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蓝色

（一）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竟然决定一个人去那只有蓝天、白云和漫漫戈壁的新疆。尽管它对我来说的确充满着神秘和诱惑，但不远万里从烟雨朦胧的江南孤身只赴非亲非故冰冷荒凉的大漠，确实是一种极端的疯狂。

那已是暮春，但武汉却还很冷，我的女友就在这个春天里离开了我，这让我特别的忧伤。在那些整天下雨的日子里，我只觉的脆弱的心仿佛枝头上颤抖的嫩叶，随时会粉碎。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特别是这个令我哀伤的城市。我只想拼命的逃，逃到一个荒芜人烟广阔无边的地方去，面对蓝天白云和苍莽大地好好的哭一场，把我所有的痛苦委屈全都抛弃。

本来我的首选是内蒙，但一个叫晴儿的女孩让我改变了主意。她是我在那段日子里自苦自怜时的唯一安慰。尽管她只是我的网友，但她的朴实纯真让我感动。她跟我聊起她苦难的童年，聊起她的喜怒哀乐，还谈到打工的辛酸，甚至告诉我弃她而去的男友。我的心有一丝触动，尽管我从不相信网恋，甚至还相当反感（我的女友就因为网恋离我而去），但我开始为她的坚强而感动。面对着苦难她没有逃避，而是勇敢的生活.对此我感到汗颜。或许是同病相怜，我决定义无反顾的去看她－－那和我一样承受着苦难的坚强的女孩。

登上西行的列车，我的心里又有些后悔，我这样怯懦的逃避算时什么呢？何况我根本逃不出这令我伤心的城市。我还得重新去面对，重新生活。但当我眼前栉此鳞比的高楼变成绿野阡陌时，我得心情还是无比得激动和兴奋，几个月来一直如梦魇般缠绕着我的痛苦也开始消散。我高兴地欣赏沿途的迷人风光，陡然觉得世界是多么美好！

经过两天两夜的奔波，火车终于在薄雾笼罩的朝阳中一头扎进漫漫的大漠。放眼望去，除了无边的戈壁，漫漫的黄沙，偶尔也有成群的牛羊在低低的河床里吃草。湛蓝湛蓝的天空显得低平而辽阔。我的心既兴奋又有些不安。我担心那只是个骗局。尽管我不是那种小肚鸡肠心胸狭窄的人，但失恋已让我不敢在轻易相信任何人。好在我本是来释放心情的，何况还有蓝天，白云和戈壁，所以我倒也心安理得。

火车于中午时刻停靠在奎屯车站。那是北疆的一个小站，在往北便到了阿拉山口。我走出车站时，心里期盼着迎接我的是一个温柔可人的女孩。尽管她在网上不止一次的告诉我她相貌平平，但我还是在人群里搜寻她的倩影。当蜂拥的人群匆匆消失在那个小城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梦已经破碎，心里有些怅然。经过广场的商店时我买了这个城市的地图，开始做自己的打算。毕竟我早料到那可能只是个噱头。在穿过广场的停车厂时，我已决定先找个旅馆在做打算。

顺着路边的林荫道，我慢慢的踱着步子前进。心里所有的痛苦似乎早已远离了我。我只想着如何好好的感受这里的蓝天、白云；草原、戈壁，连先前的一丝不快也抛到了脑后。我思量着该叫出租车会方便许多。就在我挥手的那一瞬，一个身材高挑，脸庞清瘦，长发飘逸的女孩朝我走来。我一时窘了。因为她的美丽让我不敢做任何的奢望。

“Hi！对不起，我－－我来迟了。”她不安的说，似乎她早已认识我一般，完全没在意我的惊诧。我想或许是她的直觉灵敏吧！在她短短的问候声里，我显得很木讷。

短暂的寒喧过后，她带我去了一家布置得很古典的餐厅，说是她很喜欢这里的格调。我们在靠窗的桌前坐下。

“吃点什么呢？”她问。

“来份新疆的小吃，一杯啤酒，我有点饿了”我如实的说。她接着叫了满桌好吃的，都是我在网上随便说说而已的菜，她竟记得如此清楚，这让我很感动。

或许是太饿的缘故，我只顾低头吃着，很少说话。她却很小心的吃着一串涮羊肉。

“你怎么会一眼就确定我便是你要找的人？”我忍不住问。

她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涮羊肉，抿了抿嘴，“直觉！晴儿特有的感觉。”接着补充道：“你没有北方人的粗犷，没有其他游客的匆忙，没有成年人的世故，那一定是南方的大学生了。”

“感觉怎么样？”她望着我问道。

“如梦一般！前天我还在伤心的武汉，现在我已经做在这里了和你共进午餐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但在梦未醒时，我倒希望能把梦做的美好新奇一点！”

“你经常远游吗？”她继续问。

“不啊！刻骨铭心的东西有时一次就够了！”我望着她静静的说。

餐厅里一个人也没有，连服务员也一直没露面，只有我们坐在窗口的桌边。乳白色的窗纱把外部空间的阳光和炎热都隔开。我们彼此都小心的吃着东西，没在说什么，似乎谁都害怕打破那份宁静。

（二）

第二天，她请假陪我去了天山。在天山脚下，我们沿着嫩绿的水草散着步。我异常兴奋，因为我终于来到了草原。一望无际的绿草像万顷碧波一样在我面前散开，扩大。不远处直插云霄的天山像威猛的老虎，一副君临天下的样子。山顶的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分外妖娆。山腰的树木郁郁葱葱，还有不知名的野花散在草丛中像星星，一闪一闪的。

“真奇怪！”晴儿忽然在一朵蓝色的小花面前停下，说，“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花？”

