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很远,友情很近(新)

鱼石 短篇 红粉蓝颜 2011-01-28 22:31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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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爱情很远,友情很近。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情叫知己情。好巧不巧,上一篇《爱情很远,友情很近》也是我审核的。相对于上一篇,这一篇的感情色彩浓重了很多,人物形象刻画深刻了很多,情节丰富了很多。问好作者,期待更好。

朋友中之极品,便如杯中春茶,香清但不扑鼻,味淡但不涩苦,荷香飘逸,嫩绿通透,余味久远。岁月流转,偶尔相约,举杯啜饮,随意闲谈,没有要求,没有利害,没有得失,没有是非,欢快无限!

暑气渐褪的仲秋,亮丽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菜青虫的影子长长地印在办公室的东墙上。它和摆放在办公桌上的金灿灿的狮头菊的影子一道,构成了一幅意味深远的水墨画。

菜青虫是宁秦县政府办秘书吴阳的QQ昵称。因为爱在QQ空间的开心农场中,给朋友种的萝卜、豆荚、茄子之类的蔬菜放些虫子,网友喜欢称吴阳为菜青虫。为此,吴阳打开百度一查,了解到菜青虫是菜粉蝶的幼虫,如果没有菜青虫就不会有菜粉蝶,菜的花粉也就无法传播,而菜也就无法产生种子。看到蔬菜不能没有菜青虫,吴阳乐了,干脆把自己的网名改作菜青虫。

县上后天要召开重点项目建设情况通报会。拟好张县长在通报会上的讲话稿后,菜青虫和同事阳光他们闲扯了会股市行情,阳光他们即相继出外办事去了。在难得的清静里,菜青虫端坐窗前,铺开报纸,沏杯绿茶,点根香烟,然后半伏在办公桌上,作托腮沉思状。

此时的世界,对菜青虫来说,寂静得令人发慌,尽管政府大院对面有家酒馆开业,有喧天的罗鼓声,以及饱含激情的秧歌。吸着烟,喝着茶,细细品味墙上这幅抽象的画卷,菜青虫的心里有一股焦灼隐隐起落。不觉间,他因此陷入一种不可名状而又难以摆脱的尴尬境地。

三十而立后,人只有身陷尴尬的境地,才能清晰感触到内心真实的情感,而这份情感,自是要与现实生活相脱节。面对虚拟的真情,你认为是对的,事实上却不一定是对。菜青虫的焦灼,或许正是因为这份难以用言语表述的情感而生。困惑,是避免不了的。

身为县长秘书,总要生活在各种社交圈子里,因而会经历很多事,会遇到很多人。但是,菜青虫所遇到的这些人,多数是流星。待他们从菜青虫的眼前接连一闪而过,他生活的底幕却是灰暗依旧

在庸庸碌碌的生活中,对于还没有化作流星的,菜青虫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抓住他们,也没有必要付出真情,很为谦恭地和他们套近乎。因为他们毕竟是路人,迟早会从菜青虫的身边匆匆而过,消失在视野之外,成为不再显影的胶片。

不用说,还有些人确实是恒星,他们会一直在菜青虫的眼前闪闪发光,给他温暖,给他明光,但这些人终究是少数的少数。而这些为数很少的朋友,又自然多是县政府机关以外,能够坦诚相待的。而光辉皎洁的月亮呢?菜青虫却不知道自己有还是没有这样的朋友?这应该是导致菜青虫心绪不宁的内在缘由。

平日奔前忙后,特立独行,不去揣摩人与人之间冷暖薄厚的交情,菜青虫自是觉得生活中的快乐多于失意,而今清闲片刻,禁不住细细斟酌,却觉得失意多于快乐。菜青虫把目光投向窗外,心怀淡定已是一件难事。

起风了,窗外的银杏上,一片片金黄的枯叶从树枝上脱落下来,摇曳生姿,久久不愿落定。一叶落而天下志秋。不觉间,夏天已经过去了,秋天随即而来,又是一个令人多愁善感的金秋!

