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黄河
爱情可以浪漫,婚姻却禁不起背叛。在这个已然陷入浮躁深渊的尘世间,所有背弃的责任不再只是单方面,不再单纯的只是因为男人,抑或女人,而是共同的冤孽。男人和女人一样,都是一部难以读懂的书。诗意的恭维往往形同毒蛇猛兽,请不要轻易上当,无论男人,或女人。谢谢您的来稿,祝您写作愉快!
我终于明白,老年的姥姥为何爱独独地坐在黄河沿上,用一双老眼看黄河。姥姥是在姥爷死后有这个习惯的,姥爷是姥姥的第三个男人。姥姥一定是将黄河当故事看的,就象看乡村里放的露天电影,黄河是幕布,从前的故事在上面晃动不已。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姥姥的前两任男人,也叫姥爷吗?姥姥的第一任男人当年因为她不生育把她冰冷冷地赶回娘家。姥姥嫁给贫农的第二任男人后很争气,一藤蔓连结两个带把儿的瓜,害得第一任男人后悔而死,但第二任男人也短命,不久在出河工时死在黄河里。姥姥的第三任男人是第二任的亲弟弟,也就是我姥爷,壮硕如牛,牛寿数三十年,他寿数抵两头牛。姥姥到头来也没个白头老伴。唉,黄河水是苦水啊,姥姥天天看的黄河电影肯定是泪水组成的水幕电影,只是她的老泪已经没有。小孩子或单纯的人用哭泣表达伤心,经历坎坷多的人反而将整个人浸泡在天地的眼泪里,自己不流泪。姥姥只用眼睛望,望断黄河,试图望懂男人。
女人一辈子都是男人驾的船,艄公没了,船就横在黄河里,孤独得生不如死。姥姥是坐在河边。而我呢,是坐在自己想象的黄河边吗?是和逝去的姥姥一起看黄河上的水幕电影吗?那电影和河床一样摆来摆去,发黄如河堤上的黄土,泛绿如河堤上的树,一只老鸹叫一声,说,呱,呱,一样的。哦,一样的。我和姥姥抱在一起,脸贴着她的脸,她说,闺女,那就一起望黄河吧。
我没办法望真的黄河,黄河距离我所在的城市好几百里呢。我就坐在市区边的凤凰山上,身边有棵分杈象老鹰一样的朴树。它要是槐树就好了,我可以看到崇祯皇帝,他会告诉我周皇后怎么自缢死的,袁贵妃怎么自缢死却又活了,然后他拔剑砍她的肩膀。袁贵妃后来还是没死,他却无法告诉我,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挂在槐树上死了。袁贵妃是老死的。没有男人的她死的质量如何呢?我活着的质量就深受我的怀疑。假如没有杰的出现,我活得很自信,会和山上的石头一样安静地呆在生活里,女儿是白天的依靠,老公是晚上的依靠,工作的时候我是自己的依靠。现在的依靠却是空的,要是我现在真的将身体靠过去,肯定滚到山下。那树是绝对不能依靠的,鬼气太重。我突然想起姥姥。人在悲哀的时候爱想起悲哀的人,而且悲哀什么就想起同样悲哀的同样人。我竟然成了思想家,思想悠远如同姥姥的年纪。思想家都是悲哀类型的人,悲哀产生思想,人在快乐的时候思想在钢琴上跳舞,就象女儿碟片里在琴键上忙碌跳舞的小老鼠,是为了让儿童嘎嘎笑,或者在黄河平静水面上打水漂的瓦片,只在水面上表演。黄河汛期时候用瓦片打水漂,那瓦片还没蹦达就被浪卷到河底里。
