秋晴望愕然之下回头:“师妹,怎么啦?”花醉顿足,呆了一呆,轻叹道:“师兄,兰儿,她,她不见了!”
秋晴望略怔了怔,旋即笑道:“师妹,这个笑话太冷,不好玩!”萧子夜突然转身,面色冰寒,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秋,千真万确!昨晚上,兰儿,就在自己的冰兰阁内蒸发了。我们找遍了所有地方,毫无头绪,所以才急着叫你回来。”
笑容刹那之间凝固,秋晴望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谁都知道普天之下能让他秋神牵肠挂肚的,除了一袭浅紫玉骨冰肌的冰兰外,绝无他人。此刻这个消息,不亚于一记闷雷,足矣炸得他六神无主。
最先发现冰兰失踪的,是花醉。因为她一直呆在冰兰阁内,为3月28日的武林大会赶制杏花醇。明明晚餐时还跟冰兰一起有说有笑,临睡之前却发现她已经不翼而飞。情急之下,立刻发出紧急信号。
最先赶到的当然是萧子夜跟冷凌波。起先他们两人也不愿相信,且不说冰兰身为水色烟花的掌门人,一般人不敢打她的主意。单就她一身功力和修为,又岂是一般人能近身的?更别说这冰兰阁处处险要,步步玄机,与冰凝山庄和凌波楼遥相呼应,一动,便动了整个水色江湖。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要潜入冰兰阁,打兰苑的主意,那无异于自取灭亡。
究竟是什么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身涉险,居然敢在这三大高手的眼皮底下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没有人知道。即便花醉想破脑袋,萧子夜锤破大理石桌面,冷凝波泪水涟涟,秋晴望长吁短叹,还是想不出来。
【二】
三月的风,吹面杨柳。原本仙苑奇葩一样的冰兰阁,此刻却森寒与暗影交织。秋晴望轻轻触摸腰间那一支玉笛,心头难以抑制地疼痛。花醉看着师兄少有的拧眉焦灼,只能暗里叹息。募地,花醉厉声喝道:“什么人?”
这一声断喝,惊醒了兰苑所有的人。秋晴望不愧是秋神,还没见他是怎样起身的,人已飞落在一丈开外的花丛中,只听得他咦地一声:“暮雪,怎么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花醉跟子夜凝波这才松了口气。
一袭白衣的暮雪抹着眼泪,带着哭腔道:“秋大哥,你们一定要把冰兰姐姐找回来!”秋晴望呆了一呆,无语。半响方伸手拍拍暮雪的肩头,颇似自言自语地说:“你放心,即便掘地三尺,我也要把兰儿找回来!”暮雪这才仰了脸儿,呐呐地说:“谢谢秋大哥!”说毕,转身折进了后院。
花醉目不转睛地看着暮雪入去的身影,似有所思。
还没等萧子夜他们做出任何反应,水色烟花掌门人冰兰失踪的消息,迅即传遍整个江湖。人人都在猜测,人人都在帮着寻访,人人都为这位绝色奇女子捏了一把汗。要知道,普天之下的男子,但凡有点品性学识或功夫的,暗地里都对那位冷若冰霜艳若桃李的冰兰倾慕非常。只可惜流水有意,兰花无心,无人抱得美人归。
此时,距桃花节尚有三天时间。三天,能否找回水色烟花掌门人?萧子夜不知道,冷凝波不知道,秋晴望跟花醉心里同样没底。因为冰兰是在自己家里头失踪的,除了花醉,再没有人进过冰兰阁,而且里边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因此,千头万绪,几个人都陷入茫然中,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有风,长长地、长长地吹来,吹落一阵粉紫凝凝的桃花,那情形煞是壮观。想起往年这个时候,正是几个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之时,只是今时今日,桃花依旧笑,何处觅芳踪?
