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故事
那年的故事,像是在心中有一个隐隐约约的伤口。故事断断续续,情感真切。平行交织的故事,穿插在记忆的洪河中,用零散的画面敲响了记忆沉睡的大门。让人回味的故事,细腻真挚,颇有意境。问好作者!
爷爷死了三年之后的十二月的一天,在一家医院门前,红灯的第三十四秒,我终于找到他临终之时对我反复描述的那一张纠缠着他生命黄昏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出乎意料的年轻。个儿不高,及肩的头发枯黄,有些乱,和祖父的描述有些出入,绿灯亮了,我正打算把车开走。她突然掏出一只插在兜里的手,接住倚着的枫树上往她眼前飘落的一片枫叶。那只手的手指细瘦而长,和那张脸和她整个身体的丰腴极不相称。
是她,我确信无疑,她是徐小培。
“请问,”我下车走到她面前,“你是徐小培吗?”
“你姓张,弓,长,张?”她脸色凝重的问。
“是。”我直视她的眼睛说,我不相信,这样普通的一张脸会有让人过目不忘的魔力。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枫叶说:“我姓赵,赵小盏。徐小培是我母亲。”
“那年的故事,”我说,“你知道吗?”
“昨天,”在赵小盏揉碎了枫叶冷冷的说,“我父亲死了他疯了十年……昨天死了。”
“抱歉,”我说,“如果你……”
“那可是只沉重的包袱,”赵小盏说,“你确定要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再来找我。再见。”
我看着她离开。也许爷爷记错了,徐小培身上叫人刻骨铭心的不是那一张脸,而是漠然的神情。几乎叫人害怕。
天气很冷,我走出旅馆的时候穿了件厚厚的黑色大衣。还是那棵枫树底下。我等了好一会,赵小盏没来。那叠泛黄,却保存得很好的日记残片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交给我的,我并不怎么遗憾,这就是结局。
12月7日
赵晨有什么权利这样指责我呢?是我对他太好的缘故吧。舒特呢?舒特看见我投进张的怀里去可并不怎么样,我知道,他肯定比赵晨更看不上我。他们不知道我怎样生活有什么权利指责我?
12月9日
我走投无路。爸和妈又吵了,很剧烈。爸嫌我,我知道。他穷怕了,苦怕了,他怕穷一辈子,苦一辈子。妈呢?到最后,她会妥协的。但是,我那样爱着的土地,不能失去。
张说钱能改变一切的时候我又笑了。他以为我为了钱才闯到他身边。他错了,我对钱不感兴趣。我要守住我的那片土地。它才能给我踏实的感觉。我希望走很远很远的路可以到家。我害怕流离失所。对穷人来说,失去土地就失去一切。
夜里我又梦见外婆了。枯瘦的手,漫天飞舞的火焰,爬满皱纹绝望的脸,没有依靠。
听说是外公的背弃使她对粮食和土地产生了疯狂的热情。外公后来又回到她身边来。外婆在外公卖掉最后一块她的小脚过的土地,把卖契和票子交到她手上返身要回城里的时候,请求外公先带母亲去认认他尊贵的嫡夫人。外公心情很好,就的答应了她。外婆笑了,母亲也咧开小嘴傻笑。外公第一次发现,外婆笑的时候没有心机,很美。第二天,外公听见家宅夜里烧干净了,外婆葬身火海,才明白,那是外婆对他笑的。
外公一直活得很好,很久很久之后都很好。不久后瞎了眼,瞎了眼之后又活了很多,很多年。
12月10日
我没有退路。
校长说,他也不得已,家长们吵得太凶了。我笑。我没闹,我知道,张的钱很起作用。校务主任收起防备的姿势很是意外。我走出校长办公室,迎头就撞见了赵晨和舒特走过来。舒特不打招呼径直走了。赵晨却看着我一脸担惊受怕地问:他们开除你了吗?你要早听我们的……没事,我扬了扬手里的毕业证书,满不在乎地说,我拿到证了,提前毕业。你走的是弯路!赵晨回过头冲我吼。我看着他,他回过头,叫了赵晨一声,继续向前走。
别哭了,张把我拉进门说,是你自己要和我赌的。关于昨天你和我赌的那块地……
是我家的,我走到门边回头得意洋洋地说,我妈不会卖的。
你家—的?张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声音都变了。
12月19日
今天和张在一起遇见舒特了。他看我的眼神冷冽,不屑又有些嘲讽味儿。我故意缠着张买那颗最大的钻戒。让他看个够。
回到张哪里,我把钻戒在地毯上滚着玩。张说:原来当学生的也不免喜欢俗气的东西。
嫁狗随狗。我坐在钻戒旁边说。
我没有要娶你!张气得发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脑门很皱,玩玩而已。
我笑。
平静了一会,张走到我面前试探的伸出手拍拍我的头,我刚才,他说,我太在乎你了,这对我和你都很不利,你还是回去念书的好。
我还是笑。
别这样,他说,我对你已经很好了。
是的,我想,已经很好了。我家里人都把那块地卖给他了。他原是可怜我,替我悲哀的失态,我还当是替他自己。我还能对谁要求什么呢?我自己呢?飞蛾扑火一般飞到他身边,贴了他的标签,爱,名誉和恨,所有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东西都输给他,一丝不挂被推到他面前,终于承认:自取灭亡的路我一直走到尽头,还又纵身一跳。
1月20日
早上收到舒特的信。他说,他爱过我,很深很深,压得他在有可能的时候在女神一样的我面前开不了口。昨天,他发现楼前的那些花儿凋落,感觉和他的感情一点、一点被我耗掉很相似。他很替我难过。
3月29日
昨天见到妈妈了。
我要离开你了。我对张说。
张手里的玻璃杯擦过我的额际落到地上摔碎了。我抬手摸摸头,没流血。
我小时候很穷,他说,我爱钱,除了钱还爱你。走吧,我看错了你。
3月30日
妈妈说:你回来要干什么?没田了,没地了,什么都没了。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下面是一段不知谁添上去的不知道有关无关的话:河边的麦田一直延伸到邻镇的小村落,在那棵桉树底下的那座孤坟长满了杂草,荒芜了长眠那个人的家。奶奶曾经在这里给我讲那年的故事。那年,大河决堤淹没了小河和村落。
我伸伸了伸麻木的腿,站起来打算出去喝点东西。我走到门边打开门,赵小盏站在门边,脸冻的通红。
我把东西还给她。
“再见。”赵小盏说。走下几级台阶又停住背对着我说:“祝你好运。”
“赵小盏,”我在她离我又远了一级台阶的时候叫住了她,“你能对我笑一笑吗?”
赵小盏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笑,我听见她对她面前的墙壁说:“有些情绪,比如:快乐,悲伤,自行了断了就好。你改掉了我身上的颜色,却没改掉你自己的颜色。”
那年的故事,爷爷说;只是一个意外,谁都不必猜,都不必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