我好象一下子就老了,姥姥就是在企图看懂男人的时候衰老的。老年时候的姥姥做的手擀面依然很好吃,浑身干瘪的她怎么那么大手劲,比妈妈擀得筋道多了。姥姥说,她擀的面条最招男人欢喜,姥爷如牛舌卷草一样将面条卷到喉咙里。杰说,颜,你的开朗是我的太阳,你的美丽是我的月亮,你的调皮是我的星光。我不会擀面条,杰不是牛,他会用诗一样的语言让我象蒲公英的小伞飞。我现在知道,用诗一样的语言赞美我的男人最会象诗一样浪漫,没见过别人说过“生活实在得如诗一样”的文学句子,用诗赞美女人的男人将女人写在纸上而不是心上,废纸篓里丢女人。我直到从手术室里被护士用轮椅推出来,才死心塌地地咬上嘴唇,将自己判为废纸篓里的女人。
我给杰电话,说怀孕的事。电话那边停顿有半个季节,他最后把球踢给我,说,那咋办?他的球比中国男足踢得准,把我这个守门员都踢进泪网里。我暴跳如雷,说你还是不是男人,你他妈的把我这个大肚子女人赶快用花轿抬走,你他妈的赚死了。他说,让我考虑考虑好吗。我说你考虑到我当猪妈妈的时候吗?明年是猪年。他不说话了,比老公和我作爱后还要死猪。我气急败坏,我要在天塌地泄前找到逃生的门。这时候我是最脆弱的,男人千万别惹我,你只能做我的靠山,要紧紧拉着我的手。杰给我的是脚。我知道这样的情人故事小说里多了去,女人怀孕了,男人软硬兼施要女人打掉,在情人的田地里,男人只耕地而不播种,万一种子落地发芽,男人决不愿意当爸爸。
我给杰的老婆打电话,告诉她不搬家就搬人,杰不要你了,杰决定下个月就娶我,杰的种子已经在我肚子里生根发芽。我没见过杰的老婆,听杰说她很庸俗,说话的声音象乡村的母猪放屁,缺乏乐感,身材也象母猪一样,走路要是摇动腰枝,一定连肥臀一起弯曲。她很庸俗,是杰说的,在杰落魄的时候,一个官老爷泼出去的千金,官老爷是土改干部,那个时候干部都讨丑老婆,越丑越显得自己革命,讨贫农家姑娘,这叫阶级立场鲜明,官老爷是五短身材,女儿是身材五短,脾气却象父亲喊高音喇叭喊出来的革命口号。杰说,他后来读了博士,温文尔雅,书生不宜闹革命,老婆却还是个无产革命家,坚持进行家庭革命,革命家成了极端女权主义分子。杰躺在我的胳膊里,给我作了诸如前面的诗,然后说要娶我。他的话让我感动。女人万一感动起来,就感动得一塌糊涂,那天晚上,我在宾馆的叫做床的地方为他进行了此起彼伏的身体的歌唱。
现在想起来,我为什么激动啊?激动得太肤浅了。因为他通过抑彼扬此的语言勾画出的幽怨书生形象和飘飘然的救世观音形象吗?还是因为他对我的救助?他的救助让我觉得他是个胸怀宽广而又心地善良的男人。还是因为他的学养?他是省城着名大学里的教授,而我只是个一般大学的教师,在我的思想教育体系里,二十多年一直被灌输着才子佳人的梦。可能这些都是感动的背景,那天我抑制不住见他而见了他的心情和宾馆浑浊的灯影起了烘托的作用。感动只需要一点点的挑拨就泻洪一般,而我成为喷泻口里的一条裸体的小鱼。一切感动的源泉还是他给我的救助,那两万元的借款。我当时并不缺那笔钱。单位里集资造房,这年月造房就是造钱,房子就是印钞机,有机会谁不上?那是谗猫见鲜鱼、饿男见美女的事。那时候,办公室里的几个同事都特兴奋。一次,大家兴奋到酒馆里,同事的同学杰来我们城市出差,也在座。爱开玩笑的我,趁着酒劲说,我集资还缺一笔钱呢,谁要是救急菩萨,我就给谁唱卖酒歌。那无非是劝酒的恶作剧。我们城市的人喝酒都不熊,但知识分子爱附庸风雅,当时酒喝不兴致,虽然大家都被房子的事刺激得心跳蹦极。知识分子爱附庸风雅,记得有个睡过四百多个男人的四十岁女人说,爱找知识分子男人,知识分子是做而不说,知识分子是适可而止,知识分子不要挟不粗鲁不死气白赖,知识分子具有将心里话用雅致包装起来的修养,所以四百多个男人一个也没出现意外。没几天后,我收到杰的一笔汇款,让我激动不已。我不爱钱,真的,这点钱只是我两个月的工钱,我老公开着家公司,我的工钱纯粹是我的脂粉钱。钱轻轻,情重重,杰是个有心人,心善的男人。汇款单上有他的电话号码,我将电话打过去,他说钱是他的压岁钱,不会被老婆查帐,他又不抽烟喝酒,放着不如让它发挥点效益。
