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紫夕白,相忘于世
一对病中相伴的人,因为同病相怜而让彼此心心相惜,渐而产生感情的撞击。但是身体残疾,又何能带来幸福的生活?无奈之下只能分离。一些美好的情感就此随风而逝。读来几多感叹,感叹命运的不公。
题记:本以为我会如白雾在她眼前散去,可她却说了句:“今世,我愿成为你的眼,相忘于人世。”
(一)
深秋的暮阳如血般艳红,透过窗纱肆无忌惮的落于这雪白的房间,那影儿似绽放的血莲。洁白的床单,冷白的日光灯,还有那白的诡异的墙。唯有这朵朵血莲点衬着这毫无生气的病房!我依旧慵懒的躺在病床上,听克莱德曼的《秋日私语》,幻想着自己是这秋日的主宰,追寻那断雁南飞,子规啼血的悲秋之景,让心里的落寞一天天加深如我的目力一天天的减弱。
焦躁、担忧、黑暗、空白……脑中无时不刻闪过这些字眼。害怕不久之后便是夜阑深处独伤怀。寒风敲窗,那有力的敲击声使我的心绪更加不安急躁!“阿”又是这声熟悉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昨儿才入住这眼科病房的病人。寻声而望,她正坐于病床上,双肩微微发抖,洁白的床单半遮着。在我眼里,她很模糊,仿佛我的眼前隔着层层雾霭,不过她头上一层一层的绷带却显得那么突兀,如烟雨重楼,又如她心中的重重银白锁。虽不曾看清她的表情,可这歇斯底里的呐喊暗暗的透着那深沉的痛,可能只有我才能读懂她内心的脆弱。是呀!周围的一切漆如墨,这一切的一切也只能在回忆中回忆,纵是良辰依在,怎奈现实无情催梦,惹得泪凝腮。进来一天,她似乎清瘦了许多,那干净的绣着几横青蓝的白衣包裹着她如木乃伊般的躯体,立于风中便摇摇欲坠。三千青丝竟也轻染微霜。她注意到似乎有人正注视着她,把头侧过来。我赶忙低下头去,继续感受着秋的寂寥。当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立于窗前翘首而望,瑟瑟的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吹弹可破的肌肤透着几缕红霞。我屏息的凝视着这一绝美的画面,心醉于这一刻,多希望此时有一台相机,能把这一刻定格为永恒。“邻床的,你平日听的那曲子是什么?我挺喜欢的。”她淡淡的问道,过了一会,不见反应。“喂?”她的俏丽的脸上似乎带了点愠色,我这才意识由于太过于沉醉了,竟没注意到她正对着我。“嗯?你刚刚说什么了?”我略带歉意的问道。“你平日听的那曲子是什么?”她不耐烦的重复着。“克莱德曼的《秋日私语》”“哦”她十指相扣,伸了个懒腰。之后又是一阵寂静,如平静的湖不曾激起一点涟漪。“那个,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么?”她静如死水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我冲她笑了笑“快入夜了。”她背着我,挪动着那沉重的脚步朝自己的病床走去。看着她消瘦的背影,我又生出了一丝悲凉之意。
(二)
月凉如水,清辉映阶,树影婆娑,独对银钩。夜如墨散开般笼罩于大地,漆黑的背后掩藏着一双无限惆怅的目光。残宵难眠,不忍想象今后会与眼前之景诀别。辗转反侧,长吁短叹,此间滋味苦涩难咽。突然耳边传来了阵阵抽泣声,幽怨的声音连空气都为之颤抖。她抽泣的越来越急促,而我也是愁肠百结。“喂,你能不能别哭啦?”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寥的夜却令她为之一震。“我都这样了,哭下怎么了!”她早已泣不成声。我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说重了,转而露出了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俏皮的说:“你能不能不哭啦?”她没应我,继续梨花带雨的抽泣着。突然她哽咽道:“你知道么?我以后可能将在黑暗中度过余生,我再也不能看到太阳,月亮,星星,以及我的家人还有一切我所留恋的。