秋晴望突然长身而起,咬牙低呼一声:“走,咱们再找!”萧子夜面色冷峻地说:“花花和凝波留下,我们两个去找偏说!”冷凝波眼底漾起一汪清泉,飞快地看了看萧子夜,幽幽转身。花醉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子夜这样安排是有道理的。
夜色中,两条修长的清影仿若轻烟,倏忽之间,已消失不见。冷凝波终于落下泪来:“花花,你说他们,能找回兰儿么?”花醉心里大恸,勉强安慰道:“师兄跟子夜一定有办法的,你放心!”两个边说边走进房间。
夜,更深了。冰兰阁里虽遭突变,却迥而有序,异常平静。
【三】
三月的江南,莺飞草长,柳媚花红,兰舟竞发,一派歌舞升平的闹热和繁华。
偏说就住在西湖的一条画舫上。此刻,他正半眯着眼睛靠在船头假寐。晴柔的阳光落满他藏青色的衣襟,凌乱的长发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碧波荡漾的西湖,水洗般明澄。不时有丝竹之声入耳,间或有孩童的嬉闹。这一切,无不令人昏昏欲睡。好一个惬意悠闲的梦里水乡!无怪乎名满天下的偏大侠一直偏爱这里。
偏说一点也不担心会被人认出来。
的确,谁又能知道眼前这个略有些落魄,睡觉还留着口水的中年男子就是偏大侠呢?想到这里,偏说突然咧嘴笑了。因为他已经感觉到烤肉的味道,那是他平生最爱的烤乳鸽。如果没有猜错,不是秋晴望就是他的好徒儿莫邪。
秋晴望跟萧子夜费了一天一夜,才打听到偏说新住的地方。两人风尘仆仆地赶到时,却见偏说这幅模样,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一时都没有说话。偏说伸手把脸上的乱发往后一抹,以迅雷不及掩耳姿势夺过烤乳鸽,贪婪地闻了闻,狡黠地笑道:“原来是水色烟花的萧掌门!小秋,怎么你们不在庄内准备武林大会事宜,反摸到我这条破船上来了?”
萧子夜素来面冷。此刻也顾不上客套,淡淡地说:“冰兰姑娘失踪了。不知偏大侠对这件事怎么看?”偏说唔了一声,旋即瞪大眼睛:“你是说,冰兰那丫头不见了?”子夜把手放在冰凝剑上,沉重地点点头。
偏说习惯性地摸摸鼻子,脑子立刻飞转起来,嘴里却陶侃道:“敢情冰兰这丫头觉得太无趣了,想要到外面玩玩也说不准呢。看把你俩急得!”秋晴望脸色变了数变,终于忍不住怒道:“破偏,你就真的没个正经么?”
偏说白了秋晴望一眼,不乐意了:“小子,这美女丫头不见了,难道我不急么?可你越是着急,越是没有头绪不是?”说毕,气哼哼地甩手进了画舫。秋晴望与子夜同时叹口气,一掀门帘,跟了进去。
画舫外,苏堤春晓,柳浪闻莺,二十四桥像一条鳞瘦的青龙,静静地依水而卧。如此良辰美景,又有几人知道这背后深藏的玄机?
【四】
等花醉把最后一坛杏花醇封好,略舒一口气时,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冰心小筑在灯火的映照下,分外富丽堂皇。冷凝波俏立于兰苑之外,飘飘若仙。自子夜跟秋晴望走后,她便一直站在这里等他们回来。花醉对着凝波清丽绝伦的瘦影,疲惫地说:“都两天了,师兄跟子夜还没有消息?”冷凝波微微颔首,神情说不出的忧郁和落寞。
花醉突然展颜笑道:“子夜回来了。”冷凝波面上一喜:“希望他们能带回兰儿的消息。明天各大门派就会陆续有人来了,我担心……”下面的话,她不说,花醉也知道。但她心中有个不详的预感,为什么师兄没有跟子夜一起回来?
一袭雪袍的萧子夜像一朵飘逸的轻云,悄无声息地落定在两人面前。许是连日赶路的缘故,看上去竟似有些憔悴。冷凝波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萧子夜呼出一口气,淡淡地说:“花花,你累了,快去休息。凝波跟我来。”
冷凝波与花醉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低吼:“子夜,到底有没有兰儿的消息?你说秋怎么没有回来?还有,偏说究竟有没有办法找人?”萧子夜肃然道:“目前还不好说。但至少已经有了眉目,秋跟莫邪已经去该去的地方,就连天涯也来了。”花醉心里一动,想起莫邪那张俊朗清逸的脸,以及脸上那份似笑非笑的表情,突然就觉得无比安心。脱口道:“天涯,你给我下来!”
一道黑影叶子一样随着话音飘下来,然后听得天涯恨恨地说:“原本想睡个安稳觉,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破偏那老头儿干嘛不叫莫邪来?”花醉面上微红,斜他一眼,抱怨道:“我真搞不懂你,为何好好的床不睡,偏要到树顶上。又冷又冻的,有什么好?”