按照我的性格,我当时并没多对杰表示感谢,他当时只在我的心中落下一枚蒲公英的种子而已。我爱我的家庭,规正的女人属于家庭,不正规的女人属于荒郊叶坡。虽然老公忙于公司不如从前那样关心我的身体与情绪,但我是个中国女人,只属于他。杰隔三岔五地给我打电话,语调婉转温润,似天外来音,总舔得我耳郭发痒,到后来不知何故,他的声音如热恋时候老公的舌尖,舔食我的周身,酥软到心。他的电话是布谷鸟的叫声,告诉我春天来了,我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泥土的气息。我终于制止不住自己,乘到省城出差的机会,见了他。在没有奸细监视的环境里,人容易放肆地自由,会缺下桎梏,为所欲为。杰也一样,他刚迈到我在宾馆里为我们开的房间里,我就扑进他的怀里了。而且我做了放荡的女人。是的,放荡,这个时代代表女性解放的不再是贬义词的词汇,我当时很喜欢的词汇。我的与时俱进的知识足够为我的行为辩护。
杰的老婆接了我的电话。她真的是革命喇叭,用一切革命的语言诸如婊子、骚庇等等对我进行思想冲锋,而且坚决扞卫自己的革命果实。我觉得和这种女人沟通是我的耻辱。我反复地给杰打电话,他总是关机。我正要去找他的时候,他却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仍然爱着他的老婆和家庭,然后建议我去医院做掉孩子。我当时很崩溃。我决定不再求他,他具有知识分子的缺陷,懦弱而猥琐,难怪毛泽东讨厌知识分子。我看不起这种知识分子小男人,在顺境的时候装思想和学术的带头人,在逆境的时候又会用思想和学术为自己的背叛狡辩。我不再求他,我要自己去医院打掉他的孽种,就此与他进行思想和身体的最后诀别!
我选择市里最好的私人医院。公立医院就那么几家,熟人太多,而且它们的服务太落后,将人当条肉进行验收一样。私人医院服务很好,顾客一进去,一名漂亮的护士小姐就陪着走完所有的过程,要做手术,她就用轮椅推着进出手术室,象真的天使。走进手术室,被打了麻醉的时候,我意识到孩子要被摘下来,象摘下青涩的果子一样。我想到了杰,多么渴望他此时给我打个电话啊。我知道他攥着我的手陪护我是种奢望。但他没有,在我走出医院疗养的时间里,他也没有问候的声音,他的如舌的声音。
我决定让那两万块钱就放在我这里,我不会主动归还他。我要等他来讨,他要亲自来,需要我用鄙夷的眼光看他最后一眼。我从他身上看清了天下所有的男人。
姥姥可能早就望清楚男人的本质了吧。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啊?难道女人要用身体才能把男人真的阅尽吗?
我的老公也是这样的男人吗?我似乎突然无依无靠。我与姥姥一样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