你知道这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念及此,心中又是一阵落寞。我幽幽的问道:“你检查出是永久性失明,还是暂时性失明了吗?”“还没。”她的声音中闪过一丝惊喜,可又转瞬即逝。“可,我的眼睛很疼。”“没事的,这是正常现象,说不定你医生明天就告诉你过不了多久你就复明了呢。”我坚定的鼓励着。又是一阵沉寂,连根针落地之声都那么清晰。庆幸她不哭了,不会影响我继续感秋了。突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对了,你叫什么?”我回过头,淡淡一笑:“夕白,你呢?”她盈盈一笑:“我叫研紫,请多多指教。”接着,我问了她为什么会双目失明。原来她在排演话剧的时候在排练时不小心被强光刺伤了眼睛,当场便疼痛难当而昏厥了过去,醒来时便已躺在病床上,眼前一片漆黑。那晚我们聊了很多,论古谈今,互倾理想,以及对以往的怀恋。之后便随着沉沉的睡意步入梦乡。梦中,隐约见到研紫在湖水边的青草地上轻舞飞扬,曼妙的舞姿真是美丽不可方物。她的绷带也渐渐随风逝去,一层,一层。
(三)
第二日清晨,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把我从梦魇中拉回现实。睁开眼时,我看到她床头多了盆白菊,淡淡清香,沁人心脾。身旁她妈妈正坐在她身旁有说有笑着。她听见我下床的声音,冲我笑了笑:“夕白,你醒啦。你说的对,医生说我这是暂时性失明,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那,恭喜了。”扭曲的脸颊强硬的挤出了几许笑意。你以后便能如正常人一般,可我呢?凭添怅绪,罢了罢了,还是洗洗脸清醒清醒先。临镜相视,镜中的自己是那么的落寞模糊,过不久我的生活就不需要镜子了吧。出来时,朝她的病床望去,只剩她一人空落落的坐于床沿,唯有暗香浮动。她听见我的脚步声,突然很温柔的对我说:“夕白,你能陪我出去走走么?我好几天没感受外面的气息了。”就这样,我搀扶着她,一步一步,缓缓的移动着。她的每一步都很坚定,似乎有了依靠似地,大概是她对于未来的憧憬吧。此刻,我竟情愿就这样陪着她,走过小桥流水,跨过天之涯,越过海之角。本是很短的一段距离,此刻也漫长的如不知延伸向何处的铁轨。柔美的朝阳泛着淡淡的光,拉长着我们的身影,交汇于未知的一点。我领着她,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昔日我常闲步而行的水榭亭台边,大概这里是这蔓延着悲伤,绝望的地方唯一的净土吧。露结芦草,霜凝秋水,凄风瘦影,这唯一的净土也被秋染上了几分悲色。“我听到水流声了,这是哪呢?怎么会有水?”她好奇的问道。我还是搀扶着她,认真的看着她“我们现在在医院后面,这里有一水池,前面还坐落着一凉亭,要上前看看吗?”她欣喜的点了点头。就这样,她端坐于我旁边,一起享受着这凉亭带来的难得的舒心。“这么美的亭子,应该有个名字吧,叫什么你知道吗?”她朝向我,面如桃花。这么近距离望着她,不免耳畔通红,连呼吸都那么急促,此时她即是最美的风景。我吞吞吐吐的答道:“嗯……相思亭”“相思亭,好美的名字。”她微微低下头。“这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呢,‘死生契阔,与之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轻轻的默念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抬起头:“你说,这是哪个有情之人盖的亭子呢?”“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柔柔的说了声“哦!”接着,我向她介绍了周边的景色。她仰着头轻轻一叹:“要是现在能看到这周边的美景该有多好阿!”“到时候你眼睛好了照样可以看到的。”“那你到时候也要陪我一起看呀!”她嘴角微微一俏,露出了个可人的弧度。真不知道有没这机会,我茫然若失的回答道:“嗯,一定。要拉钩钩吗?”她笑了:“都多大了人了,还拉钩钩。”可那指尖还是缠绕在了一起,约定了秋的誓言。
