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相

落阳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2-02 18:04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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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记忆的长链里,总有一些人,一些事难以忘却,在不经意的日子里回忆起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时间搁浅了彼此之间的感情,那些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却永远不能消磨。作者的文笔很好,很细腻。只是作者太注重描写,把情节冲淡了。问好作者,祝新年快乐。

今天的天空有点特别。一半是蓝色,一半是白云覆盖下的白色。蓝色的地方,蓝的很彻底,很干脆,就像脱离了树枝的落叶,融化在岩石上的雪花,某些东西都会这样,一旦消失以后就再也回不来,彻底、干脆。白云沉沉地压在电线杆上,错觉让我以为那是电线杆撑起来的硕大棉花糖。阳光在蓝和白的界限,犹如金色的幕布,垂挂而下。电线杆,电线,电线上的燕子,连同脚下的公路,公路两侧的稻田,稻田旁边的村落,村落后面的群山,群山间挤进来的南来风,南风裹挟来的花香,一直延伸开来,一直延伸到不知名的远方。我享受着大自然带来的恩惠,竟然忘了今天,我的目的。

站在已经站过很多个年头的公路,看着熟悉的车辆风尘仆仆地从熟悉的地方开来,然后再在熟悉的地方绝尘而去。突然感觉,好像只有自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有一种潜伏下的伤感,慢慢地开始涌现,但还不是非常明显,只尝到一点。身旁的站牌,已经锈迹斑斑,在风的摇晃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犹记得几个年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公路旁等车,目送远去但于己无关的的车辆。等到想坐的车,然后上车,一如既往,坐在最后一排靠右靠窗的位子,看着一步步退后的风景,向学校前进。

想起最近一次的等车,是在一周前了。那个时候刚从火车站出来,已经是深夜了。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身体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倦怠的眼皮始终紧紧地压着眼球。当自己已经完全从火车站出来,站在车站前那片广阔的广场时,站在脚下这片曾经熟悉如今有点陌生的城市,我有点想躲进车站里面。我并不知道原因,只是有一种强烈的念头在脑袋里——你不该回来。就好像被枯枝缠绕一般,这个念头在彼时彼刻席卷我的全身,冲刷每一道神经,每一个细胞。这个地方像是在对我下逐客令,把我拒于千里之外。原来伤感,已经在这一刻潜伏下来了。我拖着行李,缓缓来到公交车站,这个城市有个最好的优点,就是二十四小时都有公交车。当终于把笨重的行李搬上车后,才发现,原来车里只有我和司机两个人。想来也是,很少人会在深夜坐公交吧。想起以前和一位友人说过,自己好想在夜里坐一趟公交车,坐到终点站,然后再折返。友人说我有病,我想也许吧。会不会有人和自己一样,只为求一种安静,而坐一趟午夜公交车呢。有,但极其少,而且散布在世界各个地方。我总是能自圆其说。车开始爬动了,新的灯光刚在车窗逗留没多久,旧灯光就已经成为后退的风景了。沿街的大厦,折射进车窗里的霓虹,到处弥漫城市应有的奢糜的气息。冷空气和冷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一派滚滚的氤氲。这个城市和我一样,我和这个世界一样,是不会变的。但总有这么一种感觉,有些什么已经开始慢慢变化,最后消失。只是,这些什么,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这是我在车一路开下来的心得。我选择在一站下车,以便于转车。可当我目光在站牌上游走数十遍以后,我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站牌没有到达目的地的班车。可在记忆的某个角落,我始终记得,这里是有那么一次班车的,可是为什么自己竟然会记错,我很茫然。我想着自己是不应该记错的,因为这里是自己的故里,没有理由对这么熟悉的地方会出现记忆出现差错这样的事吧。但是事实摆在眼前,我也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推脱了,到最后,甚至我开始怀疑,到底又没有这么一次班车能开到目的地。深夜里的温度不容许我在思考下去,离上一站不是很远,我重新拉着笨重的行李开始往上走,只是经过这次事件,脑袋里的那个念头又开始占据心头了。

