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秋公子的第二剑
心中有,手中便有,心中无,手中便无。用剑的真谛是:心中有剑,万物皆是剑。心正,剑才能正。心中无戾气,才能达到绝世之境。很精彩的一篇武侠,第二剑,是仁者之剑。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剑在无秋公子手里,仿佛握着一支画笔。
震剑锷,声如龙吟,剑尖颤动带起的流纹,如碎月水影。
剑是绝世好剑。
无秋公子更是是武林里百年不出的剑客:长身,白袍,玉面,蓝眸,以及很简单的梳洗穿戴。
他的剑法也很简单,无论与谁交手,只出一剑。
一剑刺出,绝无第二剑。
一剑之后到底如何?这是个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无法回答的问题,一剑已经足够,他从不杀人,但也不需要第二剑。
无秋公子有没有第二剑?
这绝对更是个比黑暗更加神秘的问题。
据说在两年前,江南第一刀客笑一刀曾有幸见过。
但就在那一次之后,笑一刀毅然归隐,守着自己的百亩庄园,还娶妻生子,从此几乎闭绝江湖。
漠漠清霜林,潇潇剑底魂。何处玉公子?月下白衣人。
去年七月初七。
无秋公子孤寂冷漠如一弯深冬的残月。
他向了自己唯一的朋友杜寻愁道了别。
有人说,他骑着白马,从此孤身踏上了天涯。
天涯在何方?天涯就在脚下。
有人说,有心的地方就有天涯。
从今往后,再没人见过无秋公子。
他的人就像他的第二剑一样,绝迹江湖。
每一个英雄传说,都必将引发追寻与膜拜;每一座高峰,都将无法拒绝更多来者的攀爬。
一年以来,乔沙已连胜二十三位黑白道顶尖高手。
此刻的乔沙,正坐在竹叶亭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深青色大笠遮住了双眼,他的面颊英俊而凸出,却冰冷如千年积雪。
他在等一个人。
他的剑也很快,快如闪电。
甚至已经得到江湖公认,乔沙是继无秋公子之后的第一快剑。
他做事一向也很快。
但这次,他却不得不慢慢等。
因为他很不满意。
“如果你胜不了无秋公子,你永远都练不成天底下最快的剑。”
“无秋公子还有第二剑,但你没有,所以你永远都只能是乔沙。”
“就算你有了无秋公子第一剑的速度,你也无法超越他那令人无法形容的第二剑。”
“……”
二十三个人,二十三句不同的话,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无秋公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的剜着他的心。
他甚至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
因为他看到了无秋公子的第二剑。
当自己用心回忆时,那一剑却又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乔沙不希望自己永远活在这一剑的阴影之下。
如果想成为真正的第一剑客,也必须找到无秋公子,破了他传说中的第二剑。
现在乔沙要等的人,也就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帮他找到无秋公子的人。
——无秋公子唯一的朋友,杜寻愁。
杜寻愁正在竹林下的九曲清溪旁栽花。
春雨密如丝,正是栽花好时节。
一寻瘦土,盈把兰花,他轻而细致地掊着泥,像是握着情人的手一样温柔。
杜寻愁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他唯一的愁就是自己的愁太少。
他喜欢阳光,珍惜生命,贪山水美景,好酒且多情,尤喜兰香。
兰香如君子。
乔沙居然很有耐性,就这样静静坐着。
他看着杜寻愁缓缓搓着两手的泥,小心得近乎虔诚地再将搓下的土末轻轻撒在新砌的花圃里。
走之前,他还要绕着花圃非常仔细地检视一番,像是看护着摇篮里的婴儿。
乔沙还在等。
杜寻愁若是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你最好的办法也只能是等。
现在他总算是停下了手里的活,缓步走上竹叶亭。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他看着乔沙,这也是他今天第一句话。
他的笑容也很好看。
乔沙缓缓站起了身。
“你就是杜寻愁?”
杜寻愁道:“是。”
乔沙冷冷道:“如果你不是杜寻愁,现在你已经是个死人。”
杜寻愁竟不感到惊异,而是淡淡的问了一声:“哦?”