(四)
随后的日子,我便担当了导盲员、解说员的工作。我以为我的生活只有秋的悲凉,可她的介入如春般温暖,舒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我的视力越来越模糊,还不时的出现眼前的景象瞬间全无,只有黑暗空剩。我清楚的知道目前的状况,或许明天之后,我的世界便只剩下一种颜色了。我伸出手,幽幽的对她说:“研紫,今日我们再去那相思亭上吧。”她歪着头:“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么?”“我想画你。”我拉着她的手,能清晰的感受到她手掌里的温度。“呵呵,你还会画画。”我沉默无语,只是坚定的搀扶着她来到亭上。“你就坐那里吧,我就在你旁边。”“嗯!”她有力的点点头。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夕阳映衬着她的秀发,我迷离于此刻的画面,没有旁人,只有这溢满相思的亭子。我摆好画夹,曾经的艺术细胞正被丝丝唤醒,随着血管的扩张,那倾注了春息的血凝聚于指尖,化作纸上的点点墨痕。她时而低眉含羞,时而笑靥如花,时而轻扯霓裳。我真希望时间能定格于一刻,让我一直这么画下去。夕阳斜斜的移动着,抚过笔尖之下那生命所赋予的婀娜的身影。“画好了吗?”她嘀咕着。“嗯,好了。”“呵呵,等我好了之后,一定要第一眼看你的画,看看你是真画师还是假画师。”“到时候可别求我再给你画一幅哦。”我嬉笑着。“臭美!”她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不知不觉已过去俩月,好几次我都是摸着黑,凭着记忆带她去逛,我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夜色十分,她压低声音对我说:“夕白,明儿我就可以去掉这讨厌的绷带了。我好想仔细看看你,还有你的那画。”
我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可又被随之而来的阴霾所笼盖。我柔声说:“真的么?那我明天可得早起,好好打扮打扮,让你看看我干净俊俏的模样。”“又臭美了。”她咯咯的笑着。次日清晨,医生帮她去掉了那厚重的绷带,身旁的家人个个欣喜不已,她也很开心仿若五月的天那么湛蓝。当她向邻床望去时,脸上的欣喜便转瞬即逝了。洁白的病床,整齐的床单,仿佛那里不曾有人躺过。她心急的拉过身旁的护士:“以前躺在这旁边的男孩哪去了?”“你说的是那男孩呀,他今天很早就出院了。说来他也很不幸,偏偏得了这么个难治渐性失明症,无奈之下只好出院了。”护士的话像刻刀般生生划过她的心,痕痕是血。昨儿嬉笑闹骂的场景依旧浮于眼前,“你不是答应过我,我好了之后陪我一起去相思亭的吗。你骗我,骗我。”她在心里暗恨着,眼眸却早已潮湿一片。她拿过床头的那张画,缓缓拉下,只见那画上的人儿是那么楚楚动人,底下留着一行隽秀的小字“对不起,忘了我吧。夕白!”她狠狠的把画摔到对面,掩面哭泣起来。第二天,她静静的离开这令她难以望却的病房,留恋的朝那熟悉的病床一望再望,怀里捧着那画角有点破损的画。她回到了舞台,继续演绎着各种角色,或喜,或悲。秋季即将落幕,她突然忆起一个地方,这天她向剧组请了假,来到这往日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远远望去,那亭子中坐着一个人,拄着一根竹杖。内心的惊喜使她一步步向前,她轻轻叫了声:“夕白!”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响于耳畔,本已干涸空洞的眼眸竟哽咽出了泪滴。“我知道是你,夕白!”她声嘶力竭的喊着。身体却软软的跌落于我的怀中。我带着哭腔:“研紫,对不起!可我是一个盲人,不能给你幸福,你还是忘了我吧。”她紧紧的抱住我,泪水夺眶而出:“今世,我愿成为你的眼。”
后续:秋去春来,相思亭中,研紫正静静的看着我。风中飘荡着那幅微微破损的画,画中的女子依旧俏丽绝尘,只是旁边又多了行小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