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

中秋之夜，皓月如盘，朗朗的清辉毫不吝啬地洒落在市镇的街头巷尾。市镇的居民们也不辜负这佳节良宵，尽都摆了宴席，把酒言欢，聊一聊分别以来的故事。这本再正常不过，奇怪的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寂寥的市镇上空，不知从何时，不知自何处飘来隐隐的箫声。那箫声时断时续，袅袅传来，竟令听到的人平添了许多惆怅！——究竟是谁在弄箫，他（她）难道是有什么心事？

箫声幽幽咽咽，吹了许久，蓦地又传来一阵琴鸣，琴声哀怨，如泣如诉。也不知是事先约好，还是天缘巧合，一时琴箫相和，萦绕呼应，缠缠绵绵，不绝如缕！

也不知过了多久，铁镇睁开双眼，收起玉箫，方才他已全然迷失于这凄凉悲怆的乐章之中。这时，箫声一了，只剩下那琴声犹自不绝。铁镇本以为今夜自己才是最最不幸之人，可从那琴声之中，仿佛可以听出琴客的悲苦似远胜于己，不仅好奇，心道：“不知这琴客究竟有何伤心事。”正思忖间，琴声忽然急转，如怒海奔腾，滔滔卷起，仿佛琴客忧愤到了极点，已经不吐不快。铁镇被琴声所慑，心魂也跟着每一个乐符波荡汹涌——此时，这琴声已不单单只是音乐，而早已幻化成琴客多舛的命运！乐曲渐渐逼近巅峰，琴客的命运也渐渐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忽听“嘣”的一声，琴声戛然而止，只剩余音袅袅仍在空寂回环！

听到这里铁镇忍不住“啊！”的一声，惊道：“却不知这琴客究竟有何伤心事，竟然把琴弦都给弹折了！”

铁镇再也忍不住好奇，于是寻着琴声消失的方向望去，这一望，不仅痴了。只见在远处的摘月峰顶，竟有一白衣女子席地操琴，那摘月峰高可摘月，此时月上中天，那女子便因此宛如坐进了月亮里，加之周围雾霭飘渺，更增诡异神秘之感。“难不成是嫦娥下凡！”铁镇自言自语，更加不忍移开目光，想要多瞧一会儿。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女子缓缓站起，绕过琴几，向崖边走去。月光中瞧得清楚，她身材极是单薄瘦削。女子用手在脸上一抹，似是在擦眼泪，山风袭过，撩起她乌黑的秀发，露出她雪白的面颊，但离得太远，铁镇纵是目力极佳，也难以看清她的面容。女子的衣衫也不知是何材料做成，在月光下随着裙袂的每一下摆动而熠熠发光，那情景真像是她随时可能乘风归去！铁镇越看越奇，一颗心跳得厉害，暗想：“她会不会真的飞走了？”

那女子行到崖边，再也不动，默默地凝注远方，似在想着什么心事。此时琴声箫声早已停了，苍峰野岭倍显空寂。一阵阴风吹来，铁镇打了个哆嗦，远方传来两声狼嚎，令人毛骨悚然。铁镇见那女子双手捂着脸，似是在哭泣，一个念头从心中掠过：“她这般伤心，会不会跳崖，自寻短见？！”如此一想，不仅悚然变色，而那女子竟果然忽地纵身跳下悬崖…

铁镇暗叫不好，纵身一跃，施展开轻身功夫，便向摘月峰狂奔。他侠肝义胆，平日仗剑江湖，行侠仗义，此时见人有难，焉能不救？！但见他闪转腾挪，在险山怪石间行走如飞，如履平地，身法亦潇洒至极。倘若江湖上的朋友有幸见了他的这手“凤舞九天”的功夫，定然要喝上一声“好”字！

笔下写来虽慢，其实不过瞬息之间，铁镇已跃上摘月峰顶。但饶是如此，还是晚了一步，丽人去远，维有暗香残留，萦绕崖边。想那女子也是命该如此，可叹红颜薄命！铁镇望了望深不见底的深渊，猛一跺脚，忽然大喝一声，跟着纵身一跃，竟也跳下崖去…

（二）

铁镇穿云破雾，只觉下坠之势甚速，但离白衣女子尚相距甚远，他心念一动，气沉丹田，急施一招千斤坠，如此一来下坠的速度便快了许多。

夜已过半，明月越发明亮了，只是明天它将残缺。那么，今夜的人，明天是否也会匆匆散去呢？

他终于在半空中赶上了她，伸手一揽，将她拦腰抱住，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又开始焦急起来，原来这崖壁甚是光滑险峻，竟没有一处可以借力。须知人非神仙，纵是你轻功再强，也无法腾云驾雾。此时，铁镇人在半空，不仅救不了人，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好在这摘月峰甚高，二人一时半刻不至摔死。