“有阳光有水源的地方花朵就会开放！”我说。

她转过脸，明亮的双眸望着我，又望望那蓝色的小花，问：“知道是什么花吗？”

“勿忘我。”

“哦”她若有所思，“我可以摘一朵这蓝色的花送给你吗？”说完低下了头不敢在看我。

“当然。”

“我喜欢蓝色”

“它代表永恒！”

“真的吗？”

我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你是个完美主义者，从网上和你谈话我就已经料到。”晴儿小心翼翼的摘了一朵蓝色的小花捧在手心。花儿含苞怒放，细嫩的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捧着那花慢慢的递给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欢乐和痛苦，每个人都有无奈和遗憾。可我们的继续活下去。重要的是，善待生命！”

我紧紧握着晴儿的双手，凝望那蓝色晶莹的花，仿佛整个身体都随那蓝色在张扬。我以为，只有面对着寂静的大地，辽阔的草原，我才可以看到我的软弱我的怯懦我的虚荣和愚昧……

“谢谢！”我用颤抖着的嘶哑的声音说。我找不出其他任何感谢的话语。

“走，我们去登山。”她拉着我，轻轻地说，“那里有更好的风景！”

我们牵着手像一对情侣，互相搀扶着爬上一个小山坡。放眼望去，整个大地像一幅水墨山水画。青青的草原被苍黄的戈壁分割成几块，在河水流淌过的河床或是天山脚下的湿润地区里，水草在顽强的生长。成群的牛羊像是画家不经意点上去的石块没在草丛里时隐时现。而那狭长横卧的两条巨带是修建在戈壁里的铁路和高速公路。不时飞驰前进的火车更是为寂寥的大漠增添了几分灵动的色彩。

“你来这儿几年了？”我问。

“四年半”她哽咽着。细长睫毛后面，一双迷蒙的眼中，荡漾着一种深重的孤独和寂寞，像是在诉说许多伤心的故事。我后悔自己的多嘴。她的脸黯淡下来。

“我实在太累了。”她微弱的说着，“在这个城市里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想快乐的生活，只想有个……能关心呵护……我的人……”

“我懂。”我从背后搂着她说，“我也有同样的孤独和寂寞。而且，或许要永远伴随着它。但我会善待生命的。”

她转过来靠在我肩头啜泣，一粒泪珠落进我的衣领，滚烫的。

傍晚时，我们一起看日落，一起在草丛中追翩翩飞舞的蝴蝶。她和我都像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我们的身影在草丛里化成一串跳动的音符伴着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在戈壁里。直到整个草原完全被黑暗笼罩时，我们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回去的途中，她倚着我说，今天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我说：“如果有些东西可以永恒，那么今天一定能让我铭记终生。”看着我一本正经，她笑了，很灿烂也很妩媚。

回到住处已是深夜，道了晚安我们就睡了。那一夜，我失眠了，不知为什么。

再一日的早晨，她为我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并告诉我她必须去工作了。我说自己可以出去逛逛，叫她安心工作，她依依不舍的走了。没了她我心里有些失落，虽然我仍很有兴致的在那个小城的一个广场游玩，但心里却空荡荡的。接连几天我都如此，也去了不少地方可没一个记住的。只有和她相处的每个夜晚让我很开心。我们一起谈自己，谈过去，谈未来。那条用大理石铺设的小道也因为我们的笑声而变的生机勃勃。

美好的时光总是易逝。不久我的假期就完了。我也必须返校，重新生活。临走时的气氛一如我的想象充满着悲伤。尽管我一再告诫自己梦已经结束，但分离的痛苦仍让我忧伤。

她只是静静的帮我收拾东西，一句话也没说。

“我走了。”我的声音轻的如一片飘到水上的落叶。她咬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没有说出口。我已经拧起行李，准备向她道别。我知道自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也知道自己有时很软弱，所以必须逃避。

“我送你吧。”她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随即又转过脸去怕我看见她的泪。

我们一起到了月台，不少人已开始登车了。我说：“你真的很美也很坚强。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一定会来找你！我走了，保重！到那边我会给你来信的！这个给你。”我递给她一串蓝色的手链，那象征着永恒的蓝色在闪闪发亮。

“可以帮我戴上吗？”她问道。

“当然！”我扔掉手中的包，仔细的替她戴好。

“真漂亮！”我赞道。

她望了望我，脸上泛起了红晕。

“可以抱抱我吗？”她轻轻的问。我直觉一股悲伤涌上心头，我紧紧地搂着她的腰，她也抱紧了我。她的身体在颤抖，我耳边是她啜泣的声响。“我原本以为你是可以关心呵护我的人，可……我们只能……是朋友……永远是这样！对不起！”她颤抖着说。

我一下子呆住了，我没想到她会真的爱上我。我一直以为那是个噱头。所以我一直在逃避，一直在煎熬。现在才知道真正不敢去面对的人是我。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轻轻的垂下头来，抵在我的胸口上。我知道我自己已经无法选择了。捧起她的头，我吻了吻她柔软香甜的唇，提起行李跑上了车。我听见她在背后失声痛哭，我的泪也情不自禁的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坐到车里。循着车窗望去，她还孤零零的站在月台上哭泣，朝我挥动着那蓝色的手链，我的心如刀割过一般。我的泪又来了。

列车启动了，她仍站在那里挥着那蓝色的手链。我的车很快就消失在莽莽的戈壁里，但透过车窗时，我还依稀看见那一粒粒的蓝色，晶莹的，飘忽着……耳边响起我们的对话。

“我喜欢蓝色。”

“它代表永恒！”

“真的吗？”……

我直觉得心在往下堕着，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