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

阿侉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1-30 23:50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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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字很有意思,读来颇有趣味。文字流畅,衔接自然。加油,新年快乐,欢迎赐稿!

【一】

爹让宝财去四姑家,说爷病啦,老毛病哮喘,这回觉得抗不过,想看看他那个嫁出去三年的疙瘩女。

这里距四姑家三十多里,宝财想在天黑前赶回,于是出了庄沿着麦埂顺着铁路往西走。

爹说过,宁肯绕也不要顺铁路走。走铁路会遇到鬼子,盘问的紧,尤其是咱这地界的人难过碾庄站,碾庄驻有日军,而咱这地是新四军的活动区,鬼子可防着呢。

宝财嘴上答应着爹,但瞧爷涨红着脸,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可急。

天才蒙蒙亮,宝财就出了门,一口气走出七八里,娘亲手做的布鞋早被麦地里的露水打湿,宝财怀里揣着娘做的煎饼,煎饼里夹着宝财喜欢吃的盐豆子。宝财想这样下去,晌午一定能赶到四姑家。四姑是庄里最俊的妮子,在家最喜欢宝财,说宝财以后娶了媳妇会生一堆儿子。原来宝财爹是个单传,宝财又是个独苗,四姑说的爷直乐。

四姑出嫁那年,正赶上徐州会战,兵荒马乱,爷不放心,宝财也哭着不放。还好国军打了胜仗,可接着又撤了。从连云港上来的日本鬼子沿着陇海线烧杀过来,宝财的二姑三姑活活被鬼子用刺刀捅死。那些日子爷摸着没有锄把高的的宝财直叹气,宝财心里清楚长大一定要给二姑三姑报仇。第二年有一只抗日游击队伍路过,宝财象庄里的大小伙子一样要跟着走,宝财没走成,游击队长说他没抢高,宝财哭了一宿。后来又来了新四军,领头的司令姓彭。彭司令还在高楼庄办起了抗日学校,爷把宝财送到学校,还送了五十斤蜀黍。一晃一年过去,宝财在学校学了不少东西,听说了不少新四军打鬼子的故事,甚至还学会了几句日本话。宝财盼望自己快快长高,好参加新四军打鬼子。

太阳升得一竿子高,四月的麦田似乎能听到麦子灌浆的嘶嘶响。宝财跑着跳着,看看快到碾庄地界,不由地壮着胆子嘴里轻轻哼起在学校唱的歌,吃菜要吃白菜心,参军要参新四军。

小孩过来,一个粗粗的怪怪的声音从附近传来。宝财侧头望去,糟糕,另一边的麦田埂上坐着一些黄乎乎的鬼子。有个鬼子甚至提起枪站了起来。小孩过来。又一声夹生的喊声。宝财看看四野无人也无法躲避,只好脚步怯怯地有些迟钝地向鬼子走去。

田埂上坐着三四十号鬼子,矮矮的个子,年龄都不大,好像在吃饭,每人手里捧着一个椭圆长方型铝制饭盒。一个戴眼镜的鬼子走到宝财面前,宝财看清他白白的脸,嘴唇上长着一层茸茸的胡须,左额有一块紫红胎记,宝财听娘说过胎记都应该长在屁股上,这个鬼子却长在额头上。眼睛鬼子笑得怪怪的,拍着宝财的肩膀问宝财去高楼庄走那条小路。高楼庄就是宝财上学的地方,驻有彭司令的人,宝财忽然有一种勇气把向左走说成向右走。眼睛鬼子猛然用手抬起宝财的脸,狐疑地凝视了几秒钟,摇摇头把手松开,似乎想起什么事,怪怪的在宝财身边转了一圈,发现了宝财身上的煎饼,一把拿了过去啃了一口,然后对后面的鬼子叽里瓜啦笑着。眼睛鬼子忽然做了一个让宝财把上衣提起的手势。宝财心里一下紧张起来,原来宝财急着出门,腰里还栓着抗日学校发的小牛皮带。原来当地老百姓只用布条扎裤子,鬼子凡是看到用皮带扎裤子的一律死啦死啦。宝财的学校里有两个高年级的学生去县城就是这样死的。宝财想到这里紧张出一身冷汗。

宝财心想这下完啦,双手慢慢地兜起衣角,尽量不露出腰带,眼睛鬼子似乎看出来什么,把宝财的衣角拉高。宝财想看来非要死啦,不但没有见到四姑,爷到他这个独苗算断啦,宝财死死地盯着眼睛鬼子额角上的胎记,做好最后的挣扎的准备。忽然眼睛鬼子把手里铝制饭盒里吃剩的带鱼鸡蛋大米饭一股脑倒在宝财兜起的衣服里,然后哈哈大笑,用生硬的中国话吼着,滚,快滚。宝财下意识的跌跌撞撞穿过麦地,等他回头已不见了鬼子,衣服里兜的饭菜也早就颠没啦,只剩下汤汤水水的衣襟。

【二】

打从四姑家回来,宝财病的不轻,不时梦见二姑三姑的惨死,梦见眼睛带着鬼子抓他,整整三天三夜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喊娘。

从炕上下来三个多月,也就是高粱一人高的季节,宝财在一个风清月高的夜晚离开了家。谁都不知他那儿去了,爷心里清楚,宝财一定去找彭司令的队伍去啦。

那一年,宝财十五岁。跟着彭司令的队伍沿陇海线开始打打鬼子。彭司令的队伍有一支骑兵团,骑得都是缴获的日本东洋大马。由于宝财在学校识过字,人又很机灵,还因为是个独子,团长发给宝财一支小马枪,安排他做了卫生员,还送他到根据地医院学习了几个月。宝财白日里在马背上,可夜深时他还是想娘,想爹,想四姑,想他爷,想他死去的二姑三姑。偶尔也会想起那会儿在碾庄附近和鬼子的遭遇。有时想想当时也感到奇怪,那个额上长胎记的眼睛鬼子,分明看到他的牛皮腰带,分明怀疑他是新四军的探子,可竟没用刺刀捅他。想想也就迷迷糊糊睡了。

