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

黄花菜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2-20 11:11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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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同学聚会,一别多年之后,人生百态俱全。时代的发展,旧时的同学生活状况已经和往日的南辕北辙。但是,沉默的依旧沉默,有领导能力的依旧有领导能力,不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生活的百般滋味在其中,看完感慨良多。很现实的文章,问好作者。

萧岑走出大门,向同事挥挥手,背脊上顶着同事艳羡的目光,轻松的打开早就停在门口的红色车门,她心底暗地得意:贴了膜的车玻璃里看不出谁坐在驾驶座上,也许大家的第一个念头是……,呵呵,是某人的男朋友?某人的情人来接我了?某人就是我萧岑。

2000年的时候,私家车还不是很多,胡樱的车虽然只是普通的千里马,但开在路上,也已经很炫了。跟着炫的,就是萧岑了,因为只要一个电话,胡樱就算忙,也会说好的,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今天的萧岑原来没想和胡樱一起去吃饭,因为上次胡樱请客时,点了很多蔬菜,说是健康饮食。胡樱三天两头上饭店,当然是愿意吃的清淡一点清清肠胃了,但对萧岑这种在血汗工厂吃大锅饭的人来说,满心的希望是抱着龙虾睡觉,啃着熊掌减肥。

另一个原因也很简单,萧岑不象胡樱,她从出门上班到下班进家门,最少也要11个小时,这段时间连洗脸的条件也没有,更别提化化装换换衣服了,面色蜡黄憔悴,穿着尼龙化纤做的工作T恤,萧岑自己都认为她走到这种上星级的饭店不是要吃饭而是去打扫卫生的。

萧岑和胡樱是初中同学,两人是怎么交上朋友的萧岑记不得了,胡樱说那年她在教室看书,一个凶巴巴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你的位置是我的”,胡樱说我一抬头,看到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小姑娘正皱着眉头瞪她,我一害怕,就让你了。萧岑说我有那么凶吗?要是座位是你的,你让我干吗?

“哎呦,我一个乡下丫头怎么敢和你这城里丫头争哦。”

萧岑叹口气,说那我也就只争到了个座位,以后,我就争不过你了。

事实也是,初中的分水岭让胡樱上了重点高中,萧岑念职高;胡樱念大学时,萧岑进了工厂;胡樱毕业后,先是当翻译,后来干脆自己开了个翻译社,她告诉萧岑,她精通四国语言,当然包括国语。最后来,萧岑嫁了个小职员,胡樱的老公已经是大学教授了。

路上,萧岑才搞清楚,一个在科学院工作的同学请工商局的同学吃饭,工商局的同学叫上了搞证券的同学,搞证券的同学叫上了银行的同学,银行同学的雪球滚到她的事务所那里,她第一个就想到了萧岑。

听说是同学会,萧岑倒很是期待,说十几年不见的同学应该不会老的认不出来吧,你说会不会激动的说不出话阿。

到了鲈城饭店,包厢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有的人一眼就认的出来,有的却想不起来,于是大家互相介绍,除了名字还有职业和官衔,问起女同学时顺便也问候了另一半的单位,萧岑含含糊糊的回答外企,又问干什么,萧岑说文员,对方很客气的说也蛮好的,蛮好的。萧岑觉得到底是当官的,一下子就把自己的自卑感给勾出来了,她想起念书时,每次考完试,总有人问她考几分,他们常常在萧岑不好意思的回答及格或不及格后,很好心的安慰萧岑,我考得也不好,才八十几分。萧岑想她和胡樱能成为朋友,很大的原因是胡樱从不问她考几分,到现在也从不问她每月挣多少钱。

工商所的马滨同学据说马上要升所长了,自然成了大家的中心,脸上开始有鱼尾纹显现的女同学们更关心谁有着十年不变的皮肤,谁比从前漂亮。

新鲜劲一过,萧岑便想起父亲的话,他在参加完毕业30年的同学后的感想:就算过了30年,当年说的上话的朋友还是今天在一起说话的朋友,当年客客气气的同学现在还是客客气气的,当年不声不响的还是不声不响的,当年活跃的有领导潜质的人,现在还是有领导潜质的活跃分子。

萧岑明白和他们成不了朋友,十年前没有,十年后也没有,朋友的含义就是我和你可以天天见面,也可以半年不聚,可以从早上说到晚上,也可以坐半天没有一点声音。她的注意力便集中在菜肴上,她也不知道是吃那个同学的,反正她插上话,也不想装斯文,干脆把嘴巴装满。

