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冬

愚公的草鞋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2-18 12:09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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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事完整。老父亲的慈祥,知恩感恩的儿子、儿媳妇描写到位,对当今社会风气颇有引领意义。小说标点符号运用有的地方不合要求,段落分成有点凌乱。改了一些,但还存在不少,作者今后作品完成后还应仔细修改。期盼更好文章。

料理完母亲丧事的第二天,亲戚、朋友们都已经走了。喧闹了几天的乡下老屋,一下子显得格外清静。

怀有身孕的妻子雨香,正在房内收拾东西。并不时地探出头来,问回城最后一趟客车的时间。父亲驼着背坐在角落的火塘边,正叼着一根长长的竹烟斗,吧嗒、吧嗒地,把沉闷的声息抽得烟一阵、火一阵的,不知吐出是抑郁还是惆怅。那张核桃壳般的脸上吊着一个瘦削的下巴上,稀拉地长着些散乱的花白胡须。在熠熠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沧桑深刻。看着父亲这个样子,家俊蓦然地发现,父亲这几天好象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禁不住心头一酸。喉咙里有点哽塞。泪水涌到了眶边,但始终未上它流出来。

这时,妻子雨香腆着个肚子。提着几个小袋,象只冰川上的企鹅。一步一巅地凑过来,和家俊一道,作最后劝说父亲一块儿去县城居住,哪怕是住上几天或半个吧月。只见父亲对着烟嘴轻轻一吹,卟嗤!没灭的烟屎就喷到了红彤彤的火塘里。

“不去!”说完便不紧不慢地往烟窝里捺烟丝。

妻子雨香有点着急,时间不早了,家俊又是最后一天假。慌慌张张地出来了八、九天。也想早点回去收拾。而家俊想的是父亲一个人孤单地在乡下,最担心还是有病痛的日子没有人来照看。又因母亲刚去逝,更怕父亲睹物思情再生余悲。家俊和妻子雨香只得好生再劝,说了一袋烟的功夫,父亲好象一尊雕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而雨香却有点耐不住了,悄悄地扯了一下家俊的后衣襟说:“算了!车子快来了!”

其实,父亲知道儿子媳妇的好意。但儿子在城关镇里状况也不是那么好,媳妇下岗在家,还驮着大肚子。城关镇里暂时没有住房,只能在镇办的老灯泡厂平房里借屋躲雨。去了不是明摆着给孩子们添麻烦吗。便把烟筒头往椅脚上磕了磕。说了些不去的理由,什么家中的老屋要人看、什么笼里的鸡、圈子里的猪、菜园里的菜要人管哪,还有山林田地……没办法,妻子雨香看到这个情形,便凑近家俊耳畔嘀咕了两句,意思是过了些时日再说。家俊也寻思着,也许是父亲与母亲在这里生活几十年,习惯了这时里鸡鸣狗吠的环境。一时离不开。也许这就是恋乡的情结吧。

“我这里还有一些事儿呢?”父亲又来一句。

正说着。门外远去一辆兰白相间的中巴停在桥头上,喇叭声嘀嘀嘟嘟地响个不停,估计是初中同学塌鼻坨在用喇叭催促他了,家俊和妻子雨香只得与父亲揖别。父亲要送他们一程,家俊不让,只是想着三月里倒春寒的雪初融,村子里的路泥巴沓沓的。可父亲没想到这么多,执意要送,便一同出了家门。

