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与舞

周长森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2-27 11:0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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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笔力深厚,行文娴熟,语言机智幽默,将生活中的某些细节刻画的淋漓尽致,揭示了人性中某些畸形的东西,令人无奈,而又让人义愤填膺,讽刺意味浓厚。

镇长被双规了,前国家元首去灵隐寺了。前者实是可怜,后者是否去求国泰民安?那天,他或许早上还替人家伤悲着,胡乱猜测着,可现在……人怎么说没就没有了?早上还好好的人儿,下午太阳还没落山,他人却从飞驰的摩托上被撞落下来,没几天命儿就没了。人多脆弱啊。

前天听到一段陕北信天游,唱道:“高楼万丈平地起,有婆姨的过年好欢喜,没媳妇的过年实可怜,哦,实可怜。”真是没媳妇的光棍想媳妇,却不知有媳妇的原更是仇家人。怎么说教?他就是个大例子。前面不是说他被撞飞了吗?人当时没死,被人送医院了,医院里很快通知家人商量是否做开颅手术。他媳妇死活不依,说没钱,他父母说钱在媳妇那里,城市扩建时土地征用费有几十万呢。婆媳拉锯战间,时间被耽误过去,待几天后医院请专家开颅后一看,乖乖,脑袋里装了个大血块,大脑成了糊糊状。天灵盖又被合上,魂还是没装住。医生说太迟了,圣手回不了春。

你倒说他媳妇安的什么心?原来,他村子里早时候有个模特镜子给了她大启发。那个大男人也是摩托男人,也是飞人一个,后来家人极力使钱抢救,人是买回来了,但活一个三岁孩子,在床上排污、吃乳汁,在床下则和上幼儿园的女儿抢苹果吃,人废了。他媳妇没给他养丁点苗苗,走出他家门和大姑娘没大区别,她能甘心做一辈子童养媳?卷钱而走,再嫁也有个好资本。她是现下所说的聪明人儿。

我认识他,也认识他媳妇。那是在舞厅里吧,他带着我去,有个女的和他抱在了一起,那女的后来成了他的老婆。当时她是卫校生,很会说笑话,现在我还记得她说的那个段子。她们卫校上课,老师问:“为什么小孩子都是晚上出生的?”有男生答:“因为都是晚上干的。”有女生说:“也有白天出生的。”有男生就答:“白天也能干啊。”老师就问:“要是白天晚上都干呢?”学生说:“那就双胞胎。”……我们听得笑死了。

他们的婚礼我没参加。当时有个同学小聚会,我必须去,那可是给一个功成名就的同学洗尘的。同学来省州开一个什么不大不小的会。其实,我们是揩这个同学的油。一去才知道,腐败分子对省州城的地下产业了如指掌。我们被领到一个夜总会。这个夜总会埋伏得很深,从地表看,是一家大机关,顺机关大楼的电梯下去,洞天别开,龙宫一处。小姐引路,走到一个包厢,同学要领班小姐过来,说把你们的小姐都叫来,让哥儿们挑。不久,粉女成行地贯入,把个房间塞得满满,我惊诧平时鸡也见不到,原来已是鸡鸭场。……同学抱小姐夸张地扭屁股夸张地深入。我是大开眼界,但思想捆着我的手脚,我不能动弹。从夜总会出来后,我是看女人如粪土了。原来只能用玫瑰来表达的词汇,我要改用蛆虫来表达了,让这小动物给大家挠痒痒吧。说实在的,我当时想着他们正在大贺的爱情典礼,感觉那不过是地上的夜总会而已。

他媳妇很浪漫。有天我和老婆轧大街,结果不知觉间走散了。我走着说:“老婆,安全套该买了吧?”老婆没言语,却有双别样的手遮住了我的眼睛。这肯定不是我老婆的手,老婆的手是被窝里的香气,这手香得飘。正惊奇间,有个声音说:“要安全套干吗?穿着袜子洗脚,隔着手套抓痒,戴着口罩接吻,筘着帽子挠头,是你啊?”女人的声音。肯定不是我老婆的,老婆的声音象双人床般劳实,这声音象吊床般摇晃。大街上一个女人这样地蒙着我,而且我老婆肯定在身边或不远处,我是苦胆也要炸出来。但转念想,这社会不至于光天化日下如此拉皮条,肯定是一个相识的女人。哦,知道了,是她,他的老婆。我说:“知道你了,放下来,你嫂子就在附近埋伏着。”她说:“大哥大街上给谁买那东西呢?”我不害羞,都是过来人,人不就那两个东西吗?便说:“给你嫂子说啊,还以为你嫂子在我后面跟着呢。怎么,你去哪里?不会是又去蹦达吧?”她说:“在家啊春心都要闷死了,还是那地方能放飞我的鸽子哦。大哥,你不去?”我说:“我哪有那福气,你嫂子攒着我的卖身契呢。怎么,你先生呢?”“他啊,不需要安全套,在家萎着呢。大哥,你没听人家说啊,男人跳成三条腿,女人跳出矿泉水,那是舞厅,不是家里。你去不去?”我说:“天天跳,嫦娥也被大款泡,后羿也爱鸳鸯澡;夜夜舞,鸡头去找柳下惠,鸭头去啄荷仙姑。你小心啊,多少离散因跳舞啊。”这时,老婆找过来,我少和她费舌。我喜欢结婚前跳舞的女人,讨厌结婚后跳舞的女人,我就这脾气。

