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孔乙己”

抨击教育的一枚原子弹

重点中学中等班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讲台上一个长方桌子，桌上备着粉笔头，可以随时打学生，淘气的学生，犯了错误，老师每每用四个粉笔头，练练飞镖——这是上一届的事，现在要用圆规打。——靠门外站着，凉爽地“歇一歇”。倘肯胆大一点，便可以和老师顶嘴，或者争辩，解闷罢了。倘若找到十几人那就能和老师对峙，但这些学生，多少牛仔毛寸帮，大抵不愿和老师对话。只有穿校服剃平头的，才小跑到老师办公桌前，谈些闲天，和老师拉家常。

我从初一起，便在“点横撇点”中学上学。老实说，学习太烂，怕不能和校服帮处好，就在后排凑合听课罢。后排的”俊男靓女”虽容易相处，但磨磨唧唧不听课的也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纸条从你手里递回，看你带手机没有，又亲看纸条被你接住，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的干扰下，听课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老师又说我坐不了这里。幸亏党的政策好，开出不得，便改为专管收作业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天天催帐，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有些累人，有些无聊。老师是一副凶面孔，穿校服的也总把头埋在“题海”里，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班，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排后几名而穿校服的唯一的人，他身材高大，剃了平头，头发间夹了些白发，一架厚厚的金丝眼镜。穿的虽是小幅，可后面，早画上看湖人火箭的队标，似乎几年没老师管他，家长也没管，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好好学习，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九下语文课本第五颗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做孔乙己。孔乙己一进班，所有自习的人都冲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头上成富士山了！”他不回答，对我说：“帮我交上去。”便拿出一本作业。他们又故意高声嚷道，：“你一定有给教委写匿名信了！”孔乙己推了推眼镜说：“你们不怕把老师招来？”“招来什么，我昨天亲眼看见你被H老师逮住，蒙上校服就糊。”孔乙己涨红了脸，额上青筋条条绽出，争论道：“投诉不能算匿名信......投诉！......听话学生的来信，能算小报告么？”接连便是空话或口号“素质教育”什么“老师不许办班”之类，引得众人都鼓掌，班里充满了令人振奋的空气，

听人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也当过好学生，但终于没有分进重点班，于是学习越来越坏，弄到将要被开除了。幸而长的较帅，便披上条幅去欢迎领导，受些表扬，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说实话。不到一会，便和领导一起去角落控诉学校内幕，如是几次，叫他欢迎领导的时候也没有了。孔乙己找不到乐子，便免不了写些控诉的匿名信。但他在我们班里，装的比谁都好，就是听老师话，虽然间或上课睡觉，被老师开了一张找家长的罚单，但不出一天，定然找老师承认错误，从罚单上抹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做着习题，睁大的眼镜又要闭上了。旁人便问他：“孔乙己，你当真上过学么？”孔乙己看问他的人，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他们便接着问道：“你怎么连重点班都进不去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的模样，脸像瘪茄子似的，嘴里说些话，这回可全是喊口号表决心，傻B似的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班级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跟着撅他，老师是绝不责备的。而且老师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美女唠嗑。有一天问我说：“你当过好学生么？”我略略一点头，他说，“当过，我便考你一考。《中学生行为守则》第一条，怎样背的？“我想，快被开除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很久，很牛地说道：”不能背罢？......我教你背，听着！这些东西应该记着。将来当三好学生时，演讲要用。”我暗想，我和三好学生的成绩差好远呢！而且学校三好学生也从不将这东西加进演讲稿；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地答道：“谁要你教？不就是‘让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中国共产党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用一只手转着笔，点头说：“对呀，对呀！......《中学生行为守则》有四种版本，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嘴走远，孔乙己刚拔出钢笔，在桌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叹一口气，想出及其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别班学生听得笑声也赶来凑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分“水煮鱼”吃，一人一颗，他们吃完，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袋子，孔乙己着了慌，张开大嘴叼起袋子，吐了口唾液道：“老师来啦！”又看了看袋子，自己摇头道：“老师来了，来了吗？其实没来。”于是这帮哥们姐们又在笑声中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有趣，可是没有他，地球照样转，别人照样乐。

有一天，大约是地理结业的前两三天，；老师正在批作业，拿出家长“请柬”，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他还欠好几次找家长呢！”一个写作文的答道，“他怎么会来？......他进医院了”老师头也不抬的只是应合着说：“哦。”“他又检举老师，这一回事自己发昏，竟写了五千字投诉G老师，那样的老师，得罪的起么？”“后来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先写检讨，后来是打，打到吐血，又打折了肋骨。”“后来呢？”“后来肋骨断了。”“哦”“断了又怎么样？”“怎样？谁知道？许是开除了。”老师感到反感，不再问，仍然批他的作业。

结业过后，一天比一天闷热。临近放假，我天天靠着窗，也须换换精神了，一天下午，一同学都去上体育课，没有一个人，我被老师扣在班里。忽然听得一个声音“帮我交上去”。这声音虽低，却很耳熟。一看。那孔乙己捂着肋骨，坐在地板上，他脸上胡子老长，耳朵带了耳环，剃了毛寸，流浪长刘海儿，穿着奇装异服，戴白眼镜，见了我，又说道“帮我交上去。”老师也探头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几次找家长呢！”孔乙己脸红的答道：“这......下学期还吧。这一回是检讨，仔细看看。”老师仍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写匿名信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辨解，又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没写，怎的被G老师打断肋骨？孔乙己低声说道，“摔断，摔，摔......”他的口气，像是恳求老师，不要再提起。此时回来了几个同学，便和老师都笑了。我接过检讨，交上去，放在老师办公桌上。他又摸出一份东西，放在我手里，原来是他的休学书。不一会，谈了会儿天，特有在旁人的说笑声中走远了。

自此以后，有长久没有看到孔乙己，道路期末，老师看了罚单说：“孔乙己还欠着十九次找家长呢。”到下学期月考，又说：“孔乙己欠十九次找家长呢！”到期中没有说，冬天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也没有看见——大约孔乙己再也不会出现了。可是，今天又转来一个叫“孔乙己”的人，但不是他。大约孔乙己真的退学了。

2009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