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声音

一

他是一个收音师。雨声、鸟声甚至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他也是个孤儿，刚出生就被抱进了福利院。他不知道父母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唤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模样？

小时候，同龄的孩子欺负他，他们围着他唱着跳着，“小草小草，你没爹疼，没娘爱，就像悟空蹦石来……”

读高中那会儿，福利院经营不善，加上当地政府的忽视，眼看着快办不下去了。

老院长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白发苍苍，很和蔼，孩子们都亲切地喊他‘爷爷’，他也不例外。

临走那天，老院长拉住他的手，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孩子，这么多年来，我没有见过你微笑，为什么呢？”

他没有回答老院长的话，只是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孩，他刚生下来的时候，左腿就比右腿短一点，医生说长大后就是一个跛子。于是他的那对父母便将他遗弃了。后来，一个好心人发现了他，照顾了他几天后，最后还是决定将他抱进了福利院！同学们对他冷嘲热讽，老师也瞧不起他……

再后来，他终于看到了他的生父生母，却是在同班同学家里！

那天，他随意翻看同学的全家福时，看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满月大的孩子哭得很惨很惨。

他认得，那张照片中的小孩就是他，因为他有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他几乎是冲过去，质问同学的母亲：“你们是不是曾遗弃过一个孩子？”

妇女愣了一会儿，然后很无所谓地回答：“是的！孩子跛脚，与其让他跟着我们吃苦，倒还不如被条件好的人家收养！”

他冷冷一笑：“阿姨，你觉得怎样算条件好？难道有车有房，只能算刚解决温饱吗？”

……

那次谈话不欢而散，他被同学的母亲说成‘多管闲事，没教养！’而他，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坦白他就是那个被遗弃的孩子。

因为他的心彻底凉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寻觅一个答案，就在那天找到了！

从那以后，他变得更孤僻了，他不爱说话，不爱在人多的地方待上哪怕一会会，他甚至都不爱微笑了……他觉得自己就是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故事讲完，他冷冷一笑：“院长爷爷，您现在明白了吧？那个不幸的孩子就是我！被诅咒来到了这世上，最后又被自己最亲近的人嫌弃了……”

老院长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静静地听完了男孩的话，眉头深锁。

下一刻，老院长起身，往自己寝室方向走去，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小型录音机！

“孩子，一个人在外生活打拼很不容易，院长没什么珍贵礼物送给你，这个录音机陪伴我十多年了，现在送给你，希望你能收集世上所有好的声音……”

好的声音？他纳闷，无法猜出老院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一向敬重眼前的这个老人，他愿意听老院长的话。

二

在外漂泊的最初几年，他按着老院长的叮嘱，几乎天天都在收集他认为好的声音：小孩的清脆无垢的笑声、大小节日里的鞭炮声、父母教育子女语重心长的话语声……

然而时间一长，他渐渐厌倦于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由原来的一天一次，到一个星期一次，再到半年一次……如今，他已经一年多没去收集那些好的声音了！

他在外面打工期间，认识了同为孤儿的女友，两个人惺惺相惜，相互扶持，一路走过来，甚至，他决定等下一个春节，就把女孩娶回家……

可惜还没过完这个年，他们之间便出现了矛盾——女孩嫌他没志气，不懂得为自己的未来规划，而他则嫌女孩太世故！

就这样，两个人越吵越凶，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愈演愈烈，最终闹到了分手——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分不清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潜意识作祟，他率先提出了分手。

回到家，已是深更半夜，他摸索着上了床，可惜，辗转反侧，他就是睡不着……

他想起了这么多年来在外拼搏的艰辛，想起了福利院的那段单纯的生活，想起了老院长的教诲……

猛然一个翻身，他开始翻箱倒柜——找寻那个早已被他抛弃的录音机！

然后，他躺在床上，开始静静地聆听……

先是一对小情侣拌嘴的声音——他不禁暗骂了一句：哪壶不开提哪壶，这都算好声音？不过他还是怀着好奇心听了下去。

（女：我生日你为什么没来？你知道我像个傻瓜一样等了你多久？）

他不禁叹了一声：又是个不懂事的男人！

（男：为你庆祝生日的人很多，也不少我一个人。）

他为男人捏了一把汗，那种种情况下，这句话就是引火线，随时可能引爆。

果然，女孩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分贝，录音机都破音了——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同我将来过日子的是那些人吗？）

录音机里沉默了良久，才听到男人的一声叹息：你以前老说我闷，我就想尽量不去破坏气氛了，毕竟我们的日子要比你和那些朋友的日子长许多，我希望你在嫁给我之前玩的尽兴，不留任何遗憾……

不折不扣的二愣子！他在心里讥笑起那个男人：一般聪明的女人都不会想和他过日子的！

但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女人几乎带着哭腔说道：你傻啊，我既然打定主意和你过一生了，你再闷我也得接受啊……

女人原谅了男人！

他先是有点惊讶，但转而一想，又似乎想明白了：恋人间最重要的是相互体谅啊！这世上会有一个人，别人无法理解，只有你能理解，而你，也只有那个人懂！

他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女友，因为关心他，才会希望他能振作一点，可惜，他不但不理解，反而埋怨女友，并纵容自己的颓废！

后来，他将之前收集来的声音一一听了个遍，感触颇深……

三

多年后，他成了有名的收音师！

每天他会举着长长的收音器去收集那些声音：雨声、鸟声甚至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他举办了声音展览。里面的声音都是他这些年翻山越岭，走街串巷收集来的好的声音，它们中大到鞭炮声声，小到一次花开的声音……他将这些声音本真地还原，只在衔接处做了小小的处理，整合成一段两个多小时的音频，取名‘幸福’！

他将展览所得的门票费全部捐给了福利院！捐赠仪式那天，白发苍苍的老院长颤抖着从他手中接过价值不菲的支票，他说他就知道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的！

几乎每个认识他的人都会问他这样的一个问题：你怎么就喜欢上这行了？

他回答每个人的答案也一样：在我最沮丧的时候，那些声音给了我力量，我在里面听到了幸福。幸福很小，它可能只是父母对子女的一次肯定、恋人向你露出的一个真心微笑、芽儿为了实现自己生命的价值而努力冲破土壤……幸福很抽象，它可能是教师循循善诱误入歧途的学生，也可能是父母责骂不争气的儿子，还可能是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妻偶尔的磕磕碰碰……而这些微小抽象幸福是有声音的！它藏在声音中，通过声音传递给每个人——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不管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人，只要用心聆听，幸福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