天涯哼了一声,不予理睬:“子夜,你们几个都去睡觉,今夜,我来守。”萧子夜微微一笑,拱手道:“那就有劳了!”语毕,率先飞身而退。冷凝波瞬即跟上,眨眼便无踪影。天涯嘿嘿两声,听来颇似猫头鹰的怪笑:“花花,你怎么还不走?难不成你想陪我去树顶猫着?”
花醉嘤咛着跺脚,拧身便折进了回廊。等她再看时,已不见了天涯。或许今夜,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了。说实话,花醉确实累了。谁让她是天下第一绝酿的传人呢?谁让这几年的桃花节,群雄都那么喜欢杏花醇呢?为了这杏花醇,她可是接连忙了半个月。这杏花醇跟桃花酿一样,得用新开的杏花,不能早,也不能晚。所以受累的只能是她花醉了。
【五】
今晚的月很圆,也很亮。被月色笼罩的天地便多了一丝幽清的神秘。冰兰阁一如既往地安静。主人都不见了,明天还得接待众位江湖好汉,指不定会有什么事发生,谁还有心思说笑呢?所以当暮雪这位大总管从花醉忙乎了半个月的房间里走出来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一袭白衣的暮雪看上去面色忧戚而平静。也许,冰兰失踪对她来说,是个颇为沉重的打击。此刻,她一定焦灼而痛心。夜风轻拂,月色迷离。暮雪踩着满苑兰香,悄无声息回到自己的屋内。雅致素淡的房间不染纤尘,一如其名。
灯光,将暮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只见她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张金雕玉缕挂着流苏紫帐的床前,伸手拍了拍床沿,啪嗒一声,床板顿时跳开。原来这床内侧有一个暗格,下面还有一层。而底下那层赫然躺着的,竟是双目紧闭,脸色略显苍白的冰心小筑主人冰兰!
暮雪紧挨着冰兰侧躺下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张吹弹得破的俏脸,表情温柔且复杂。良久,才低叹一声:“冰兰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说毕紧紧握住那双冰凉的小手,试图使她变得温暖起来。
冰兰毫无反应,呼吸安稳而平静。看上去像是个熟睡的婴儿,睡得那么香那么甜。仿佛可以保持这样恬然的姿势,一直睡到永远。暮雪看着看着,突然背转身,吹熄了那盏八角琉璃宫灯,室内霎时昏暗下来。唯有薄冷的月色,水银般流泻着,将整个冰心小筑漂染得光华流转。
夜,再一次变得很深很深,仿佛陷落的江湖。黑暗中,隐约有一双鹰一般的眼睛,在闪闪烁烁。
【六】
天,亮了。
通往水色烟花的路上,逐渐热闹起来。各种装束的江湖人士或纵马飞步,或脚底生风,或香车软轿,成群结队喧哗着齐齐涌向冰心小筑。
到得最早的是少林一介跟无尘两位大师,黎明破晓之前已经率寺内五位首席大弟子进入了冰兰阁。紧随其后的是武当掌门湘会军一行十五人,分别是浅影潇湘宁清心,素月盈空萧远以及空花苏鱼儿等。不论男女,一律面如冠玉,气度潇洒绝伦。令人不得不叹服这武当门下果然是人才济济,英才辈出。
萧子夜宽袍舒袖,玉树临风。虽则面带微笑抱拳相迎,眉宇间依然掩饰不住地冷峻。江湖上都知道子夜的秉性,并没有人觉得他的这种态度是傲慢或是不恭。冰兰阁外,早已一溜摆开了许多桌椅,众人在冷凝波的引荐下,彼此寒暄落座。
今年的气氛有些沉郁。大家都知道冰兰失踪的消息,无论如何,面上都表示出了应有的客套和关心。尤其少林一介跟无尘两位大师抵达之后,悄悄将花醉拉到兰苑里,仔细询问冰兰失踪的经过后,亦是微微皱眉,百思不得要领。
按照惯例,群雄吃完早点可以在水色烟花的桃林里自由赏花踏春,或吟诗作赋,或笔走丹青,这是名人雅士的消遣方式。那些想一展头角的刀手剑客,可以随意报名切磋。而那些江湖派别之间的恩怨情仇,亦在这里有一个了断。届时,将会有一场真正的比武大会,由水色烟花及少林主持,推出几位德高望重的公正人。若在会上力挫群雄又打败前一任主事,以武以德胜出,便可以继任武林盟主一职。所有的江湖事物,皆要遵从盟主的调度与排解。机会面前人人平等,而且每年都有。所以不论是那些年轻有志的名门侠士,或是心怀叵测的落拓之人,都想在这一天扬名立万,修成圆满。
许多人跃跃欲试。
【七】
晴光潋滟的三月,花树相映,落英缤纷,春色如媚。微风轻拂,暗香盈盈。萧子夜陪一介跟无尘两位大师缓缓步入那一片丹霞云蔚的花海中,边走边谈。
突听得一介“咦”了一声,顺手往前一指,两人同时望过去。却见一紫衫少年倒剪双手,气定神闲地立在桃花深处。明明闲散优雅至极,但那背影看上去峭拔英挺,隐隐竟有一丝王者气度。
一介沉吟一下,脸上出现少有的迷惑,颇有些奇怪地说:“这身影,这装束,好生面熟。只是……”子夜跟无尘募地一惊。江湖上都知道一介简直就是另一个鬼谷子,但凡有点名头或是没有怎么露面的江湖人士,都逃不过大师的法眼。但面前这个紫衫少年,竟让大师也有些犹疑,可见此人确实名不见经传。但为何会让见多识广,博闻于天下的一介,陷入短暂的迷惑?