那盘小龙虾是真漂亮,小龙虾原本是在臭水沟的,后来加了十三香,加了麻辣,便从论斤买卖也挤身到论个计价的级别了。这盘龙虾又和从前的不同,它的出场和它的表哥大龙虾一样,居然身下也是一大块冰,只不过它的表哥总是被切成一片片,而它,则完好无损,被排列的整整齐齐的,它身上泛着和螃蟹一样油光光的红与青黑色。剥开,里面没有一丝厌恶的杂质,就连腮也是灰白泥肠也不是黑的,肉质紧密细腻,没有加任何佐料,有淡淡的甜从舌尖泛起,萧岑有一种吃螃蟹的感觉,她不禁惊叹,怎么会有这么干净漂亮的龙虾。看来龙虾很人也分草根和贵族的,当年的同学被分数单位一分,谁意气风发,谁前程似锦,谁兢兢业业,谁无所事事,视乎都已经很明了了。

中间有同学打电话,得知居然还有同学在隔壁的包厢,那同学很高兴的跑来,端起一杯红酒一干而尽,有人说,行长你少喝点,同学不介意,你还是陪你的客人吧。萧岑这才知道他已是某银行一位年轻的行长了。但是他意犹未尽,说自己如果知道有那么多同学聚在一起,他会推掉一切应酬的,他坚持要请客,除了萧岑,所以人都告诉他无须破费,他连连和大家碰杯,不管叫的出名字还是叫不出名字,萧岑想,他大概是酒量最好的了,十分钟喝半瓶,厉害。不过萧岑实在想不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后来确定是隔壁班的,最多算是校友吧。

一个月后,胡樱告诉萧岑,她们以前的班主任也搬到鲈城了,不过他得了脑癌,情况很不好。萧岑记得班主任,他姓朱,黑黑的脸戴个眼镜,中等个子微胖的中年男子,萧岑记得他烟瘾很大,一下课就抽烟。

朱老师教的是数学,那时萧岑基本上天天留校补数学的,要知道那时的老师帮学生补课是没有钱的,用的也是他自己的时间,朱师母有时颇有怨言,朱老师便耐心的解释:我班上50个学生,大部分是农村来的,人家父母把孩子交我手上,我总得负点责,数学和语文不同,语文的分数很难提高,数学努力点,多个十几分还是可以办到的,我总是希望他们能多考点,上个中专也能书包翻身阿。

萧岑不用考虑户口,不过她依然感激朱老师,因为不管她的物理化学怎么大红灯笼高高挂,她的数学一直很好,这让她少收了很多白眼。

大家每人出了分子包了红包,老师坚决不肯收,幸好同学们能说会道,才算没有辜负大家的心意。老师看见大家很激动,很长时间才平静下来,萧岑很感动,因为老师一眼就认出了她,在好老师的眼里,没有好学生坏学生,都是他培养的,都在他心里装着。老师笑吟吟无不自傲的说,他最大的骄傲就是他的学生都没有忘记他。

没有香烟在手的老师老了,瘦了,或许这是最后一面吧。悲观主义的萧岑就这么悲观的想着。

从老师家出来,大家讲好AA制聚餐,马滨抢先买了单,就几个同学而已,花不了什么钱,萧岑因为这个理由便又白吃了一顿。

虽然后来又有同学组织聚会啊旅游什么的,萧岑不再参加,吃吃喝喝的费用不是一笔小钱,老是白吃白玩吧难为情,和合不来的人凑在一起,精神上受到折磨不说,难免有成为得意同学炫耀财势道具的嫌疑,萧岑也没有奢望那些混得好的同学可以帮上自己一把。

有了对比,萧岑觉得和胡樱的友谊要好好珍惜,因为没有人在她下岗的日子里陪她摆地摊;陪她东一家西一家厂去收废丝转手挣点废料钱;两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把所有的钱都用来进货和买车票外,在寒冷的大街上买一个烤红薯分着吃。逆境中,有人给你的不是金钱,而是生活的勇气,永远相信明天比今天美好,今天所有的努力不会白白付出,那么这个人,真的是你的朋友。

胡樱后来参加了不少同学会,终于有一天她说没意思,再也不要去了。她说本来大家讲好每人出五百元作为聚会的经费,结果通知她出八百元,原因是可以减轻经济不好的同学的负担,她条件好,要多出点。

胡樱觉得不是味道,她倒不是心痛钱,如果是萧岑啊还是谁啊有困难,她也就垫付了,可这强行的慈善让她觉得这是施舍,而且还施舍得莫名其妙,接受施舍的同学会怎么想,她或他会高兴吗?如果费用高,那完全可以少吃点菜阿,办个茶话会好了。