田野上的风还是那么料峭,吹在脸上有点冰意。吹得父亲的头发和胡须散乱如风干的玉米缨。远去起伏如浪的山脊上。白皑皑,象一遍遍洒落在坡地上的苦荞花。

车子开动了,父亲总想举起那只怎么也举不起来的手。但,车很快地驶出了田畈转过山嘴。家俊仍然看到父亲孤零零站在春雪初融的田野上,随着身影越来越远,最后一点很快消失在家俊泪水模糊的视线中……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七月初十。父亲接到塌鼻坨的传信,说媳妇生了个大崽巴,当时就喜得合不拢嘴。想着儿子在城关镇政府里头工作,上头只准生一个,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空挂了几个月的心,总算打天上的石头落了地,小姓的鲍家终有了烟火。但又怕是听错了,恐那塌鼻崽有意捉弄,这样的作剧不能说没有,便顿生疑窦来。第二天一大早起床,收拾好该要带的东西,又怕忘了什么,便索性扳起指头来数。嘴巴喃喃着,什么米、扯面、红枣、鸡公鸡婆各一只……数来数去,总觉得少了什么。一拍大腿,突然想起了楼角上那些积攒的土鸡蛋,便拿下来装做成两个蛇皮袋。一担子放在肩上匆匆地赶往县城。

家俊开门,见父亲风尘仆仆的脸上缀满了汗珠,赶忙从父亲肩头上接下担子。还未歇下。父亲便喜形于色地走向那半掩着门的内房,想去看个究竟。突然,想起过世了的老伴曾说过忌讳的话,女人坐月子的房间,男人最好不要随便进出,犯戒了就会使女人的奶水堵塞,久而久之奶水会绝,乡里人也都这么说。在这时宁可信其有,也要不可信其无,只得转身缩回。家俊正好端杯冷开水过来,父亲接过,顺势坐在一张三人的木沙发上。家俊便把一台菊花牌电扇开到最大的档位。拉到父亲的面前。

“还顺利吧?”父亲先开口。

“算顺的!只是孩子的个头大,雨香的骨盆小,道口子胀裂了,缝了几针。”家俊道,

“要不要紧呀!”父亲用关切目光问,

“医生说没多大碍,注意不要让伤口感染就行了。看来近两天是不能走动,等个把星期后,肉生拢了就去拆线。”家俊解释道。

“唉!亏了雨香,孩子有多重呢?”父亲又问。

“九斤半。一出来就大眼骨碌的,嗨!医生看他不哭,顺手拍了他的屁股一下,这个狗崽仔才哇哇啦啦的哭起来。”家俊说得绘声绘色,满脸的豪情。

“哈!哈!比你小子强,你生下来就象只猫崽子,满身子是耸耸的毛,哼哼唧唧了半个月,就是不打开眼,所以叫你眯子嘛!”父亲笑得胡须乱颤。

这时,房里传来孩子嘤嘤的哭声。接着是妻子雨香唤家俊,孩子要拉尿了。家俊慌忙进去,一边告诉雨香说父亲来了,一边笨拙地把孩子抱转过身来,然后把孩子的两腿叉开,随着嘴上吹出口哨声,小孩的一堆长长的尿屙到了盆外。然而,露着肉墩墩的小屁股和被尿胀得拗起的小鸡鸡,正好斜对着沙发,被坐在那里的父亲看到。可房子里有点暗,光线模糊,便向前挪了挪,这才看得一清二楚。可以说是百分之百的孙儿了。于是,这才放下一佰二十个心。喜不自禁地蹲着去解那挑来的蛇皮袋。

“你给你岳父岳母报喜了没有?”父亲背对着家俊问,

“还没有!”家俊从房内出来答道,

父亲还想问两句,话到嘴边又溜了回去。从袋子里颤抖地摸出两只鸡来。仔细看了看,然后,郑重其事地说,这两只鸡是你母亲在世时再而三的嘱托了的,一定留着你老婆生孩子时候用的。她在病重的时候,也舍不得杀来吃。这只鸡公呢,你就捉去给你岳丈报喜吧!这只鸡婆哪天杀了煨汤,让你老婆补补身子。

可家俊好象不那么想,迟天把晚天把也无所谓,便说,去个电话不就可以了。显得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你这悻子,这是礼数,你还得赶忙去!”父亲用告诫的口吻。便把那只用塑料绳系好了双脚的公鸡往家俊胸前一怂。