铁镇英雄末路，不仅喟然长叹，道：“难道我铁镇空有一身本领，竟要惨死于此不成？！”正感慨间，忽见崖壁似有异状，再一看，不仅大喜过望，原来这崖壁之上竟有一条裂痕，宛似神工鬼斧在崖壁上横切了一刀一般。铁镇急忙伸手扳住裂痕，他手劲端的不小，竟止住去势，生生将二人悬在了空中。

铁镇死里逃生，回想适才惊险，仍心有余悸，忽然哈哈大笑，口中不住念道：“天不亡我，天不亡我！”蓦地眼睛被什么东西黏住，原来是额上的冷汗！

他笑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和怀中这位姑娘尚未完全脱险，于是一面思考对策，一面观察形势。他先向上一望，但见危峰耸立，高不可攀，再向下一望，但见云遮雾罩，深不可测，不禁叫苦：此时欲上不能，欲下不得，总不能一辈子都吊在这里呀，何况时辰一久，手力渐渐支撑不住，两人还哪有命在！

铁镇想不出办法，不仅火起，想到自己舍命救人虽属自愿，但那少女轻生总是不该，不禁怒道：“你这姑娘不好好活着，难道阎王殿好玩吗？！”那女子却不理睬铁镇，铁镇更怒，道：“你怎么不说话？！”那女子仍是不答。铁镇心念一动，急忙查看，见她面容安详，呼吸平稳，竟像是已经晕去多时了。铁镇苦笑道：“你到是不痛不痒，却把这罪全都留给我来尝受了！”又想反正也是将死之人，让她没有痛苦的死去也好，于是再不说话，只静静地端详那个女子，但见她容貌平平，面色甚是苍白，远非心中所预想的美女。铁镇忍不住“唉”的叹了口气，他救人之时虽然没想所救的是美女还是丑女，但值此危亡之时，他未尝不期望怀中抱的是个美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铁镇正在闭目等死，忽听啪的一声响，铁镇脸颊吃痛，惶然睁开眼睛，竟见一双火势熊熊地眸子正瞪着自己，原来怀中女子不知何时醒来，并不知何故，给了铁镇一个耳光！

“淫贼，快放开我！”女子一边挣扎一边道。铁镇怒极反笑，道：“你再乱动，咱俩可要一起去阎王殿报道了！”那女子似是回忆起什么，忽然杏眸含泪，哽咽道：“是…是你救了我吗。”铁镇见她流泪，心肠一软，怒气也全消了，点了点头，道：“是的。”那女子越发哭得厉害，过了良久才止住哭泣，铁镇才又道：“姑娘别哭，死亡原本没那么可怕的。”他尽量使语气温柔再温柔，以为这样那姑娘就不会再哭了，没想到那女子一听他这样说，刚止住的眼泪，又稀里哗啦泛滥开去。铁镇听得好不耐烦，他本想在临死之前多说一会话，没想到这女子却啼泣不止，只有苦笑。

是时，天色渐明，东方微微露出曙光。女子哭了很久，终于哭得没了力气，她想了又想，毅然道：“恩公，我真是对不住你，这救命之恩，小女子只有来生再报了，现在请你放我去死吧！”铁镇正色道：“我若能放你去死，当初何必救你，我既救了你，自然便不会放你去死。我一生的梦想便是当一名仗义助人的大侠，所以我救你纯属自愿，你不必感到内疚！”女子见铁镇说得义正词严，便不敢再提轻生之事了。两人俱都沉默，吮吸着山间清晨新鲜的空气，各怀心事。过了一会儿，铁镇道：“姑娘你为何……”他本想问她为何寻死，但怕如此问会触其痛处，是以截口。那女子似乎明白铁镇的意思，道：“你是想问我为何做这种傻事吧？”铁镇只好点了点头，那女子幽幽叹了口气，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件事我是应该告诉你的……”

（三）

只听那女子幽幽地道：“小女子李氏，本为山下七星镇人士。十年前，一场山洪爆发，很多村民不幸蒙难，家父便在那场灾难中救了一个猎人，猎人对家父感恩戴德，时常送些山珍野味来表达他的谢意，久而久之两家便成了朋友。猎人生有一子，家父见他聪敏可爱很是喜欢。便提议两家联姻，待孩子长大便结为夫妇。猎人听后很是高兴，当即答允了这桩婚事。如今十年已过，今天便是我出嫁的日子…”李氏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号哭不止。“既是大喜之日，你为什么会到这里，还这般伤心。”铁镇问道。李氏又哭了半天，才道：“因为我不喜欢猎人的儿子。”

“你见过猎人的儿子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因为他是个侠客，他喜欢浪迹天涯，打打杀杀。而我只喜欢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所以你逃婚逃到这里，还自寻短见。”铁镇叹了口气。