更让她郁闷的,是一个刚见面的男同学,饭后就和她借钱,开口就是5万。

萧岑一听就紧张起来问:你没借吧!胡樱这个人萧岑太了解了,路上有人告诉她,我没钱吃饭,没钱回家,这么简单的骗人手法,她出手就是五十一百的。车站里那个千年乞丐,她每次都要扔硬币。最可笑的一次她没有零钱了,就非和萧岑借了一块钱给他。萧岑忍无可忍,说你以后硬币多了给我,我天天公交车,一次一元,你就当我是他好了。

胡樱说我傻是傻,借钱的事我当然是拎清的。五万阿,我只是个翻译,挣一分钱就表示我要填一个字母,五万,我要填多少ABC阿!

萧岑说还好他开口是五万,要是五千,你心一软,借了。要是五百,你以后也不好意思和他要,那也要点五万个ABC的。

胡樱眨眨眼,好像说你真是了解我。

“所以,你以后碰到借钱了,除了我,一万以下不要考虑,马上去取,其他人,五十也不掏。当然,就算我和你借一千,你也要问我拿借条,否则,也是不可以借的,懂吗!”

萧岑在口沫横飞,胡樱连连点头,在萧岑眼里,胡樱就是个书呆子,喜欢按书上的道理看人情世故。胡樱也不理解,为什么喜欢和这个口无遮拦,老是瞪她,老是喜欢挑她的刺。

胡樱感叹女人如花,红颜易老,为了留住青春,她办了一张美容卡,结果成了负担,每星期要去花时间不算,还要听一大串广告和受一大堆打击,她每次受不了小姐胡姐长胡姐短准备对那些在萧岑眼里就是垃圾的化妆品掏钱时,萧岑的三斧头便劈下来:“你真的需要吗?”“你考虑好了吗?”“你不要浪费了!”说完,她就不客气的对小姐说:“对不起,她不需要,谢谢。”

几次下来,广告停了,甜言蜜语也没有了,小姐们很郑重的警告她们,她们的肌肤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边缘,于是美完容的胡樱每次走时都对着镜子问,我很老吗?我的黄褐斑蝴蝶斑又多了是不是。这时的萧岑会用坚定的眼神,肯定的表情,确定的说:“亲爱的,你不要和她们二十岁的比,十几年前你比她们漂亮多了,十几年后她们肯定没你好看。你不年轻但你依然漂亮,因为你比同龄人嫩多了,所以,你还是个美人!”

胡樱和别人逛商场,一开始感觉很好,因为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胡樱穿身上了都会说好看,但是如果胡樱嫌贵,她们就要说些你又不是买不起这类的废话。胡樱是买得起,但小时候的艰苦朴素让她认为好衣服有几身就可以了,用不着天天穿名牌。所以胡樱还是喜欢和萧岑逛商场,两人眼光差不多,便宜也好,贵也好,互相提醒是不是真的需要,是不是真的适合自己。除了吃的,萧岑像看紧自己的钱包一样看牢胡樱的口袋。

又过了一年,胡樱告诉萧岑,陆建出事了,萧岑问陆建是谁,说了半天,原来是同学会那天半路杀出来的行长,一周前,他酒后驾车,把自己撞医院去了,情况很不好,医院说有可能成植物人。胡樱打算这个周末去看看他,问萧岑要不要一起去。萧岑想起当时看他喝酒时豪爽样子,不禁叹息了一声,到底还是出事了。

萧岑没有去看陆建,萧岑小时候比较内向,女同学都没几个玩的好的,陆建在她的脑子里一点印象也没有,说明他顶多是隔壁班的校友,萧岑可不想为一面之缘花钱。再说陆建是行长,有的是人去看他,如果他成了植物人,为目的去看人看了也白看了,因为同情友情去的人也会因为时间的漫长而放弃的。

几年后的一天老公问萧岑,工商局姓马的局长是不是她同学,她说是,不过我们不联系的,怎么啦?老公说他到他们超市,说超市违法要罚款,罚五万。经理吓了一大跳,后来说两万,财务拿出钱给他,他塞包里就走了。经理冷静下来想不对,罚款要有理由有通知书阿,收了钱怎么也要写个收条吧。再说,一个局长亲自来拿罚金是不是……,经理越想越恨自己太胆小,他断言,这小子这么玩,早晚要出事。