“去吧!记得一进门要叫恭喜的,见了岳母岳父也一定要叫家婆家爹的呀!……”父亲站在门口,把乡间的礼节上的客气话一古脑儿甩到了家俊的已走远的脚后跟……

父亲来了,家俊又喜又忧。喜的是父亲终于放弃了在乡间独居,忧的是睡的问题。就这么一个套间,后面是他俩的卧室,前面又是厨房又是客厅。在前间打铺子睡不好,夏天天气热,厨房里有煤炉,温度高、烟大、流璜味又浓。冬季来了,敞风又不严实,自然的冷。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想来想去,便与妻子商量,说总不能叫父亲睡大街吧,没想到这句话倒提醒了雨香。雨香说,哎!你看能不能这样,说出来了你不能怪我出的馊主意喱。

“哪能呢?你说呀!”家俊急巴巴的望着。

雨香用嘴角往隔壁巷道一挑。家俊“啊哟!”一声。如同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豁然开朗。但这也是没法子的办法。只好在过道的尽头,简单的用木板隔开来,里面搭过铺。暂时地让父亲将就的住下来,等以后再想办法。父亲并没有半点委屈的样子,欣然地低着身子探了进去。

父亲的到来确确实实地给家俊带来了好去。每天一大早,就听到他在隔壁里摸摸索索的声悉。扫地、抹桌椅、烧开水。不一会,就是敲开家俊的房门。待家俊睡眼惺忪的起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煮鸡蛋端到面前。

开始几天,雨香也许觉得是生完了孩子后,肚子有被掏空了的感觉。还对付得了。可时间一长,哪里消受得了呢,真是要命。

但父亲不管这么多,他好象做农活一样细密殷勤。除了家俊在家外,他是看着你吃,瞄着你碗中渐渐露底,脸上的表情就象花朵一样随之慢慢的绽开。如果剩了一点,就显得有点局促不安,又是问咸又是问淡的。有时,搞得雨香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最让雨香有点烦的,就是孩子有时半夜吵而耽搁了觉,清晨头上总想多睡一会儿。而父亲每天一大早就起来了,动作稍大一点,就是想睡也就再睡不着了。还有,就是父亲抽烟过于甚密。啵啵的就弄得满屋里是烟味。

父亲却没有注意到雨香细微的心态。这不,刚睁开眼又来了。家俊笑嘻嘻地把一碗红糖水蛋端到雨香面前,雨香有点眉愁了,对家俊说,不想吃。家俊试探地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雨香懒得回答。便又猜,是不是父亲有什么事没做好,雨香还是懒得吭声。是另有原因吧?经过再三的探问,雨香才全盘托出。

“这好说。我跟父亲说一声就是了。”家俊恭维地说。

“我可没有这个福气消受哟。等到我吃成一个大胖猪的模样,你不嫌我才怪,你们男人哪,哼!没有一个好东西。”雨香故意说着不领情的话。

“哪里!哪里!不过……”家俊话一转,便抿着嘴笑着不说。

“不过什么?你狗嘴里还吐得出象牙?”雨香窃窃地笑问。

“不过你必须要牢记,这些不是给你吃的,是给我们社会主义接班人吃的。”家俊指了指床上睡着的孩子,眨了眨左眼诙谐地说。

雨香咯咯的笑起来。娇嗔的说,“看你也是没良心的家伙,你根本不是心疼我,你是心疼你的儿子呀!”

“哪里,哪里,老婆大人你功不可没。”听到这般油嘴滑舌赞扬,雨香心里象浸泡着蜜了。幸福地用手指在家俊的腮帮上一揪,笑讪道,

“就你一张画眉嘴。”

家俊立马出去了,把这些事情委婉地对父亲说了。开始几天有所变化,父亲早上起来便小心奕奕的,尽量的不碰出声响来,抽烟也避开在屋里。而是跑到外头空敞的角落处,蹲在那儿过足了烟隐再回。蛋也每餐减了两个,家俊和雨香看到了,心照不暄的窃喜。却不知木讷父亲也有是权宜之计。没过两天,蛋是没有加,但“三包”的伙食便当餐了。所谓三包就是猪肚子里把鸡和猪心放到一块,清蒸着吃,搞得夫妻两哭笑不得,想着父亲也是番好意,只得随他作罢。

