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条鱼的葬礼

张自强的爱好不多，他自己常说爱好三样，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会唱歌，不会打牌，他的爱好就显得有点另类。有人说他吃的饭一定多，因为他显得挺胖，别的地方都不胖，就肚子，他郑重地说：“你们以为胖一定是吃出来的？我爱喝啤酒！”的确，啤酒是张自强最喜欢的，一看他喝酒的样子就知道他爽快，他喝的最多的是一种叫“天爽”的啤酒，很便宜，喝多了不心疼，所以他上饭馆就只点“天爽”。除了啤酒，张自强还喜欢足球。他小时候常光着脚练射门，不是买不起球鞋，而是想练出硬脚板。踢球时他显得自信，另外他踢球特玩命。顽强的张自强最讨厌不是爷们的男人。张自强的第三个爱好和他的前两个爱好比有点反差，他还喜欢养花养鱼。只不过他养的花没有什么名贵的，也从来不剪叶修枝，任花去自由生长，他只是给花浇水，当然到了冬天，他把花当孩子似地放在温暖的室内，因此他养的花生命周期都算长。可是张自强养鱼就显得很不成功，他有时会总结说二十多年前养鱼很好养，也许那时的水质好，鱼的体质也好，他常常这样想。养不活几条鱼给他带来了一些不愉快，人们都说现在的社会很难有成就感，张自强试图通过养鱼积累成就感，他的要求不算高，这比买房买车应该容易。

有一天，张自强决定买一个养热带鱼的水箱。他想，有了这新房子，鱼就会好养了。这个想法来得突然却很实际，他准备好好改善他养鱼的硬件设施，人不就是安了居才乐业嘛，那种心情真是让他激动而热切起来。

在张自强家附近就有一个小花鸟市场，他是经常光顾的，他和他的儿子上这儿比上公园次数多。虽然他们不是大主顾，但这儿的几个摊主都认识他们，所以当张自强站在那个皮肤黑黑的卖鱼的女人面前时，给他的是热情大方的表情。张自强指着一个不很豪华但功能似乎比较全的水箱问：“这个卖多少钱？”“二百。老生意了，不会贵的。”张自强是不太善于还价的，说：“一百八我就买了。”那女的决定卖给他。

拿回家的水箱让他有点不满意，也许买房拿到钥匙的人也常有这心情。他看看那薄薄的有机玻璃，还有那个让水循环的电泵，他觉得不值，想再去看看还有更好的没有。

当他和另一个摊位的女人聊了几分钟后，他决定把前面买的水箱退了买这个摊的带防爆加热棒才一百八的。费了一点口舌，一切都办成了。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橘红色框架显得有点华丽的水箱。他是一个要求很不高的人，他想：看来这下养鱼要顺利了，消费终于升级了，一个炒股时得到的概念让他这会儿挺激动。

准备工作就绪后，他从市场买回来七条鱼。这是他根据水箱的大小和鱼的体形大小决定的，他觉得每条鱼的居住面积不应该太小，七条鱼应该正好。他把七条鱼倒进水箱，看着它们住进新家，替它们高兴。七条鱼有一个共同特点：身价都不高。张自强总认为只买对的不买贵的。那条嘴巴总是一努一努的鱼有一个挺贴切的名字叫“接吻鱼”。这鱼一身白，体形也不算小，在张自强眼里它属于贵族，当然，在七条鱼中它身价最高：八块钱。还有两条张自强不知叫什么名字，样子好象他从菜场买回的平鱼，个头不大，但游起来很轻盈，他管它们叫“仙女”，这鱼每条六块，从样子到身价也该属贵族了。还有两条叫“虎皮”的小家伙，身上有很多黑斑点，游起来十分灵活，让张自强联想起了打游击的老百姓，这鱼一条一块。最不引人注目的两条跟它们的名字十分吻合，叫“老鼠鱼”，还真是身体细长，两只眼睛像小偷，发光但无神，嘴边有两条长须，平时趴在箱底不动，冷不丁乱蹿起来，“老鼠鱼”一条黑一条白，两条四块。总的看来，从贵族到平民都有了。

张自强的儿子喜欢画画，画人和动物总是把眼神表现得最有灵气，所以他关照儿子多观察鱼的眼睛。“接吻鱼”的眼睛大，目光柔和让人心生好感，可比电影电视里的有钱人可爱，那两条“仙女”动作从来不紧不慢，十分和气，张自强想：生活中的美女架子大多了。“虎皮”、“老鼠鱼”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但它们和“接吻鱼”、“仙女”能相安无事，用通常的说法：它们是属于好说话的，这倒像张自强，也许什么脾气的人该养什么脾气的鱼，张自强就是安分守己的人。