下雪了,开冻了,麦子绿了又黄了。那一年宝财满了十七。彭司令下命令端掉碾庄的鬼子据点,切断鬼子在陇海线的交通,扩大抗日根据地。

那一次彭司令下了大力气,骑兵团和地方武工队把碾庄车站围个水泄不通。拼死抵抗的鬼子中队全部报销。接着搬运物资,扒铁路,炸车站,忙了整整半宿。来增援的鬼子大队在出徐州的路上,被彭司令打了个伏击丢盔卸甲缩了回去。

骑兵团从碾庄回来,在高楼庄附近的一个小村里休整,宝财接到命令让他到村西头光棍陈老五家看一个受伤绝食的鬼子俘虏。陈老五原不是光棍,前年鬼子扫荡杀死了他五岁的儿子,逼他老婆跳了井,就剩他一个人。到这时宝财才知道骑兵团打碾庄竟还抓了一个活的鬼子和一个日本女人,在骑兵团这可是头一回。路上通讯员告诉他,这鬼子是个小队长,死硬,不但自己绝食还不准那个女人吃东西,是个罪大恶极死顽固的家伙,大家伙都说把他毙了算啦,可团长不同意,说是彭司令的意见。

在陈老五门前,宝财就听到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宝财和通讯员破门冲进去,见陈老五骑在那个日本女人的身上,女人的上衣已经撕开,露出雪白的乳房。通讯员抓起陈老五往门外推,陈老五喊叫,日本人逼死死他的老婆,他要搞死日本女人。

宝财在煤油灯下解开绑在日本女人手上的绳子,可不能解那个鬼子的绳子,鬼子都是顽固的家伙。宝财拿着药箱走近鬼子,鬼子瞪着恐慌的眼睛,宝财看看大概鬼子当时是被震昏的,只有头部有点伤。于是他用生硬的日语告诉他不要紧张,新四军是不会杀他和那个女人的,然后用湿毛巾擦他额头的血迹。眼前使宝财吃惊,那额头上分明是一块红色胎记,那鬼子似乎也认出宝财,竟用流利的中国话求宝财救救他,那个日本女人更是不停地把头匐在地上,那一瞬间,宝财原本愤怒复仇的心底闪出一丝恻隐之心。

那个夜晚,警卫在房外,陈老五的房里只有宝财和那个额头长有胎记的鬼子,还有那个惊慌失措的日本女人。后来,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只有团长和彭司令知道。总之那个夜晚宝财嘱咐好警卫,匆匆去找团长,第二天军区敌工部来了一男一女,女的是日语翻译。他们带走了鬼子和那个女人。从此宝财再也没见过他们。听说这两个日本男女成了日本在中国反战同盟的骨干,投入到反抗侵略战争正义的事业,为新四军做了大量的反战和情报工作。战争结束后回到日本。

不久后,团长特许宝财骑着东洋大马回家看爷和爹娘,当了村妇救会主任的四姑也来啦。宝财走后,爷说,那年宝财去四姑家和鬼子在麦地里遭遇,当时那眼睛鬼子肯定宝财是小新四军,本想杀了宝财,可发现宝财很象他在日本家乡的弟弟,而他的弟弟几个月前弟弟被征召到“神风”特攻队,那是支为了所谓天皇献身而无生还的部队,他看到宝财想起弟弟动了恻隐之心。他没有把自己的怀疑告诉其他鬼子,而是放了宝财。

【三】

在大西南的巴蜀之地,一所军干所里,一位八十余岁的老者在静静地沐浴阳光。四月的天气,麦子灌浆的季节,田野一定是绿油油的一片。老者清晰地记起那一年抗日大反攻开始了,他们跟着彭司令跨越陇海线从淮北东进,也就在那场战斗即将结束时,彭司令不幸被流弹击中,甚至连一句话都没留下。三年后最心疼他的四姑在支援淮海战役的路上也离开了他。

彭司令说过我们一定会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四姑说过,他一定会生一大堆孩子。果然他生了三个虎头虎脑的儿子,他们都参了军,陆军,空军,海军。如今他又有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一个医生,一个工程师,一个日语翻译。老伴走啦,空旷的院子只剩他孤零零的一个,还有那些久远的往事。

一个宁静的下午,院门被推开,干休所的领导带来一男一女,中年男人是地方外办的同志,而那个彬彬有礼年轻美貌的女子是位日本教师。老者摇摇头,他在日本没有熟人,更没有亲戚,或许是找他孙女的。日本女子说他是代爷爷奶奶来的,几十年了爷爷奶奶一直到过世都没忘寻找一位年轻的新四军小战士。

女教师拿出一个泛黄的铝制军用饭盒,老者拿起细细看着,他抬头望着女教师,用手指了之额头,说麦地,胎记,遭遇。女教师兴奋地不停点头。老者说他救了我。老者和许多纯朴善良的中国人一样。女教师说,他是代爷爷奶奶来的,几十年爷爷一直内疚他在中国犯下的罪行,爷爷奶奶一直到过世都没忘记一位年轻的新四军战士救了他们的生命,唤醒了他们人性的良知。

许多久远的往事浮现在老者眼前,二姑三姑四姑,爷,彭司令,还有陈老五年幼的儿子。他们都走啦,他们都没看到今天,六十多年过去啦,宝财还活着,还时时念叨他们,给孙子孙女讲过去的故事,他还梦见爷,爷说为了他们一定要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