乔沙接着道:“够资格让我等四个时辰的人,往往只有一种。”
杜寻愁道:“那一种?”
乔沙的声音冷如寒冰:“我要杀的人。”
杜寻愁突然笑了:“看来我好像是第二种。”
乔沙实在不能否认。
杜寻愁道:“你不杀我,就是因为我能帮你找到一个你永远无法找到的人,对不对?”
乔沙顿了顿,突然道:“一年以来,我已经连胜了二十三场,江湖中已经没有一个人走得出我的一剑。”
杜寻愁道:“一年以前,根本就没人听说过你的名字,可是自从你的名字在江湖中出现后,这一年你做的事,却是大多数人用两百年的时间也无法做到的。”
乔沙道:“但有一个人的剑法,据说我用三百年的时间还是赶不上他。”
杜寻愁看着他。
乔沙接着道:“所以我只有一个办法。”
他抬起头,双目如利刃,盯着杜寻愁:“这个人是谁,你不会不知道,你更应该知道是什么办法。”
杜寻愁道:“我当然知道。”
乔沙道:“很好。”
杜寻愁道:“不好。”
乔沙道:“什么不好?”
杜寻愁道:“什么都不好。”
乔沙嘴角微微抽动着。
“你不愿帮我找到他?”
杜寻愁道:“不想。”
乔沙道:“你怕我杀了他,还是担心我的剑没有他快?”
杜寻愁叹了口气:“我还有我的兰花,有我的竹园,有我的佳人和美酒。这些东西,是找到无秋公子就能给我的吗?”
乔沙的右手陡地一紧。
他握住了剑柄。
剑式古朴,通体黝黑,长三尺。
杜寻愁看着乔沙的手。
这只手五指纤长有力,手掌薄而宽,握剑一定很有力。
乔沙突然出剑。
剑是黑色的影,斩断春色。
一剑挥出。
但他的剑还在剑鞘里,好像根本就没有拔出来过一样。
距亭外丈余的一颗兰竹却如受不了春色氤氲,带落一片晶莹的雨珠,缓缓倒下。
杜寻愁不由叹道:“好剑,好快的剑。”
乔沙道:“你当然也看过无秋公子的剑。”
杜寻愁道:“也许你比无秋公子的剑还要快一点。”
乔沙道:“高手相争,一点已经足够。”
杜寻愁却摇着头:“对别人来说已经足够,但对无秋公子,你就算再快十倍也没有用。”
乔沙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他能忍受别人对自己的贬抑,却无法容忍对别人的妄赞。
无秋公子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缺点,有破绽,有无法弥补的不足。
无秋公子绝不是神。
但他还是问了下去:“因为他的第二剑?”
杜寻愁摇摇头:“他根本就没有第二剑,就算有,那也不过是在他的第一剑中多了一点东西而已。”
杜寻愁的回答,倒令乔沙吃了一惊。
“难道他的第二剑只是比第一剑多了一点变化?”
杜寻愁淡淡一笑:“只是一点,不过一点已经足够。”
“因为这一点绝不是用剑能够练出来的,所以你现在还没有。”
杜寻愁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自豪与崇敬。
这是如何神奇的一点变化?
乔沙当然不信。
他只相信自己的速度与力量,他相信快就是一切,快能斩断一切,快能击败一切,快能带来一切。不仅一个人的生长、学习要快,杀人要快,扬名立万更要快。
无秋公子无疑成为了阻挠自己“快”的绊脚石。
他的全身都已绷紧。
因为突袭而来的不耐烦几乎令他忍不住再次拔剑。
他相信自己一剑就能洞穿杜寻愁的咽喉。
但他还是忍住了。
“你要怎样才肯带我去见他?”