“是的，因为我别无选择。”李氏道。

正午时分，太阳火球般炙烤着半空中的两个人。李氏已经口干舌燥，浑身虚软。铁镇是习武之人，仍能勉力支撑，但他嵌入石缝的手也早已难堪重负，火辣辣的疼。

李氏虚弱地道：“没想到这么快我就要死了。”

铁镇道：“你一定后悔了，这么美的世界，你怎么忍心就那般轻易地放手。”

李氏道：“是啊，我还有爸爸妈妈，我这么做真是不孝。”

沉默良久

李氏道：“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铁镇神色一动，目光变得悠远，道：“那年我在辽东大漠的龙门客栈小住，无意间发现六扇门通缉的“独眼大盗”上官北也藏匿于此。于是我便起了除暴安良之心，决心为朝廷捉了这个祸害。当时我初入江湖，心胸磊落，立时戳破了奸贼的面纱。上官北见身份败露，老羞成怒，挥起板斧便要将我碎尸万段。我俩从天明打到天黑，又从天黑打到天明，整整打了七天七夜！”

“后来呢！”李氏似是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忍不住问道。

“后来我武功不济，我是说在那个时候我还不是上官北的对手，结果被上官北击成重伤，我亡命奔逃，上官北穷追不舍。”

“那你有没有逃出去？！”李氏似是忘记了口渴，紧张地问道，其实她若是聪明一点的话，早该知道问题的答案。

铁镇讲得很是忘情，没有理会这个有点笨的问题，径自道：“我逃啊逃，可是毕竟身受重伤，如何能跑得过四肢健全的上官北，幸好这时天昏地暗，刮起了大风，跟着黄沙漫漫，簌簌而落，不时我整个人便被埋进了沙子里，不醒人事。”

“沙漠的风暴很危险，会将人活埋，我听说过。”李氏道，“那你是怎么得救的呢？”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身处于一片青山秀水之中，我还以为这是错觉，但这却是真的，更奇的是在我身旁的一池碧潭之中竟有一个姑娘在沐浴！”铁镇说到这，面红耳赤。李氏也羞得满脸绯红。

“当然了，她是背对着我，只露出个肩膀。”铁镇解释道。

“那后来呢？”

“后来，她发现了我，我慌得背过头去，待得听见有人叫我才又转了回来。叫我的人正是那个沐浴的姑娘，此时她已穿好了衣服。她没有责备我的冒失，只是微笑地问好。她告诉我是她救了我。我说了感谢的话并向她诉说了来龙去脉。她见我侠肝义胆，便赐了我一本武功秘籍《九阴真经》，我这才知道原来她是神雕大侠的后人。待我练成《九阴真经》之后，她将我送出了宝地，我这才知道那个地方叫‘海市’，乃是沙漠中的神秘地带。从此我行遍江湖，终于将上官北找到，并将他绳之以法，送进了六扇门的大牢！”

铁镇的眼睛里闪烁着光彩，继续道：“当我做完这件事，每去一处，当地百姓都非常善待于我。”

“你真是个英雄，你的世界真绚丽多彩！“李氏赞道，口气中流露着些微惋惜。

“是啊，不过飘得累了，有时还真想安稳下来，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铁镇凝望着远方落寞地说。

“你也讲讲你的故事吧？”铁镇道。“

我？”李氏想了想道：“从小我娘便教我女红，严禁我走出闺阁半步，我有什么话都跟自己做的布偶说。我还养了一只鹦鹉叫嘤嘤，它是我唯一的朋友…”

又过了两天，李氏已经说不动话，铁镇的手也已经磨得快烂了。天空又不适时的下起了暴雨，铁镇将李氏紧紧掩在怀里，可李氏还是被雨淋病了。雨过天晴，天空现出一道柔美的彩虹。

“真美啊，可惜我们就要死了。”铁镇勉强地笑道。

“是我害了你……”奄奄一息的李氏道。

“其实我想告诉你…”铁镇欲言又止。

“你想告诉…我…什…么？”

铁镇含泪道：“其实我就是那个猎人的儿子。由于我想浪迹天涯，所以不想被家庭束缚了脚步。所以，我就逃婚来了这里。”

李氏脸色苍白，听了这话，唇角明显地抽动了一下，跟着虚弱地笑道：“如果我们不死，你愿意娶我吗？”

这些日子，两人同甘共苦，相依为命，早把对方当成了世上最亲的人。何况李氏温柔可人，清丽纯真，早已使铁镇心动。铁镇大喜过望，恳切地道：“会的，你那么温柔善良，我愿意娶你！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会…你是…是个真正的男儿，我愿陪你…浪迹天涯。”李氏道，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了红潮。铁镇在李氏苍白的唇上轻轻一吻，泪水簌簌而落。李氏幸福地笑道：“已后不准…不准偷看…别人洗澡…”铁镇转悲为喜，这时他的手已经虚脱，抱着他心爱的女子，再次坠入了万丈深渊，那下面等待的可能是粉身碎骨，也可能是又一次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