就在萧岑以为她被同学们遗忘时,电话来了,电话那头的女声清脆爽朗,她告诉萧岑,她是张芳阿,萧岑想了半天,想起一个人高马大,整天叽叽喳喳的女生。萧岑后来知道她是搞保险的,人缘好的很,什么事她都懂。

萧岑很认真的问了大家的情况,除了一位男同学比较有钱外,大家混的都差不多,萧岑放心的去了,大家人到中年,变化是真的大啊,张芳胖得腰都找不到了,萧岑的感觉好极了,因为她依旧很苗条。

做保险的人都很热心,嘴也能说会道,张芳更像男人婆,做事风风火火,还老是抢着买单,终于一个有钱的男同学表示请她明天到他的办公室去谈保险了。萧岑暗暗松了口气,她认为保险是属于富人不用买,穷人买不起的东西。她属于穷人,肯定是不会和张芳买保险,白吃张芳的饭饭她觉的不好意思地很,萧岑也不明白她怎么吃胡樱的就那么坦荡呢,现在胡樱每次买单后的硬币也很顺手的就给萧岑了。

张芳真的很有本事,她的同学联系的越来越多了,萧岑直接叫她张会长了,把她高兴的脸又好像圆了一点。几杯酒喝下来,同学们都有点兴奋,萧岑想男女在一起是不是总有桃花开放,看着席间那两位眉来眼去,唉,都奔五的的人了,打情骂俏的功夫是炉火纯青,怪不得社会上流传说:同学会,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

萧岑发现永明没来,永明开了个文具店,他的店还是张芳领萧岑去的,永明虽然也四十多了,但依然身材挺拔,即没有肚子也没有秃顶,他也抽烟也喝酒,但从不过量,他话不多,老是笑咪咪的帮同学们倒倒水,叫服务员,帮忙打的。大家都说他是好人,张芳就喜欢和他坐在一块。

问张会长,她说她请不动。萧岑说不是吧,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张芳脸一红,谁说的。

萧岑想永明这种好人,谁得罪他真是没天理。她三八精神一发,就干脆自己问了。永明开始说他工作忙,后来说他老婆不喜欢他参加同学会。萧岑说你可以带她一起来阿,人家说带老婆出席的有两种情况:一是老婆长得比较争气,带出来有面子。二是老婆担心他跟旧相好的擦出什么火花,一同出席能起警卫和监督之效。你老婆很漂亮的,我也知道张芳小时候暗恋你,你正好一举两得哦。

永明没办法,只好实话实说,张芳的电话太多了,什么话都说他应付不了了,叫他出来玩还老不让他走,有一天她还自己到他家里去了,玩到很晚也不想回家。“你也知道,张芳是离婚的,我老婆是有点小心眼,不过,我也认为还是少接触的好。”永明的话让萧岑把头点了又点。

二十世纪转眼就过了十年,胡樱开着她的宝马,唉声叹气的告诉萧岑,马滨真是很倒霉,贪污三十万,判了八年。他投资的两家厂也关了门。我们去看他时,他倒安慰我们,说不要紧,孩子的学费他还留着。唉,他干嘛要贪污三十万啊!

马滨的事萧岑也知道,看着胡樱的同情心又在泛滥,忍不住泼她的冷水,你以为就三十万啊,天真,要不是姓马的有亲戚在当权,起码二十年,他们不知道压下多少了。再说,他那笔学费,我再干十年不吃不喝也没有他多的,你放心好了,他没几年的,会减刑的。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尖酸刻薄,而是他人咎由自取,萧岑把超市的事情说了,胡樱听了,喃喃的说,要么他那时开厂资金有困难。萧岑白眼一翻,不理她了。

过年时萧岑碰到了她家乡的老邻居,他曾经还是萧岑的同桌,因为功课留了级,很早就外出打工了,现在虽然没有腰缠万贯,倒也买了房有了车。他很高兴的说,金窝银窝不如家里的草窝,以后就在家乡工作了。

谈了家人,谈了经历,谈了理想,同桌问萧岑,以前那些同学都怎么样了,听说你们开过同学会,我长年在外,一次也没有参加过,不知道大家都什么样子了。

萧岑不理会他期待的眼神,直截了当的说,如果你觉的自己可以在精神上压倒男同学,身体上压倒女同学,那你就去吧。

萧岑回到家,见17岁的儿子穿戴整齐,正在系鞋带,萧岑说你干嘛,马上要吃饭了。儿子说你忘记了吗,今天是我们初中同学聚会,我昨天就说今天不吃中饭了。

“哦”萧岑一挥手:“去吧,去吧,把钱带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