一晃有个把多月了,周边的环境也渐渐的有了点熟悉。相邻之间也不象乡村那么随意走动,门也不是随便敞开着,偶尔碰面也不过是点个头。对门是厂里车间主任,名叫汤九,因他好酒,人们干脆叫他烫酒。厂停产以后,有本事的都调到别的镇直单位去了,没有本事的就上街口踩麻木,贩点菜度日。而烫酒人瘦,不是做重活的料。看来是个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做的人。

父亲进进出出,从他家门半掩中看到,他拿酒盅的日子挺多。每从他身旁经过,总闻到一股浓浓的酒腐味。甚至,碰面突然不时来两个酒嗝,让你卒不及防,直熏你的鼻子。听厂门卫说,他喝酒从不拣菜,没菜的时候,有时甚至用面条下酒。晚上起来屙尿也要抿上几口,那才他妈的叫十足的酒瓶酒痴。

他妻子是个风风火火的人。块头有点大,做事有男人气概,几乎是天天挑着补鞋机一大早就出去了,黄昏天黑才回来。这不,父亲把晚饭做好了半天,也不见家俊从单位回来。便把菜放在桌上,用碗盖好。就听到对面的房里传来老鸭婆一样的嗓子,

“喝!喝!喝了去死。一个大男人,成天呆在家里,只知道灌酒。”是烫酒的老婆回了。

哐啷!接着听到重重的放东西的声响。

“老娘起早贪黑的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想,打开眼珠子就要钱用,不出去就没有饭吃,一大家子人,吃喝拉撒,都等着我。明天两个孩子要买校服交钱么办。”还是那声音,但泣中带点沙哑,就是没听到烫酒的。

“你说话啊,你哑巴了,明春这个房子要拆建,要拿几万去交差。你又没发洋财,又无挂靠,不积蓄点,你去卖屁股呀!就是卖也值不了几个钱。”声音越来越大,有点聒耳。

“你这不要脸的,你还在喝……”还未骂完,就听到里面噼噼啪啪的一遍子响,好像是碗筷盘碟摔破了的声音。接着是乒乒乓乓里打起来了,便听到一个杀猪般的喊叫,救命啊!救命!只见咣地一声,对面的门快速地拉开。

见一男人箭一般的从里冲出来。捂着一张嘴,满脸是血往外狂奔。一眨眼就不见了。也是好笑,男人喊救命的也是头一次听到。后面赶出来的是烫酒的老婆,一手里拿着一枚铁火钳,一手叉着个男人婆一样的腰。站在过道的门口上,见没了烫酒的人影,就不停的骂咧开来,这个好喝崽,这个没有卵用的狗东西……

父亲没想到,一个大男竟被打败到这步田地,真碜人。觉得又好急来又好笑。看来这个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好恶。欲上前去解劝,不知什么时候家俊到了身边,被家俊掇着手肘悄然地拉了回来。并低声的告诉父亲莫管这闲事,他们吵架是家常便饭了,不出三天就好了。

看到烫酒的老婆刚才为房款的事吵架,这个压力便传染家俊身上来,晚饭后,家俊有点闷闷闷不乐,也懒得与家人说话,便进房躺在床边,闭上眼睛想静一下。妻子雨香在那头正给孩子喂奶的,伸过一只脚来,轻轻的戳了戳家俊的小腿。家俊没动也懒得理。

“嗳!嗳……”