一阵香风,拂落片片粉白素淡的花瓣,恰似一场簌簌飘飞的桃花雪。紫衫少年肩头落满玲珑剔透的桃红色花瓣,那样子说不出的浪漫和唯美。就在三人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的片刻,少年突然转身。看着那张俊逸中略带阴郁的面孔,子夜脱口而出:“原来是他!”
是的,这位紫衫少年说起来其实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三年前的桃花节上,一袭紫衫的他竟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向水色烟花的掌门人冰兰求婚。虽说那日并未获取芳心,且暗里被人奚落了一回。但他的勇气和胆魄,却令群雄津津乐道,在江湖上广为流传。为此,听说秋神秋晴望还曾专门去探他的来历,结果不得而知。
陌生的是这少年实在有些神秘。那日遭拒后,他竟然面色平静着冷笑数声。然后拔地而起,疏忽失了踪影。饶是在场那么多人,竟没有人看出他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没想到时至今日,他却突然又在桃花节上现身。此番他来,又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为何连一介大师也看不透他的身份?
紫衫少年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这身边的人、物、景都不在他视线内。这天地之间,唯有他自己。那份清傲孤冷的霸气让子夜觉出一丝莫名的紧张。潜意识里,他知道这个少年大有来头。也许,今年的武林大会会有一个出乎意料的结局,这个江湖,应该不会如此平静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但那股森寒之气,却渐渐凝在了指尖。以至于他握住的冰凝剑,仿佛也感应到那份隐逸的杀气,竟微微颤动起来。
【八】
正午时分,所有的酒菜上桌,宴请群雄开始。一介大师一声响亮的佛号落定,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终于拉开了帷幕。萧子夜起身,肃然道:“萧某不才,只愿众位英雄好汉好吃喝好招待,在水色烟花留下人生最美好的记忆!大家都知道,咱们水色烟花的掌门人离奇失踪,遍寻不得要领。但今天是各路英雄云聚的日子,我们绝不因此沉沦而怠慢了各位。我在这里只说一点,那就是希望大家能够助我等一臂之力,尽快破案,找出幕后主使人,找回冰兰小姐!我水色烟花将感激不尽!来,请大家举杯,预祝今天的武林大会圆满成功!干!”
