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途旅客
文章有寓意,哲理与美感融为一体。读来让人深思,质朴的文字描述了很现实的事情。推荐共赏,新年快乐!
纯扬熬了一夜。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在等什么,依稀间还能看见母亲离去时不舍的眼神。他尽力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伤心事,泪花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偌大的候车室,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即将远行或是即将归途的游子。一个衣襟褴褛的老者,拄着拐棍儿在行乞,那些同样为人子为人女的旅客,不是漠然不理,便是低声斥骂。仿佛这可怜老人颤抖的双手,是什么唾恶的疟疾,凡人唯恐避之不及!纯扬见这老者,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心头不禁一热,拿出随行的几包饼干,又从身上摸出几个散钱,一并给了老人。老人千谢万谢,纯扬心里更加难受,将老人扦扶出车站,自己径直往西去了。
此时虽然已是九月份,但天气依然燥热的厉害。纯扬已一夜未睡,两天不曾进食,早已是饥肠辘辘。他寻了一家饭馆,胡乱地吃了点饭,又开始漫无目的地瞎逛。
纯扬不想去学校,甚至是害怕。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是定格在广袤的塞外草原,白云,草地,牛羊…他对这一切充满着渗到骨子里的热爱。但命运就是这样,他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愿,不想让他更加热爱的母亲失望。于是,他选择了学校,选择了他一窍不通但又能给他带来好的前途经济管理,选择了注定不能更改对他来说那一生的束缚。
现在,他怯懦了,也或者说他勇敢了。思考了一夜,他开始怀疑自己对母亲的爱和母亲对自己的爱。是的,他爱他的妈妈,这种爱不仅是因为他是家中的独子,父亲早逝,妈妈是他唯一的依靠。他从小就习惯了在妈妈的荫护下成长,他按照妈妈给他规划的人生一步步走到现在。他诚然幸福,但他真的快乐吗?纯扬不敢再往下想了,他觉得自己这样想是对妈妈的不敬。是对几十年如一日辛勤照顾自己的妈妈的最大亵渎。他还能记得当自己考上大学妈妈拿着录取通知书激动地热泪盈眶。而那份到内蒙古当志愿者的回执单被他悄悄地压到箱底。就这样吧!只要妈妈高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去候门深似海”。气派亮堂的湖南工商管理学院在许纯扬眼里成了不折不扣的重庆渣子洞。现在,他不得不去“渣子洞”报道了,这已经是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了。校门口挂着欢迎新生的横幅,路旁稀稀拉拉停着几辆私家车。纯扬一脸茫然,没有母亲,他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哭…一个戴着眼睛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上前跟纯扬搭话
“同学,你是大一新生吗?”
纯扬点点头,仿佛遇到了救星。赶紧拿出自己的准考证和录取通知书给那个中年人看,那人看了一下。自喃道:“噢,许纯扬,经济管理。”
他拍了拍纯扬的肩膀“小伙子!成绩不错嘛!来,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报道!”
纯扬站在原地不动,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然后就一片空白,不知所以然。
中年人见纯扬不动,哈哈一笑,拍着自己的额头说:“看我,老糊涂喽!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这个学校工商外贸系的教授,我姓林。”林教授伸出手“许纯…扬对吧!咱们这就算正式认识了!”
纯扬赶紧伸出手“林教授好,我……我我刚来不知道……”
林教授俯身去提纯扬的行李“刚来嘛!一回生二回熟!小许啊!说不定以后你的外贸课程就是我来上呢!”
“林教授,我来我来!谢谢教授”纯扬赶忙去夺自己的行李,其实纯扬就带了一个小包并没有什么别的东西。纯扬对这个林教授有了好感,一直以来,他都渴望着父爱,这个随和的林教授让他感觉到了父爱的温暖。纯扬开始喜欢这个地方,这里或许真的不错呢!