“么事?”家俊皱了皱眉,口气有点烦。

“你们单位的房子什么时间交钱?我们家里的那点毛毛雨你是知道的。”大约是刚才也听到烫酒家吵架了,雨香提醒说。

“知道!”听得出来家俊还是没有好口气。

便侧身向外,心想这九、十万块钱也不是个小数目,何况是明年的事,暂且不理它。免得自惹烦恼。现在是要救近火,急的是孩子做满月的事。

父亲前天也问了家俊,需要用的钱够不,当时家俊就一口回绝了父亲,叫他不要操这个心。家俊想到的是父亲在乡下积几个钱是很不易的。何况上春母亲去世时,治病埋葬就花费了不少,并且还欠了点帐。但这点帐父亲没有让家俊背着。也是考虑他们小俩口结婚时间不长,工资低,雨香又没有上班,城里事又多,上茅厕打个屁也要钱,工薪阶层的生活不见得比农村人好过。农村人最起码的水,柴,米,蔬菜之类不要用钱买,只要人勤快,山地里有的是。父亲一个人生活在乡下也不容易,不能照顾父亲本来家俊心中一直怀有愧疚,再么样也觉得不能接受父亲的给予。

随着满月的日子临近,筹备酒楼的订金、烟、酒、水果及接家婆的车子费用,暂且还没有着落。急得心中就象揣着一窝子蜂,嗡嗡的闹着。想到左邻右舍借点,但他们差不多属于一类的群体,有大的大的困难,小的也有小的难处;找同事借,又碍着面子,还是脸皮薄开不得口;想与雨香商量,又怕扫了老婆那份高兴劲。以前家俊结婚。岳母娘是不那么看好的,上门提亲时曾是那么刁难,虎着一张变形的老脸。直到现在心里还结着那个砣。说穿了,还不是嫌他穷!这也不能怪,经济好一点,钱多一点也不是一件坏事。现在嫌贫爱富的大有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可以说笑贫不笑娼。没有钱不能办事,也办不好事。

这也是家中的一件大事啊!家俊想着,既不能在岳母娘面前丢脸,又要在老婆眼前做人。但,做好看是要花钱的啊。单位打字员吉爱爱是个个月要去做美容的。一年下来要花几十张红票子。那脸保养得比婴儿的屁股还嫩,他妈的好看是好看。那全是用抄票贴着的。

“啧!钱,有时也是个好东西。”想着想着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吃完了饭后。父亲悄悄地回到他睡觉的房间里,摸索了半天,出来时手握得紧紧的,对着正收拾碗筷的家俊说:后天是咱孙子的满月,做爹的没有别的东西。便抖抖瑟瑟地剥开一个油纸包,里面一层层地卷成一个筒的,竟是一沓票子,票子上还有点脏。父亲双手递给家俊说:这二仟块钱是给孙子做满月的。家俊见了愣住了,雨香正好抱着儿子从里房出来,见父亲手里攥着一把票子,眼睛有点发亮,并一脸的惊疑。父亲见雨香突然出来,连忙递给她,重复地说是给孙子做满月用的。家俊在一旁急着说,不能要,不能要。就是没钱用也不能要你的。雨香在一旁也附和着:爸,我们不能好好地孝敬你,我们怎么好要你的钱呢?

就这样推来推去的,父亲有点急了,把钱一把子塞到抱着孩子中间缝里,气咻咻地说: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是孩子的爹,我的钱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孙子的。雨香抬起头来用迟迟疑疑的目光望着家俊。家俊还是示意雨香不能要。雨香便顺手又给了父亲。这时,父亲感觉有点见外,板着个脸孔对着儿子儿媳说,我的钱不给你们用,给谁呀!把一沓钱往桌上一撂,闷然地出了门。

小屋里顿时一遍静然。雨香惊呆了看着家俊,张着个嘴巴还想说什么。此时,家俊已是眼噙泪花,示意地向雨香摆了摆手。心里是甜酸酸的。想起父亲省吃俭用,在地里抠三掐四的,一分一厘地积攒。平时有点病痛也舍不得打针吃药。上次牙痛,腮帮子肿鼓得象吹着唢呐似的,五分钱去痛片也舍不得买,含不住的泪珠一下子滚到了嘴角,咸涩涩的。只好背过身去,对雨香说,你替我给父亲收起来吧……