一席话说得全体江湖人士热血沸腾,个个摩拳擦掌,恨不能立时掘地,破了此案。武当掌门湘会军率先举杯,朗声道:“请萧少侠放心,我武当自会鼎力相助!空口无凭,我先干为敬!”说毕,一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群雄个个齐声附和,举杯共饮。一时间,觥筹交错,猜拳斗酒,宾主尽欢。
萧子夜留了个心眼,发现那紫衫少年在最末一席,淡然坐定。他的身后悄然立着四位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如他一般冷眼看着全场。同桌还有几个玄衣打扮的中年男子,亦是不声不响,静作壁上观。
少顷,一袭淡绿色长裙的花醉已经笑盈盈地捧一酒坛出来了。暮雪领着冰兰阁的几位侍女,俱各手捧佳酿,鱼贯而出。群雄一见,霎时掌声雷动,齐齐欢呼。也难怪,除了桃花酿,这杏花醇确是人间极品。因时间紧迫,赶制有限,每次都只酿得几坛,众人分饮,不得尽兴,是以为憾。所以当大家见到花醉,就知道她手里捧着的一定是杏花醇了。这也算是武林大会唯一一个保留节目,且为大多数人喜欢。
甘香浓美的杏花酒一点点注入,色清而味醇,闻之便已令人无比神往和欣悦,更何况是品?所以各大门派的掌门人俱各起身,相互举杯,笑眯眯地一饮而尽。冷凝波与花醉并肩而立,含笑看着眼前的繁华与闹热。
突听得湘会军大叫一声,面如土灰,栽倒在地,双目圆睁,呼吸眼看微弱起来。众人骇然,急忙上前察看。又听得接二连三的倒地声,眨眼之间,竟将这第一次举杯的各大掌门人倒了个干干净净!全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一介跟无尘两位大师逐一验看,失声道:“七盘花!”尔后齐齐看向花醉,脸色已凝重得能滴出冰来。
武当随行弟子萧远惨呼一声,咬牙从湘会军身上站起来时,手里已多了一柄长剑。人随剑动,风一般扑向花醉:“小魔女,快拿解药,还我掌门命来!”这一声嘶喊,惊醒了所有门派的弟子,个个血红着眼,扯出兵器,分头向花醉跟萧子夜以及冷凝波扑去。
局面顿时失控。花醉楞在了当场,没有闪避,也不知道闪避。她是制毒用毒专家,只须稍微留心看一眼中毒症状,已知道那酒里下的正是师门多年前研制出来的至尊奇毒七盘花。只是这毒无色无味,是天下第一酿司徒空无意间秘制出来的,因其毒性太过阴毒,且很难配置解药而早已失传于江湖。就连花醉,也只是从师父口中听说过而已。当然,他的师父都未亲见,更何况是花醉呢?为何今日,这独家秘毒竟会跑到自己新酿的杏花醇里?而这杏花醇,可是自己亲自品尝亲自封存亲自捧出的呀!
花醉苦苦思索,百思不得其解。眼见萧远一招素月盈空兜头而来,密密麻麻的剑气旋风般罩住了花醉全身。武当剑法自是精妙,如此凌厉疯狂的剑招之下,安能自保?萧子夜倒吸一口冷气,却被其他人缠住,脱不开身,急得狂啸一声:“住手!花花,小心!”
一道蓝影电光火石掠过,萧远被荡开一步震开,剑也走空。花醉被那道蓝影临风带起,落在一丈开外。来者正是天涯。随手便丢下花醉,恨恨地说:“每次见你,总没有好事!难道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么?”尔后大喝一声:“有话好说!住手!”这一声吼,将所有人震在了原地。各大门派弟子面面相觎,有着刹那之间的迷惑。
一声阴郁的冷笑传来:“这么多武林前辈倒在花醉的七盘花下,人人亲见,你们水色烟花还有什么话好说?”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安坐在末席上的那位紫衫少年。人们非但不疑,满腔仇恨反而再次被激起,群雄发一声喊,复转身回扑,誓要与水色烟花对抗到底。
萧子夜跟冷凝波无奈,只得且战且退,又不能伤人,勉强应对着,已经落入下风。子夜沉声道:“诸位再这样不由分说,可别怪我剑下无情了!请大家细想,这江湖跟水烟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我们水色烟花就算再傻,也不至于在自己家里做出此等荒唐至极的事来!这里边一定大有文章!”
话音未落,众人眼前一花,那紫衫少年已欺身上前,冷冰冰地说:“大家稍安勿躁,我倒要听听这位萧少侠怎样给天下群雄一个交代!我也想知道那久已失传的七盘花是怎样被放进杏花醇的!”如此一说,原本骚乱的人群明显停下厮杀,自发退到紫衫少年身后。紫衫少年脸上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那笑容稍纵即逝,却逃不脱子夜跟花醉的眼睛。
花醉慢慢走到那少年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如果我真要用毒,你们一个也别想走脱!把毒下在亲手酿制的酒里,你以为我会笨到如此地步?”说毕,突然展颜轻笑:“这毒是你下的,是不是?”
【九】
群雄哗然。转头去看紫衫少年。
紫衫少年不为所动,冷冷一笑:“连白痴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你才用这个看似愚蠢的办法!因为那七盘花虽是天下至毒,却一定要下在酒里。而那酒,最好是刚出的杏花醇。其毒性才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让人服下而不自知。”
花醉不怒反笑:“好,说得好!好一个入微合情地推理!天下皆知这七盘花是我天下第一酿的独门秘毒,连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你不妨告诉大家,你是从何得知这七盘花使用方法的?”