你不该回来。

明天就要离开了。才来一周,又要匆忙地离开,只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原因又太错综复杂,我不想细说,总之很急很急,我必须要离开了。但我又不想就这样离开,总应该要做些什么事吧。所以想到去见老同学,可手机恰巧欠费,电话打不出去了,现在住在乡下,没有可以交费的地方,没办法无法预约朋友了。最后我只能在不打声招呼的情况下去他们家拜访,心想,你们一定要在家啊。

车到站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付了话费,然后拨给预见朋友名单中的第一个,

“喂,是风驰吧,在家吗?我在你家附近哦,想去你家坐坐。”

“是你啊,回来了吗,怎么不早一些联系我啊,现在我不在家,出去了。下次吧,下次到我家来,我请你吃我的私房菜!”

“哦,是吗,不在家啊。额,那好吧,下次我再去。那就先这样吧,拜。”

电话线那头的嘟嘟声已经想了很久了,可我还是没能把手机放下。是失落引起的吧,毕竟在这里,他是我屈指可数的朋友中关系很好的以一位了,虽然不是很铁,但至少会比木头硬吧。

每个人的记忆长链里,并不是很完整,总有很多处是断开的。有时候记忆更像是老人那双长满老茧和布满皱纹的手,坑坑洼洼,千沟万壑,一些长在谷底,一些开在山顶。但也有一些很重要的记忆会长在山腰,在你驱车环绕记忆的山峰时,它是你时刻都要保持注意的对象。

风驰就是这样一位在我记忆中很重要的朋友。和他是在一次打球时相识的,那次之后,才知道他原来也在自己的高中读书。和我差不多的个子,脑袋挺大,有点方,眼睛有点圆,比较大,很漂亮。和他逐渐相识的过程,在一整个初三那年。尤其在那个夏天,篮球是我们每天的主题,什么中考,什么模拟考,我们不曾在乎,我们的心在篮球场上,那球的弧线可比老师红色的钩钩好看多了。我们打得没有白天没有黑夜,累得时候靠在球架下面,什么话也不说,闭上眼休息,我们都知道,我们彼此都在心里问对方,

“嘿,累吗。没关系,有我在,你不会倒下的。”

然后,背着书包一起回家,才不管在身后的天边,那团杏黄,是日出还是夕阳。我知道,回家的路上,我们笑的很虔诚,很放肆。

那个时候,我们坚信,这个世界需要一点放肆,才会有点生气。我们放肆,那是因为我们看到,我们的青春是烈焰,是红唇,是红莲。

我和风驰的关系因为同一个信念,渐渐的成为了知己。直到上高中,直到上大学,我们才渐渐减少了联系,可是,只要不断就好。

听到风驰不在,失落感无所遁形。在毫无方向地走了半小时后,我给另一位朋友发了短信:我回来了,你现在在哪。手机屏幕上一行发送成功的字样很显目,最后是收件人:小新。

小新和我一样,性格安静,不爱说话,喜欢听音乐,爱打球。他有一种有别于一般人的气质,他有种磁场,吸引你过去。他的头发有一种天然的琥珀色,他的眼睛,像是一对黑色水晶,散发一种天然的迷人魅力。我不得不承认,他是我见过所有男生中,最有气质的一位。每当和他走在一起,我都会沾一点他的光,因为很多女生都会朝他看,自然而然,就会变成朝我们看。

我很庆幸能找到一位不管是秉性,脾性还是爱好,都和自己这么相像的朋友。又那么一年我们是同桌,短短的一年,我们从相识到相知。我把那年的记忆保护的很好,我想着把它裱起来,放进木匣子,埋在土里。在分开的时候,可以再拿出来晒晒。