欢天喜地的办完了孩子满月的喜事后,转眼又过了中秋节。这两天连着下了几场阴雨,气温骤然开始下降,街上有许多人穿上了各色各样的羊毛衫。只有一些时髦的年轻女人,还在招摇着夏天的装束。裸露着冻人的美丽。

冷冷的阴雨天气给生小孩的家俊带来了居多不便,一块块尿布洗好了一时不能晾干,房里到处搭着,象飘挂着的万国旗。放在煤炉边等烤的还有小孩子半干半湿的衣裤。父亲坐在旁边心想,要是有碳火和烤笼就好了,雪雨天来了也就不用担心。

但城关里这时出售碳的不多。一是还未进入冬季。二是林业部门管理得很紧,一般来说是禁止烧碳的。流入城里的是些小打小闹的贩子,在老城区街面上,偶尔还能看到几担摆放在那里。但一问价钱,不是说的,比往常有点贵,一佰块一担,实在不敢恭维。并且,还不能保证质量,要买的也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生活好一点人家是不烧碳的,因为装修好的房子不宜,烧起来灰尘大,不干净也不卫生,买电热器之类的多,稍有权有钱的就买5p的空调。这不是一般家庭享用的。

家俊今天提前下了班。见父亲弯靠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象在打盹睡。电视机画面上正放着美的空调的广告。父亲见是家俊回来了。睡眼迷离地端坐起来。

“有点冷吧,”家俊关切地说。

“还好。”父亲答道。

家俊见家里散放着这么多尿片,并且闻到了一股尿酸味,到里房没有看见妻子雨香,便转过来问父亲,父亲说,到宋副厂长家看打麻将去了。其实,家俊与父亲都知道,是到他家里去取暖,因为他家有空调了,有电热器。家俊便出去了,刚要进副厂长门,雨香正好抱着儿子出来,差点一个脑碰。

“你来做什么?”雨香说,

“接你嘛,风大又冷的,”家俊微笑道:

“呵呵,心疼儿子吧,我在他家看打麻将,打得有点大啊!”

“几个么人呢?”

“厂长老婆,供销科长,离了婚的皮拌燕,开大货车的结巴黑。一佰伍的红中赖子杠你见过没有?”家俊摇了摇头,心想好象听说过。

“厂长的老婆今天手气好,我在他边上见他连打几个金顶。一个金顶是你半个月的工资,你信不?”雨香这回好象是见了世面,开了眼界,有点感慨。

“这不是我们玩的,你也少去人家那里,免得那些人嫌你。”家俊边说边开门进到自家屋子里来。父亲正缩脚抱手地看黄梅剧??女驸马??。

“我是想和你商量个事,天气预报说,近期气温会越来越低。父亲上了年纪,一个人在过道睡冷。我想明天去商店给阿爸买一床电热毯来。”家俊对雨香郑重其事地说。

面对父亲跟她说这样话,雨香心里有点气恼。你这不是明摆的给我下不了台吗?何况自己也不是一个小气小抠的人,你做主了,还要堂而皇之与我商量,好象我是个不通情达礼的女人,便愠色道:“好啊!你明天下班了带回不就是了。这件事还用得着与跟我商量,真是脱裤子放屁了!”

父亲听说要给自己买电热毯,连声说没有这个必要,意思是自已在乡间过习惯了,要那玩意儿做什么,简直是活受罪。那东西又破费来又耗电。接着突然决定后天回乡下去。

家俊和雨香颇感意外,一时不知所措。总想是不是哪方面没有做好,让父亲怄了气。父亲说,他早就想回去了,就是想到你娘的坟头上放挂鞭炮,上支香,烧两张纸钱。告诉她媳妇生了个胖乎乎的孙子,另外,趁大寒之前还要把墓碑记打好,等到明年清明节好安立……

