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一潭

办公室里的暖气挺热的，热得我不太好受，感觉着脑袋让屋子里的香烟烟雾熏得有点眩晕。于是我便站起身子走到窗户跟前打开了玻璃窗户，一股凉丝丝的空气从窗户外边扑面而来，吹拂得我浑身都挺舒服，只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办公室里的空气就清新了许多。

我静静地站在窗户跟前，看着楼下人行道上那些三三俩俩，成双结对的人，就像蚂蚁似的在爬行。柏油马路两边那些梧桐树都光秃秃的，看不到一点点的绿色，一棵一棵死气沉沉地都杵在那儿。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看得心里挺烦的，也说不出来是种什么滋味，反正我的那种感觉不怎么样，情绪挺低落的。我默默地关上玻璃窗户，返身回到写字台前，黯然地坐在老板椅子上，顺手拿起一支圆珠笔摆弄着。我想写点什么，要写点什么东西才好呢？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了。

灵感不愿意来光顾我这个枯燥无味的闲人，可我实在是又想写点什么。这可怎么办呢？那就先闭上双眼歇一歇吧。抽根香烟，用脑子想一想，用心琢磨琢磨再说。

一根香烟还没有抽完，我的心里头就窜出了一股气。是浊气？是闷气？还是怒气？还没有等我弄清楚这究竟是种什么气的时候，我的手就使劲地将半截香烟狠狠地捻灭在烟灰缸里了。我不假思索地重新拿起笔来，一口气就写出了公司一把手给我们玩弄的一件小把戏。

那天早上，同志们刚刚上了班，一把手就让办公室主任把公司机关人员集合起来，到二楼会议室里去进行无记名投票，选举机关各个科室里的先进工作者。同志们都到齐了之后，肥头大耳的一把手就像个皇帝似的，让年轻、漂亮的办公室主任搀扶着一只胳膊，慢慢腾腾，大大咧咧地走进了会议室。他的胖屁股刚刚坐到主席台的沙发椅子上，办公室主任就连忙满脸媚笑着，伸出一双细嫩的玉手给他递上了茶杯。他慢慢地喝了口茶水，又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公鸭嗓子之后，这才开口讲话了。

“同志们，啊，今年呀，咱们为了公平起见，啊，就当场指令岑冰、韩裔、李虹这三个办公室的小青年来汇总票数。他们汇总完票数，马上就公布选举结果。啊，等一会选举的时候，你们都给我认真点，这种事情是马虎不得的。啊，今天我不准备多说些什么了，谁的工作怎么样，我心里有数。啊，我有点事情要处理，先退场了。”

第二天上午，先进工作者的名单在公司大门口张榜公布了之后，惹得整个机关大院里的同志们议论纷纷，说三道四。这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岑冰、韩裔、李虹三个小青年收集完票数，等到同志们都离开会议室之后，办公室主任没有让他们汇总，她把选票拿到了一把手的办公室，和一把手坐在办公室里指定了先进工作者。

大家心目当中那些应该被选举上的同志，连一个也没有被选举上，那些原本不应该被选举上的同志，却一个个的都被选上了。有几个胆大的同志不服气，就到一把手的办公室里去找他说道说道。一把手吱吱呜呜，无凭无据地乱侃一气，还振振有词地批评了那几个同志，教育他们在金钱和荣誉面前要讲风格，干工作要有顾全大局的思想。数落那几个同志，眼睛里不应该只是看着今年的先进工作者拿五千元奖金这点小事，要多想一想自己应该怎么干好工作，怎么为公司多做一些贡献。

真相大白了，原来今年的年终奖是五千元钱。选先进的风波平息了，因为谁也不愿意为了五千元钱去得罪那些被选上的同志，更没有谁愿意为了五千元钱去得罪企业里的土皇帝。

没有多少票数当上先进工作者的同志都当得灰头土脸的，见了同志们也都觉得不好意思。那些票数多反而没有当上先进工作者的同志，心里都气得鼓鼓的，嘴上也骂得理直气壮。不过，专横跋扈，官痞子似的一把手是听不到那些脏话的，就连他的那些亲戚，那些亲信，几乎也听不见有哪个同志在公司里骂爹骂娘。

我们公司的干部职工几乎是都有一定的思想素质，有一定的涵养，尤其是忍耐性，那还是挺强的。我们这个已经资不抵债，临近破产的国营企业看起来还算是挺平静的，上上下下平静的就像是一潭死水。

这些年来，我们一把手早就摸准了同志们在公司里敢怒不敢言，明哲保身的心理状态。他在公司各个部门里都已经安插满了他的七大姑八大姨，三叔二大爷。他强奸民意，摆弄中层干部，欺压领导班子成员的那一些小把戏，已经成了他的家常便饭。他整天巧立名目，无所顾忌地实施他的职务消费。那一些请客送礼，协调工作的腐败本事，他样样精通。他的能量通天，什么局里、市里、省里的，几乎是哪一级衙门里都有他的铁哥们，几乎是哪一天都会有一些所谓的大人物到公司里来视察工作，消费公司的钞票。他只要喝多了酒，就喜欢把几个心腹喊到办公室里给他们讲自己的读书心得。

“你们这群窝囊废，都给我站好了，一个个的都给我仔细地听着。你们不能只是学习那本厚黑学，还要读一些古典名作，还得要读出自己的道道来才行。就拿我这段时间来说吧，我读三国演义的时候，那本书就告诉我：精兵强将只能一时辉煌，兵多将广那才能够得到天下。我为什么把这么大的一个国营企业搞得这么活？就因为我读懂了那本书的真正含义，知道了那本书的精华是什么。你们能行吗？啊？你们能有我这个心胸吗？我读红楼梦的时候，那本书就告诉我：凡是那些真心相爱的人，最后都被拆散了。凡是那些胡乱搞的人，最后都团圆了。你们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吗？你们都给我好好地用脑子去琢磨琢磨吧。我读西游记的时候，那本书就告诉我：凡是那些有后台的妖魔鬼怪，最后都修成了正果。凡是那些没有后台的妖魔鬼怪，都被孙猴子一棒子给打死了。你们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你们都给我好好地去寻思寻思这其中的道理吧。我读水浒传的时候，那本书就告诉我：那些只走白道的人不行，那些只走黑道的人更不行，行的都是那些走黑白两道、官匪勾结的人。你们知道这其中的诀窍吗？啊？不是我跟你们吹，你们就是再跟我学十年也学不到我的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