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

初识周主任是在一个例会上，那时我刚进一所私立学校。校长讲完话问其他领导还有什么事，初中部的周主任表示有话要讲。他具体讲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讲话时伸出右手食指咄咄的比划着，肥腻腻的大黑脸上两只眼白过多的眼睛快速眨动着，尖细的嗓音与他矮壮敦实的身躯有些不相称。令人觉得有点滑稽。我那时也听到下面有人吃吃窃笑。

转眼到了国庆节，各班布置教室，需在黑板上写几个欢度国庆字样，我自己总写不满意，就去别班看，真草隶篆，看着舒服，一问才知是周主任写的。我也动了心，但又觉得与周主任不熟，不好麻烦。人人却说，周主任最好说话，叫一声就到。我于是挨班去找，果然看见周主任正在一个教室里，挥动着手臂，使着全身力气写字。那姿态很是有趣，时而踮脚时而半蹲，肥胖的身躯随着运笔的力度时而晃悠；写毕就退后几步，仔细端详，摇着头嘴里嘟哝着，又去修改。一旁的人都叫挺好不必改，周主任并不理会，还是改到自己满意才露出笑容，伸手在半秃的头顶上抹一把汗珠，对别人的赞誉连说不够好不够好。

把周主任请进我班，我急忙去擦黑板上自己的涂鸦，有些不好意思。周主任却厉声叫道别擦，就仔细看起来，还问我喜欢楷书，我有一种真人面前露了丑的感觉，很难为情，据实回答我只能写成这个样。周主任笑着说一笔一划能写出力度来也是不错的。然后就逐个给我指点起来，还给我讲了一些写字的手法，令我受益匪浅。那以后再遇上好字我不再仅仅叫声好，而是用心去揣摩模仿，渐渐很少求人写字了。

因为写字的事我对周主任熟悉了一点，也渐渐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一些关于他的事。周主任从某重点中学退休后应聘来这里当初中部的主任。周主任三十多岁时前妻就和他离婚了，儿子留给他，女儿带走了。周主任后来又结婚了，五十多岁了，还有个才六岁的儿子。每次去幼儿园接他的小儿子，小朋友们都喊“爷爷好！”有个别调皮鬼还一本正经反问他儿子：“他那么老，你怎么能叫爸爸呢？应该叫爷爷。”弄得他的小儿子张着眼睛，摸着脑袋，愣愣的不知说什么了。周主任这时就连声嚷嚷“什么都不许叫，谁都不许叫！”惹得小孩子和接孩子的家长都笑起来。

在一次例会上校长批评初中部，好像有一项什么工作没达标。周主任当即很诚恳地作了一番自我检讨。会后听消息一贯灵通的同事讲，最近这一段周主任家事很麻烦，儿子结婚，他偷偷给了钱，后老婆不高兴。女儿上大学也来要钱，他也给了。这儿领的工资好几个月没往家拿了，前几日开工资时老婆来要，不想早被周主任预支了，他当时还躲了起来，一时间成了同事们的笑谈。

听同事们讲周主任是北师大毕业的，初高中数学通，以前中高考出模拟试题，连省里都请他去命题呢。退休后原学校本想返聘他，这里的校长高薪请他来，他也是出于为家庭考虑，便来这私立学校了。据说他刚来时下课堂听课，常常会像学生一样举手要求发言，然后就走上讲台讲起来，事后还跟当堂的老师说，我看你讲半天学生也没弄明白，我着急。时间久了，他再下课堂，多半遇上的是练习课了。

后来发生了一件初中部一个年轻老师打学生的事件，学生家长不依不饶，非力逼学校开除该老师，否则来自他们家族的十多个学生就全部退学。他们家在当地财势显赫，子弟难免沾惹了一股骄横习气，该年轻老师忍无可忍出手教训了几下子。学校迫于压力只好作出开除老师的决定。周主任坚决反对，提出让该年轻老师给学生及家长赔礼道歉，学校给与处分，在全校作深刻检讨。然而一切是无法挽回的，周主任气呼呼地和校长叫嚣：所有这些数学老师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这可是得罪人的话，有人就说，那小子不过就是周主任下了辛苦一手培养起来的，他走了，周主任当然失落了。

快放假时，新来了一位校长，据说是董事长女儿的同学，新校长工作作风可谓雷厉风行，一进来便大刀阔斧地进行人事改革。

老校长找周主任谈话，说自己很快要从校长位置上下来了，校方明说是叫他做一名顾问，实则是不好开口解聘，他还有自知之明，准备辞职回家颐养天年。周主任的位子也将不保，没想到周主任当即表示，他并不在意主任的位子，当一名普通数学老师就行。校长见他冥顽不化，有点着急，对他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你怎么不明白，你离了这里就找不着吃饭的地方了？”

后来周主任还是黯然离开了。从此我再没听说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