紫衫少年面色一凛,肃然凝眉道:“全天下对毒性了解得如此清楚地,除了唐门,就是我姑苏慕容家了。难道凭这慕容世家上百年的声望,还不足以说明我的为人,以及我对七盘花的了解么?”群雄低声议论,一介恍然大悟:“慕容紫夜?你是慕容紫夜!”
花醉心下暗惊,却不露声色:“慕容紫夜?这名字还真不熟悉。但我记得三年前你曾来过一次,那日你满怀深情而来,无端遭拒便忿恨难平。于是三年后的今天,你重返武林大会,目的是想嫁祸水色烟花,激起武林纷争,摧垮这个平静而祥和的江湖。或许,你还另有图谋,连水色掌门人冰兰都是你劫走的,我说得对不对?”
慕容紫夜微微一怔,突然哈哈大笑:“姑娘可真会开玩笑!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目前诸位掌门生死未测,你还不赶快取解药来,只怕各大门派不会轻易放过你!”群雄回过神来,嘶声道:“魔女,快拿解药来!不然,我们跟你们势不两立,不荡平水色烟花,誓不为人!”
众人手持利刃,一步步向前推进,花醉不得不后退几步。
“阿弥陀佛,诸位先听老衲说几句。”一介口喧佛号,跟无尘同时向前一步,仙风逸骨,正气凛凛,挡在花醉跟子夜面前:“诸位,依老衲看来,此事确有蹊跷。现在救人要紧,其他,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苏鱼儿跟浅影双目垂泪,守在湘会军身边,嘤嘤着说:“快救师父!”萧远心里一痛,低吼道:“大师,您倒是快让这小魔女取解药来呀!”
花醉怒道:“谁是小魔女?”萧远哼了一声:“用此天下至毒,心已成魔!废话少说,快拿解药!”
花醉顿足冷笑:“别说我没有解药。就算是有,我也不会给你!”萧远腾身而起,挽起漫天剑花,刺向花醉。花醉身形微闪,人已挪开,一张俏脸气得通红,咬牙道:“你们这些个蠢材,不去找真凶,偏要缠着我不放!再敢偷袭,本姑娘可要动手了!”
萧远年轻气盛,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二话不说,提剑再次反攻,两人纠缠在一起。其他人横刀握剑,纷纷效仿,好好的武林大会顿时陷入混战。一介无尘苦笑摇头。唯独慕容紫夜跟他带来的人站在一边。当然,站在一边的,还有一袭蓝衫的天涯。
【十】
一阵急速的马蹄声打破原有的嘶喊,雨点一样迅猛且密集。众人回身看时,几个黑色公差打扮的年轻男子簇拥着一位大红斗篷的女子,风驰电掣般朝冰心小筑驰来。眼尖的人早已认出,那位红衣女子正是名动天下的第一女神捕马月凤。
火一样的身形一个飞跃,稳稳落在群雄中间。见花醉子夜被一帮人围着,马月凤皱眉道:“花花,子夜,我接到举报,说这里发生了命案,这到底怎么回事?“
花醉半是委屈半是欣喜道:“月凤姐,你来得正好!他们非说我下毒,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慕容紫夜冷哼一声:“人证物证俱在,休想抵赖!”
萧远怒喝道:“就是,铁证如山,快拿解药来!”群情又是一阵激愤。
马月凤仔细验看各大掌门中毒症状,低声问一介:“果然是七盘花么?大师可有办法解毒?”一介面色凝重地点头复又摇头,手持佛珠,黯然道:“惭愧,贫僧束手无策。而且这毒,确实花醉姑娘的独家秘制,又是花醉姑娘亲手酿制亲自端出来的,贫僧不敢妄断,只能听凭总捕头做主了。”说毕,跟无尘一起,低眉喧了一声佛号,退至一边。
马月凤双目如电,扫了花醉一眼:“花花,你怎么说?此毒,能解么?”
花醉闻言,低头叹息一声。是的,无论如何,她有嘴也说不清了。那么,还能说什么呢?说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这个江湖,原来有这么多无奈这么多是非,完全由不得自己,无怪乎偏说不许莫邪轻易踏入江湖半步。只是莫邪,你跟师兄去了哪里,为何此刻还不现身?难道,你就这样忍心让花花陷入百口莫辩的是非之中,有苦说不出么?
几百双眼睛一起盯着花醉,仿佛她会凭空消失。马月凤斩钉截铁地说:“是非曲直容后再议。目前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救人!花花,你告诉我,此毒可解么?”
花醉突然飞快地说:“月凤姐,我相信唯一能解此毒的,就只有慕容紫夜了。因为这毒,根本就是他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