张自强买水箱和热带鱼是九月份的事。这时天还比较热，也用不着加热棒。以往他是一个不浪费的人，现在他明白养热带鱼要用不少电了。可他还是下了狠心，一定要把这几个贵族和百姓养好，似乎他多了一份责任感。

张自强是一个观察很细致的人，他养鱼也学会了很多道理。有一次他喂下去的片状鱼食都漂向水箱一角，“虎皮”、“仙女”占据角落自顾自地吃，那条“接吻鱼”平时脾气好，可在吃不着食的时候它突然失去了儒雅的风度，对着聚集着食的角落乱撞乱拱，一下子食物四散开来，被“虎皮”、“仙女”垄断的局面打破了，连“老鼠鱼”都抓住机会填饱了肚皮。张自强把这一现象归纳为“均贫富”。有时老实人吃亏就是不敢碰硬，那么，有的人就是欺软怕硬，一切都靠自己。瞧瞧张自强不信邪的的念头让他的小眼睛时常有一股力量喷射出来。当然他也佩服“老鼠鱼”平时低调的样子，它不惹别的鱼，可它也不会吃多少亏，看着一点不凶，但该属于它的，一个也少不了。是啊，平时争来争去都没用，关键时刻你在干什么最重要，咱中国人争名夺利可是有一手。

过了国庆长假，秋风渐起，张自强显然比前一阵忙多了，上班之前他总要把手伸进水箱感受一下水温，如果他的手指头感觉不行，他会马上用加热棒。他对这七条鱼很负责，不会让它们冻着，小时候在电影里看到谁挨冻，他总会有一种深深的同情。以前他在北京，冬天通暖气都是11月15号，他觉得10月15号该用加热棒了。他这人对数字敏感，喜欢选日子，10月15，要灵要我，他觉得这日子有意思。是啊，养好七条鱼已成为他的一件大事，以前都说开门七件事，他有了第八件，在养鱼这件事上，他投入了相当的人力物力。他养的鱼也很领情，每天都快乐地游着、吃着，真是生活安康。

10月15号，给加热棒通电的时候来了，这天他一醒来，就觉得有点冷，他更坚信他选的日子是十分合适的。他的鱼正等着他，他毫不犹豫地给加热棒通了电，加热棒里的电热丝发出一点红光。他心定了，他知道该是这七条鱼享受温暖的时候了。好像他养的鱼也该有社保，好一个人性化养鱼的张自强。人总是和小时候受的教育有关，那时他就懂得人该有爱心。

这一年的秋寒让张自强也穿得不少，他觉得自己快四十了，不能再挥霍什么，健康当然比啤酒还要重要，酒也喝得少了，只有和真正的几个朋友在一起喝，他才会略带酒性，似乎四十真该不惑了。他越来越和他的七条鱼亲近，看着“接吻鱼”，他觉得它很有智慧，一个没有头脑的人是十分可悲的，他这样想；看看“虎皮”、“仙女”，觉得它们的生活方式挺好，挺快乐，很多人没有快乐却说自己很幸福，为什么，因为这些人有名有利；“老鼠鱼”默默无闻，不被人们重视，但它们却有自己的天地，也很让张自强欣赏。七条鱼渐渐地成了他的朋友，没有酒肉成朋友很难，这是人与人，但和七条鱼似乎更显得亲近，张自强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种快乐。

很快就是十一月底了。这天，快下班时，一个多年不联系的中专时的女同学打张自强手机。原来她还在这个城市。以前张自强经常帮她，因为他们挺谈得来，后来就联系不上了，也许结了婚的女人的空间难以确定吧。女同学说晚上一起聚聚聊聊。这倒是难得，很少有女人和张自强联系，但张自强的舌头在女人面前还是灵活的，因此他主动提出请女同学吃饭，他的大方倒是比他的长相更讨人喜欢。

在一个朋友开的小饭店，他和女同学找了一个小包厢坐下，女同学俏丽的面庞引起了张自强朋友的关注，这个开饭店的朋友应该搞一条龙服务，张自强一直认为这个朋友善于帮男人女人穿针引线，要是多一些这样的人，社会上就少很多孤独的男女。朋友帮张自强推荐了几个菜，说绝对合女士胃口，张自强感觉这菜价肯定不低，他明白，廉价的东西一般不会太合美女的胃口。没事，张自强在证券公司上班，今年的收入让他有一些自信，相信今晚一定会酒到位。他发现，他的女同学确实长得优点很多，现在，他比以前还要细心，那肯定和他的七条鱼有关。