林教授不是纯扬的班主任,但却是他的主课教授。为这,他高兴了好几天。纯扬所在的班级一共有12个人。4男8女。纯扬在宿舍里有一个河北老乡,虽然一个是唐山一个是邯郸。在千里之外的潇湘大地相遇,仍有“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他的这个河北唐山老乡叫韩星奇。那两个舍友,一个来自甘肃西凉,叫白启明,另一个来自湖南娄底,叫何化智。这哥们的名字很容易被人误念成“何花痴”为此他郁闷不已。整天嚷嚷着改名,但又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类的古训。久而久之,颇有祥林嫂之遗风。
纯扬很快乐。他喜欢他的同学,他的老师,他的学校。他觉得这完全新奇而又充满活力与激情的生活是妈妈赋予他最宝贵的财富。他认为自己应该可以遗忘那梦想了。虽然每每想起,仍有诸多的不舍。纯扬相信自己已经融入这本不属于他的生活,尽管他的成绩一落千丈。
湖南的冬天并不很冷,没有北方的刺骨寒风,也没有漫天飘洒的皑皑白雪,但仍是一派萧瑟景象。没有事人们也喜欢躲在屋里,只是在艳阳高照的时候才出来透透气。到湖南已半年有余。妈妈仅看过纯扬两回,一次是送他落在家里的身份证,一次是给他送御寒的冬衣。今年的北方很冷,据报道,冷空气很有可能南下。一惯生活在温暖如春的南方人不知道这冷空气会有多严重,纷纷添置过冬物资,以备不时之需。许母爱子心切,不远万里给儿子送衣服,并千叮万嘱,纯扬一一应允,许母才放心离去。
纯扬今天没有课。他睡到中午仍不想起床,那三个家伙昨天一夜未归,至今不见踪影。纯扬懒得去管,忽然想起林教授布置的作业还没完成,顿时睡意全无。匆忙洗漱完毕,直奔教室。纯扬整体成绩很差,但外贸却学得很好。当然这完全是因为林教授的缘故,纯扬已经在心底已经默默地把林教授当成了自己父亲。他幸福并诚惶诚恐地聆听林教授的淳淳教诲,然后把这特殊的并不曾向任何人透露的感情转化成不竭的学习动力。纯扬很自豪,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此刻,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享受着这种自我满足,并一步步地走向灭亡。
理想可以让人前进,幻想却可以毁灭一个前进的人。纯扬是幻想的忠实信徒,他可以从白启明的讲述中想象着大西北的荒漠,戈壁,草原。他把自己置身其中,尽情地驰骋。纯扬经常会有“庄周梦蝶”似的疑问。是草原上的马变作了我?还是我变作了草原上的马?他不停地想不停地疑问,却从不去想原因,他害怕答案,害怕真实。因为那会打碎了他的梦,也就打碎了他。
纯扬变得少言寡语。同学们都在忙自己的爱情、学业,一个内向的,目光呆滞的纯扬在他们眼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纯扬自己知道,他,又属于他自己-许纯扬了。
远在河北老家的妈妈自从给纯扬送完衣服回来,脸上始终就挂着笑容。这个从小就患有严重臆想症的儿子费了她多少心血。她顺着儿子,哄着儿子,就是为了不让他胡思乱想。好好的活着,纯扬是她的精神支柱。她从来没有希望过儿子以后怎样怎样,平平安安就是福。但是这十几年来,总有一种感觉,儿子跟她不是一心。虽然这种感觉得不到纯扬任何不满或者言论行动上的认证。母亲却一直都在忐忑不安中。纯扬考上大学了,她非常高兴。在小心翼翼地征求了儿子的意见后,纯扬来到了湖南。去看了儿子两次,纯扬都很高兴。何况这里还有一个待纯扬很好的林教授。母亲彻底放心了,她完全相信儿子的病已经好了,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纯扬的思维越来越混乱。他完全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马还是人。他享受这种混乱带给他的刺激。此时的他就像一个无解的圆,永远循环在自己的世界。林教授察觉出了纯扬的异常,但是很快纯扬就用优异的成绩打消了林教授的顾虑。他不允许任何人打破他的幻梦!
真正的草原是个什么样子?这是纯扬思考了几十年的问题。现在,没有妈妈的束缚,他可以去实现自己的梦了。他越想越激动,我就要看到草原了!他迫不及待,什么东西都没拿,登上了从长沙到包头的列车。现在的纯扬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自由奔放,无拘无束。
列车驶进安阳站,纯扬知道他离家不远了。但他并不打算回家去看一看妈妈。妈妈,等我从草原回来再看您吧!
忽然,一个奇怪的念头涌进他的思维。“要是真正的草原跟我想的不一样?!”纯扬如遭雷击,脑子轰得一下。他完全来不及思考,不,不能!纯扬害怕极了。他没有勇气去见一个跟自己想象不一样的草原,那样真不如杀了他!列车还没开,他下了车。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似的。
“那不是我的草原……那不是我的草原……”纯扬不停地叨念着。他的权威被他自己亲手毁掉。完了,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我的梦究竟在哪里?!纯扬在铁轨上坐了好久,好久。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彷徨不知所措。冷冷淡淡的风打在脸上,夕阳下的铁轨平添了几分萧瑟。纯扬突然觉得自己很孤独。仿佛整个城市,整个世界的繁华都好像是海市蜃楼那般遥远。而草原…那真正的,永不能相见的草原…纯扬看着铁轨的尽头,那里,一个清晰永恒的世界在等待着他。像母亲眺望自己的孩子……
母亲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要去卧轨。而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去包头的火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