舞厅里找的,浪漫是浪漫,不适合结婚的,毕竟家庭不是舞厅。结婚要生孩子,怀上胎要保胎,跳舞的人坐不住,爱动胎气。更要命的是,舞厅里常换舞伴,结婚是守一不变,人的惯性是世界上最大的惯性,所以无论思想还是身体都难以适应大转折。她就是。他是找了个不该结婚的、结了婚注定他不幸福的女人。

更狠的还在后头。后来,市区扩容,把他家的老宅子给拆了,田地给征了,政府补贴他们好多钱,还说要给他们补新居。他们暂时无家可归,便托我给他们找了个出租房,他们和他父母住在一起。他的邻居是我朋友,他们的事情我是倍熟。这浪漫的女人啊,房内浪漫还没什么,可千万别向外浪漫,向外浪漫的女人一般都向内寡善廉恩的,她就是个活例子。有钱了,她是暴发户夫人,以前被压抑的寒酸突然变质为傲慢,象丑陋的母鸡下个鸡蛋也翘尾巴且嘴巴里咯咯哒。她成了舞厅里最耀眼的包装,更多的男人揩她的皮肤和油脂,更多的苛尔蒙注进她的肌肉和大脑,她把这些转化为吃了摇头丸似的疯狂,疯狂不想家。她把钱攒得紧紧的,钱是她最好的舞伴。她可以从他父母的嘴里克扣水果和蔬菜,可以从他身上支取工钱,她是有了钱更看重钱,有了钱更想从没钱人那里获得刺激。

终于有一天,他打了她,她被他打了。男人是狗熊,女人是猴子,猴子怎么挑逗,狗熊不怎么发脾气,一旦狗熊发火了,一熊掌能把猴子拍数丈远,二熊掌能把猴子撕裂。她简直被撕裂,如果不是衣服做他身体的替死鬼的话。她的华丽而高贵的服饰成了万国旗,在她有肌肉的身体做的旗杆上飘。那是晚上,深夜时分,朋友听到激烈的声音,就起身看究竟,从他们窗缝里看大概。朋友说,她肯定是深夜从舞厅里归,他肯定是想她了她却不在、想她很可能在和别的男人一起、因而终于把积压的性欲的能量爆发出来。他恶熊般撕扯她心疼的衣服,她是不从,要让刚和别的男人温情的她移情过来,她没这么快的功夫。他后来把性欲转化为秋后算帐,把她所有的罪状口头成战斗檄文,拳头成战斗标枪。……她被压在床头上,屁股厥得老高。他后来把性欲发泄了出来,战争也即结束……朋友看得性起,冻成了感冒。朋友拧着鼻涕给我说,原来性虐待是这样的过程。

这样的人不如死了好,他没死只是上帝还没醒来。终于,上帝睁了睁眼,他就被撞了。上帝彻底醒了,他就死了。她感谢上帝的存在和护佑。

他呢?去见上帝了?向上帝哭诉上帝错了?上帝从来不改判的。除非上帝也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或者她想和上帝跳舞。那时他才能和她重新相见。上帝爱舞女吗?天庭有个舞厅吗?

上帝不可能看不到,只是因为他不信上帝,上帝才懒得理睬他。他冰冷的尸体从医院拉来,房主不要他进房门,街道怜惜它的原居民,腾了座仓库让他住。诺大的仓库,漏着天,夜晚星星陪他说话,媳妇陪着谁说话呢?两天后,他的单位为他举行了丧礼,我也参加了,以作为他婚礼缺席的补偿。在单位和几个好友的劝说下,他媳妇答应临终送他上路。白花、脱帽、哀乐、注目他入火化炉,没有哭泣的人开始抹眼泪。我不为他的死亡而泣,为人的脆弱而悲,并保证我今后不再骑摩托,甚至不乘车,步行才好。他媳妇也在哭,是那种飘的如舞蹈般的哭泣。

殡仪馆无非另一种夜总会与歌舞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