和他同桌的那年,我们彼此打开了沉闷很久的心扉,无说不谈。我们专门拿政治课来聊天,谈自己的喜好,谈这个学校,谈这个班级,这个班级里的女生和女老师。我们翻开武侠小说和西方童话故事里的人物,给某些人贴上各种标签。比如,把自己的班主任比喻成灭绝师太,因为她凶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很没有人性的。同样和她没有人性的她手中的粉笔,因为她生气的时候,总是会扔粉笔头,所以我们很顺其自然地把它们想象成倚天剑。我们会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扎着一条小辫子,眼睛里透着深不见底的动机充满着狡黠的历史老师说成是李莫愁。我们会把喜欢高声尖笑的女生说成是蒙娜丽莎和维纳斯,会把在课堂上容易打瞌睡的看起来应该是大智若愚的女生说成是睡美人,会把长满一脸雀斑的老师说成是麻姑,会把长得很黑的女生说成是灰姑娘。

时间一旦搭上离弦的箭,就再也不会有回头的可能了。由时间牵头,搭建起来的网格叫青青,青春牵着另一头,叫命运。命运是一场沙尘暴,没有预定轨迹的沙尘暴,你没有办法预料它的前进方向,只有等它过去之后,你才能把它的路线告诉后来者。这场沙尘暴因人而异,但不管怎样都请你勇敢的穿过去,即便穿过以后,就再也不是你。

我和小新住在不一样的村里,一条江环绕我们的村子。在靠他村那边有一个小型码头,初中毕业后的那个夏天的每个夜晚,我们都相聚在这里聊天。我们怀念这一年以来的种种,我们怀念自己的过去。坐在码头边上的石堤,前面是缓缓流过的江水,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上面,像是一条银色的缎带。头顶是黑色的没有尽头高墙,星星是被敲进高墙里的银钉,银河是被刷在高墙上的油漆。耳边穿过徐徐的晚风,把夏夜装饰得一尘不染。我们有时候坐在一起,有时候干脆躺在上面,和黑色苍穹来个面对面。

零零散散算起来,至今已经将近一年多没见面了吧。但我的抽屉里自始至终都平放着一封在高中毕业那年,小新写给我的信,

“我经常拿着我们那年的毕业照看,每一次看,都有不同的感受,意识很快就像失去信号的电视屏幕,开始模糊。我仿佛看见,过去的我们在朝我招手,微笑甜美而自然。看见,过去那欢快的岁月,我会永远记得政治课,永远记得江边的码头,永远记得有你。即使我们很难再见到面,但一点也不会妨碍我们的关系不是吗。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但还是会祝福彼此。不管以后会变得怎么样,至少眼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至今,我还是会等那辆公交车,依然坐在最后一排靠右离靠窗一个位子的位子,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坐最里面的那个位子。而每次坐车的时候,我又会想起我们曾经的约定,说好要是谁拿到车票上标有89757,另一方就无条件的为对方做一件事。其实我一直希望拿到那张车票的人是你,因为过去,你总是像大哥哥一样的照顾我,我知道自己成绩差,是你主动调位子过来帮助我。那段岁月我真的很感激,是你的耐心和真诚,把我从差生的边缘拉了回来。

有时候,我都会一个人来到码头的石堤上,回味那些美好的过去。就好像麦芽弯着腰在垂钓阳光的温柔一样,我也一度沉浸在回忆里,那些甜美犹如一杯杯红酒把我灌醉。你曾经形容我的脸在外看起来就好像雪花一样冰冷,可我的笑容却又像樱花般灿烂。我很喜欢这个比喻,也许你并不知道,我很喜欢樱花和雪。你注意到吗,樱花其实和雪很像,很像。就一如我和你不是吗。我很幸运,能遇见和自己无论在性格还是喜好都这么相近的你,它让我相信,我并不是一个人的走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你。

我一直都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有一天,有那么一个晚上,全世界都停了电,全世界都开始下大雪,只有我们坐在一辆公交车内,然后在深夜从起点出发,一直开往终点。全世界,所有人都会看见一辆闪着灯的公交车在深夜里穿行。然后一路上,我们不在允许其他人在上车,就只有我们两个,在深夜,在公交。

从和你成为同桌那天起,我就发现你原来是那么喜欢文学的人,你说你的愿望不是当一位有名的作家,而是想找到一位极具美术天赋的搭档,然后和他一起创作一本插画集,在里面展现自己的想法。听到你这个愿望,我真的好想自己可以成为你想要的那个人,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一起努力实现心中的梦想。