父亲这一去就是三个多月了,日子已近年关,家乡那地方是个山旮旯。那个生产组里,还没有拉通电话。捎个口信也不是很容易。想打个电话手指更不知往哪个键上拨。

此时,窗外正纷纷扬扬地落起了大雪。家俊心里也象被风吹散得满空飞午的雪花一样,乱蓬蓬的。犹加惦记着父亲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大山之中。忍耐着严寒和寂寞,是多么难熬不易。正想着,突然门“卟!”地一声被东西撞开。只见一个人头戴着一顶旧草帽,穿一件旧棉袄。腰间系着一条大手袱。挑着一担碳进来。正惊讶的家俊一眼看到了是父亲,又惊又喜。紧跟后面还有一个人,打着一把伞,腋下挟着一个东西。

雨香也从房里出来说:“家俊,还不帮阿爸把担子放下。”家俊好象从梦中醒过来。连忙过去,父亲说:你不要管我,你帮着把你汤主任手上的东西接下来。雨香见父亲满身子沾着雪渍,顺手扯下门背上的干毛巾,拉过父亲边从肩拂到背,一边心痛地说:“唉,爸,这么大的雪,你不能不照顾自已身子骨呀!”

“呵呵……没事,没得事。”父亲连笑着说,一张大嘴豁着,露出一些参差不齐的象蔫玉米粒般的牙齿。

家俊从汤烫酒手里接下那箱东西,烫酒便说他在车站老庚喝酒回来,路上碰巧遇到你老爸在电器店里门前低头看什么。我过去了,他说是给你老婆与孙子在房里取暖用的,便帮你爸选一台上海华生名牌电热器,就抱回了。家俊连声道谢。烫酒便打着酒嗝回去了。

父亲一坐下来便道,嘿!好了,我把家里房子卖了。菜园用不着了,暂给你二房的狗顺叔管理。还有锄头、牛轭、晒箕家什之类,我有点舍不得,怕以后还有用处。想了想还是放在我们隔壁家美爷那里为好。另外,我到黄鹰山头上的茶场上烧了三个月的碳,自己只留一担,其它都被碳贩子收购去了。哎,还是你同学塌鼻坨好,把这担碳放在车屁股里带来的,不然过林业检查站的卡子,看到了就要被没收。

什么?你去了那儿烧碳。家俊几乎惊叫起来。雨香是不知道的,那黄鹰山头是楚南有名的山峰。也是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小时侯听上年纪的老人说过。那山里头夜里经常闹阴兵,大白天的见鬼。好多人去那里出工差回来都这么说。后来听家美爷说,同学塌鼻坨他爹就是去那里砍伐竹木而被阴兵捉去了的,回来后就得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不出数日就一命呜呼哉了!

这担碳看得出来,是父亲用心拣出来的,全都是栗树碳,并且一个碳头也没有。家俊深情的注视着父亲,看到父亲眼里闪烁着比碳火还要亮的光芒。那头干谷草一样蓬乱的头发和胡子巴渣的脸,那好久没有修理过的样子,在家俊看来是那么粗线条,那么粗放,然而是那么纯粹的美。那一脸的敦厚,善良可掬的样子是那么动人可爱。

“俊儿,雨香,这回我住下来不走了。”父亲边对看着自己的家俊说,边用那双皲裂的手解开棉袄。伸进紧贴着内衣褂的上袋里,撕开自己在家缝好的袋口子。从里掏出一个淡蓝色的存折。

“这是卖房子和我烧碳挣来钱,共计只有六万块。儿啊,只能帮你一点算一点。父亲说完便往家俊手里一塞。家俊过父亲的折子,无意间触到父亲那又干粗如锯齿般的手皮,以及折子上还带着父亲体温的味道,一种让家俊震撼心灵的父爱。感动得不知所措。

“爸,这,这……”不知说什么才好。终于泪水流成了一条线。父亲起身近前,拍了拍家俊的肩头,笑着说:“你小时就是这样,长大了怎么还象女人一样哭叽叽的呢?”

家俊听到后不由得笑起来,雨香兴奋得连忙捅了捅煤炉眼,火焰咝咝的往外蹿,房内好一遍温暧。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家俊想着怎样在温暧的幸福中越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