喝着甜黄酒，张自强他们天南地北地聊着，他感到房间里开着空调喝点酒还是舒服的。尽管看不到自己的脸，他想一定有点红，脸有点热，黄酒比啤酒暖身子，天冷了，喝点有益健康。江南人大都把黄酒当宝，张自强不太喜欢，但他也入乡随俗，还是能喝点。他的朋友比他还关心女同学，把女同学的私事探听了不少，张自强知道他朋友的企图，他也知道他的女同学十分注意和男人之间的距离，让她的直觉去保护自己吧。

大约九点半，张自强的手机响。是他的儿子打来的，“爸爸，待会儿你买点蜡烛回来，家里停电了。”“怎么会停电？”张自强显得十分不愉快，他想到了他的鱼。他准备回家了。刚才女同学的笑声还挺可爱，这会儿他只想回家。“你这儿有蜡烛吗？家里停电了。”朋友找来几个小红烛，饭店里都备着这东西。

朋友提出送女同学，这正好。张自强骑着电动车往家赶。

进了家门，黑暗之中已点燃一支蜡烛，黄色的烛光让张自强不适应，很多年不点蜡烛了。张自强去看鱼，烛光中七条鱼都趴在水箱底不动，它们感觉到了寒冷，怕冷时它们就不动。一点办法没有！只等来电吧。张自强心里既急又恨，却无可奈何。他大声问：“怎么会停电？”儿子说：“谁知道！”是的，很多事是让人不明白的。

第二天早晨，张自强醒来就去看鱼。悲惨的景象让张自强心痛，就只剩一条“老鼠鱼”还趴在那，眼睛还在动，其它的都完了。张自强火往头顶冒，他骂供电公司的人王八蛋。他打供电公司咨询电话，问为什么断电。原来是他家欠电费，被拉电。他大声问电话那头的女的：“欠电费，我没看到催缴通知就断电，你们还讲人性吗？我养的鱼死了！”

张自强把六条可怜的鱼捞出来，他决定给它们举行葬礼。

白天，张自强去办了复电手续，花了四十块钱，连前面欠的电费，一共一百三，欠了九十块钱电费就断电，真不愧是电老虎啊！当他离开供电公司，看看这电力大厦，他忽生一恶念：真该给他们造这座碑！催缴通知不知被哪个勤快的人贴在张自强家那幢楼的单元门口，谁注意啊？

晚上，电还没来，说缴了钱的第二天来。在烛光中，张自强为六条鱼举行了葬礼。他用一个彩色陶盆作墓，把六条鱼放了进去，排列有序，不分贵贱，并列摆在盆底。张自强舍不得埋掉它们，他还要看到它们，确实，大家已成为朋友。

又过了一个寒冷的夜晚，命大的这条“老鼠鱼”居然又熬了过来。张自强突然有一种对它很尊敬的心情。它是顽强的生命，哪一个顽强的生命不让人尊敬呢？它的脸比有些自称君子的人形象好多了。

发生了这起悲剧，张自强又从市场买回了三条大金鱼，加热棒还用着。他有点不敢养热带鱼了，也不能让水箱里只有一条鱼。这三条鱼一条大红帽他起名“红顶商人”，一条金色的珍珠鱼起名“赛珍珠”，一条黑色的起名“黑旋风”。它们在水箱里是一场历史性聚会。张自强依然投入，希望它们和谐地生活。

可不知是不是现在的鱼的命运真的不好。不久那条红顶商人身上出现了一处伤口，让人看了不免揪心。一天，张自强发现“老鼠鱼”去追逐撕咬红顶的伤口，他心里有一种不能控制的怒火，他决定要处罚这条“老鼠鱼”，同情弱者是人之常情。

于是他把“老鼠鱼”从水箱里捞出，放在一个小鱼缸里，也许它也能生存吧。看着趴在那儿不动的“老鼠鱼”，让张自强很矛盾，毕竟它曾经吃过苦，但红顶的伤口不允许它去咬。

不知什么时候这条“老鼠鱼”静静地死去了。张自强发现时，他感觉这是注定的。当张自强把它的身体和那六条鱼放在同一个盆里时，一切好像都没有结束，只不过是进入到新的一幕当中。七条鱼，带给张自强很多快乐，却在一种悲伤之中与他作别，张自强没有忘记它们，因为他们曾经是朋友，他以这种方式告别了朋友。七条鱼，安息了，朋友为你们举行的葬礼，相信你们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