起初动笔写这封信,还一直担心自己不会写,害怕自己那根笨重的笔头敲不出几个字。可是在收尾的时候,竟然没注意到已经写了这么长了。最后我想说,即使我们的联系没以前这么密切,可是相信我,只要不断就好。我们永远都会是最后的朋友。”

只要不断就好。

时间过去很久了,短信任然没有得到回复。我想应该是没有注意到吧,那就再等等吧,暂时不要离开这里,说不定一会就回复了。

不知不觉,我来到了以前就读的中学。两年没见的学校,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呢。一股好奇心驱动我前去。走到门口时,门卫拦住我,问道,“你谁啊?那个年级?”

“初三。”我脱口而出,没有多余的思考,我为自己这样脱口而出不禁一惊。

“初三?看着不怎么像啊。快进去吧,都迟到了。”

“恩,谢谢。”

骗过门卫后,我开始慢悠悠地散布在校园里。不知为什么,心里竟然没有任何的起伏,反而平静了许多。没有很大的变化,教学楼和综合楼依然坐落在那,只是墙被重新粉刷了一遍,用的是杏黄色,很鲜艳,是自己很钟情的颜色。在教学楼下还能听到教室里郎朗的读书声和老师惯有的语气和口腔。但我不敢上去,一方面害怕打扰他们,一方面其实怕于曾经的老师碰面。路过教学楼,我来到后面的操场。果然,环绕操场跑道的樱花树还在那。我情不自禁走到樱花树下,粉色的樱花瓣跌落在我的肩头,多了,真的很难分辨是樱花还是雪。因为有个人和我说过,他很喜欢樱花和雪,因为它们是那么的相像。我捧起一小堆樱花,我在手里,然后向天空撒了出去,看着它们顺着风势落向地面,好像一场华丽而又悲伤的祭祀。

重返校园,比自己回到故居更让人回味。这里承载的记忆,像一座茂密的森林,走到哪里,都能触发一段过往。一直觉得自己是那种平时会被人遗忘,但一提到,就能立刻想到的人。没想到,记忆其实也是这样,一旦你去触碰,便有无限的回忆犹如洪水涌现出来,就好像你去惹了正在休息的眼镜蛇,被它迅速地反击。

逗留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开始出去。到校门口,又遇到刚才那位门卫。

“喂!你到底是不是初三的学生,我看你刚才一直在那里闲逛。”

“额……我是这里的毕业生啦,今天到这里……”

“毕你个头啊,毕业了还回来干嘛。你不知道会打扰他们吗”

“不会的,我只是在楼下走走,不会打扰他们的。”

“滚滚滚,赶紧离开这里,还说谎了,就你这样还能毕业,快出去。你不该回来!”

你不该回来?也许吧,我应该是不该回来啊。听到这句话,我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事实上,我确实是失去了某些东西。那些感伤,最终在此刻全部的翻动出来,像正在被暴风袭击的海面一样的汹涌。

我像患得患失一样,走出校门,看着一辆回去的公交正停在门口,就直接上了车。这个时候,夜幕已经悄然而立。昏黄的街灯打在旁边的橱窗上,每个经过橱窗的人,都被映照出清晰的轮廓,橱窗里的灯好像能透过他们的身体,透过他们的心,把心的形状投影到地面,让心事昭然若揭。

今天经历的一切,又好像没有经历过一样。他们像是一张张相片出现在我面前,我看到了它们,但还来不及触碰,他们就开始燃烧燃烧。一团蓝色的火焰,是天空一样的颜色,蓝的很彻底,寒冷冰艳。

不知不觉,我已经泪流满面,我不管车里其他乘客的眼神,我控制不住,我泪流满面,廉价的泪水肆意地爬满我的脸,好像我的眼睛是泉眼,滚滚而下。手里的手机因为手的突然间无力滑落了下去,砸成了两半。在它滑下去之前,手机屏幕上闪着一行电话簿上的一个人名,小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