他垂着头,紧攥着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背上已有青筋凸出。
杜寻愁没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迎着沥沥细雨,慢慢走到竹林间的一块空地上。
竹叶的苍翠随着雨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发上、额上,肩上,衣服上。
他对着乔沙,说了一句的话。
“杀了我,你就能见到他;杀不了我,你也许就会知道第二剑,也许你就会无敌于天下。”
他摊开双手,动作优雅而潇洒,像是在等待着一个甜蜜的拥抱。
乔沙又握住了剑柄。
“你不用剑?”他问。
“小器有形,大成无物。我不用剑,也没有武器。”
杜寻愁弯下腰,掇起一片青竹绿叶。
“这就是你的武器?你想以一片竹叶来击败我的剑?”
杜寻愁道:“心中有,手中便有,心中无,手中便无,你手里的剑,何尝不是一片竹叶?”
他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不似与人生死相搏,竟似与经年老友出来踏春赏景一样。
乔沙的身上突然发出一道森冷的杀气。
细雨如冰冷的银丝,甚至连温柔的春风也突然变得砭肤生寒。
他的手不再颤抖,而是出奇的稳定,稳如磐石。
他像钉子一般钉在地上。
高手相争,最重时机,静观其变,细察毫厘,这也是乔沙生死数十战不败的原因。
杜寻愁竟然动了,这一动,必是大忌。
就在他将动未动的刹那间——乔沙已如疾丸般弹起,凌空刺出一剑。
唯一的一剑,一剑已突破“快”的极限。
漆黑的柄,漆黑的剑,漆黑的死亡。
全力刺出的一剑,绝无回头。
杜寻愁也刺出一“剑”,用他的竹叶。
乔沙的剑几乎已洞穿了他的咽喉,他的“竹叶剑”竟然刚出手一半。
竹叶在凛冽的剑气中突然撕裂,散碎,化如尘,随春雨飘落无踪。
杜寻愁手中已无武器。
他只有一双手。
他的反应之慢,也出乎乔沙意料之外。
但这一剑偏偏刺空了。
杜寻愁的手已奇迹般绕过剑尖,抓住了乔沙的剑柄。
乔沙只感到全身冰凉。
他败了。
败了。
如此不可思议的一败。
杜寻愁突然笑了,笑容在脸上,像一缕暖春的阳光。
他松开了手。
“你本来是可以杀了我的,我的出手本来至少比你慢了一半,但现在胜的是我,败的却是你。”
乔沙看着他,双目中杀气与冷酷已消失无影,代之而来的是疑惑、失望与惊惶。
“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样……”
杜寻愁道:“因为我也会无秋公子的第二剑。”
乔沙不解的看着他:“你手中没有剑,无秋公子的第二剑根本不是你能施展出来的。”
杜寻愁笑道:“无秋公子的第二剑根本就不是剑,只要有他第二剑的精髓,就算你用一朵兰花也能天下无敌。”
乔沙道:“哦?”
杜寻愁道:“他的第二剑本来就是第一剑,他的第一剑也就是第二剑。”
乔沙不懂。
杜寻愁接着道:“你没有见过,你当然不懂;就算见过他出手的人,能看懂的也不多。”
无秋公子到底是怎么的一个人?
他的一剑,到底是怎么刺出来的?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认为自己无法逾越他?
乔沙慢慢垂下头,他开始感到自己的高傲与自信竟在瞬息之间已被击得粉碎。
杜寻愁缓缓道:“时至今日,真正看懂无秋公子第二剑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便是江南第一刀客笑一刀。”
“他的第二剑,到底多了一点什么?”乔沙总算忍不住问了出来。
杜寻愁没有回答乔沙。
他只是抬着头,看着远方。
他的眸子清澈而明亮,像怀念着一个美丽而神圣的故事。
笑一刀的刀几乎是个传说。
笑一刀,一刀笑,一笑一刀,一刀断魂。
笑一刀绝对是近十年来最嫉恶如仇,也是最冷酷无情的刀客。
他曾在六月的一夜之间连挥十七刀,斩下十八山庄的十七颗人头。
第十八花青鱼,居然趁着乱越墙跑了。
笑一刀一天疾驰三百里,终于在风口山截住了花青鱼。
花青鱼狡猾得像一条鱼。
笑一刀的刀却如致命的钓钩。
花青鱼已无处可逃。
笑一刀本欲迎风斩下花青鱼的“鱼头”。
但就在拔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握着剑就像捏着一支紫貂画笔的剑客。
无秋公子。
笑一刀居然没有出刀。
因为无秋公子说了一句话。
“花青鱼作恶多端,但罪不至死,不可滥杀。”
笑一刀笑了,笑容在他的脸上划着刀刻一般的冷酷痕迹。
“如果我一定要杀了他呢?”他问。
“那么我一定会阻止你,然后把花青鱼送到官府,听凭国法的惩处。”无秋公子的回答据理而坚定。
“我想杀人的时候,谁也没权阻止我。”笑一刀冷冷道。
“我们更没有权力决定别人的生死,”无秋公子看着笑一刀,“包括你。”
笑一刀的手,紧紧握住刀。
他握刀的手法很奇特。
十年来,笑一刀自信自己的刀法已臻化境。
他已练到念至刀随的“无刀”境界。
他也知道无秋公子的剑。
那是如何的一个人?如何的一柄剑?
他一直想知道无秋公子的剑和自己的刀到底谁更快。
“听说,你有第二剑?”他问无秋公子。
无秋公子淡淡一笑:“我的第二剑,就是我的第一剑。”
“如果你的第一剑没有我的刀快,那么你就永远没有机会刺出你的第二剑了。”
“我的剑从不沾血,也从不以快取胜。”
笑一刀看着他,然后只对无秋公子说了四个字。
“拔你的剑!”
然后他自己就已经拔刀。
这一刀,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刀锋骤过的瞬间,花青鱼的须、发、眉皆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然后这一战就已经结束。
好快的一战。
结果是,笑一刀的刀更快。
但败的也是笑一刀。
花青鱼一直不懂,为什么败的会是笑一刀,而不是无秋公子。
只有笑一刀自己知道。
无秋公子的那一剑,平凡朴实得几近拙劣。
但在一剑刺出的每一个变化之中,他都留下了一些余地。
笑一刀的刀无论向哪个方向刺出,好像都能击中他,但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击,好像都会被他避开。
因为无秋公子出剑,动作绝不会用尽,力量绝不会用老,他给自己留下的余地刚好可以应待对手的变化。
但他也给对手留下了余地。
你若不杀他,他也绝不会伤你。
能使平凡无奇的剑法变得如此神奇的东西,居然就是一点空间,一点退让,一点余地。
快刀可以杀人。
但遇上更快的刀就只能被杀。
留下余地的慢剑却可以救己,也可以致人一败涂地。
这是笑一刀绝对没有想到的。
他只想到过如何用更快的动作结束战斗,刀出,只有你死,我生,绝无双生之理。
笑一刀突然抛下刀。
“无秋公子的第二剑,果然天下无双。”他像是在叹息,也像是在衷心赞美。
无秋公子轻轻收起剑,弹着剑锷。
龙吟声起。
“人说神兵出鞘,空回不利,我的宝剑却是见血不祥。”他抚着剑柄,喃喃自语道。
笑一刀站在那里,竟毫无战败的颓丧之情。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他败了,但好像又胜了。
“我一定要好好想想,我为什么会败在你的手里。”这是他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发觉自己的脚步从没有现在这样轻健过,自己的心情也从没有如此放松过。
“心有戾气的人绝不会练成第二剑,因为他出手的目的就是要致人于死地,久而久之,他的心也会慢慢被戾气所侵蚀,甚至连自己都不再给自己留下丝毫回旋的空间,等他发觉自己错误的时候,却已没了退路。”杜寻愁仰着头,品着春的气息,“殊不知你在给人家留下余地的同时,也给自己留下了退路,只有心无所求才能立于不败。”
“武功也一样,这就是笑一刀为什么败,无秋公子为什么胜的原因。”
只有热爱生命,珍惜自我,理解他人的人才能练成这一剑。
乔沙无言。
他静静站在那里,像一颗在茫茫戈壁里思考的大树。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件杜寻愁根本无法想到的事——走到花圃,搓了满手春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