看着落叶袅娜的舞姿,菜青虫顿时想起了圈外的朋友飘叶,想起了飘叶的QQ个人说明:作为一片枯黄的秋叶,我本想落到树底,被野火点燃,化作灰烬。可秋风遽起,我被卷扬到长空,越飘越高,越飘越远……飘飘之叶,何时落定?风是青春远逝的声音。风携寒气,萧萧飒飒,不详其始,不知其终。闻此音响,令人肠断。

紧握双拳,扩胸挺背,伸长懒腰,无遮无拦地打了个哈欠后,菜青虫决定给飘叶打个电话,好把一时的寥落向飘叶倾诉,让她也能感触到秋的清凉,从而和他一样心怀辽远。飘叶是城关镇党委秘书李越的网名。

菜青虫一手托住腮帮,一手拿起电话话筒,准备拨飘叶的手机号码,可一想前天才给飘叶打过电话,打得勤了怕招她腻烦,就从裤兜掏出手机,给飘叶发了短信:鱼对水说,你看不见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里;水说,我能感觉到你的眼泪,因为你在我的心里。

菜青虫的内心,如雪后的黎明那样寂静。发过短信,菜青虫起身来到窗前,向对面的街道眺望,希望能再次看到飘叶的身影──飘叶每天上下班要从县政府办公楼前经过。如果巧的话,接连三五天,只要菜青虫随意把目光投向窗外,就可以看见飘叶挎个坤包,身姿曼妙地经过眼前。

有意无意地,看飘叶从楼前来去,已经如同欣赏一道风景似的,成为菜青虫每天的必修课。上班的时候,菜青虫会早到十多分钟,边整理文件,边留意街道对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下班的时候,菜青虫会迟回十多分钟,把桌头的工作做个小结,然后端杯茶,叼根烟,望着窗外,静候飘叶的出现。

当然了,大多时间,菜青虫要扑下身子,随同张县长到各乡镇检查工作,给张县长撰写各类文字材料,再帮张县长做些像吆鸡关后门打狗支桌子之类的琐事。一天里里外外忙下来,时常累得人晕头转向。忙里偷闲,欣赏飘叶随意自然的身姿毕竟是一种消遣。

念高中时,唐诗宋词读的多了,加之平日好静不好动,菜青虫就决定做个心思细密、情感丰富的文人。有了明确的目标,菜青虫的性情日趋温婉,行文日渐利落。基于这些努力,菜青虫最终进了县政府办,做了张县长的秘书。按理,步入仕途,待人应该性情粗犷,做事也该雷厉风行,可是,菜青虫还是改不掉文人的儒雅风流。而今欣赏飘叶随风轻扬的身姿,也只是为了给敏锐细腻的情感找个寄托。若许久不见,菜青虫的心底自会有丝丝缕缕抑郁纠缠。

县城很小,菜青虫和飘叶低头不见抬头见。但是,为避免满城风雨,影响仕途,菜青虫很少约飘叶喝酒吃饭,更不要说约菜青虫唱歌跳舞。有时,如果想菜青虫了,菜青虫也只是随意发个短信,汇报一下近来的工作,或者打个电话,随意问问飘叶的生活近况。

当然了,飘叶有她的小家,菜青虫也有他的小家。菜青虫和飘叶,只是君子之交,所有的地下活动只是限于吃饭、聊天、收发短信。他们的情感很简单很纯粹,至少菜青虫是这么认为的,飘叶也这么认为。

浮想联翩时,手机啾啾啾地响了起来。菜青虫打开,是飘叶发来短信:相传幸福是个美丽的玻璃球,跌碎散落世间每个角落。有的人拾到的多些,有的人拾到的少些,却没有谁能拥有全部。愿将我拾到的都给你,让你比别人更幸福。

看完短信,余留的浮想化作藤种,在菜青虫的心底发芽、拔节、抽叶、蔓延……春光洒下,鸟语花香,藤蔓向四面八方凌空蔓延开来,菜青虫的内心已是属于春天了。

菜青虫拿起笔,决定把心底难以言语的感动勾勒下来,飘叶却打来电话,说她在县政府门口等菜青虫,约菜青虫和她一道去城南新开的紫云阁酒店闲坐片刻。菜青虫想也没想,就快乐地答应了。

等菜青虫下了办公楼,回到楼后的家属院给妻子和孩子打了招呼出来,站在县政府门口,向夜色渐浓的街面东瞧西瞅,却不见飘叶的身影。菜青虫心想:说好的,在政府门口等着,飘叶能躲在哪呢?

菜青虫正要掏出手机给飘叶打,他的手机却响了。菜青虫从裤兜掏出手机一看,正是飘叶打来的。飘叶告诉菜青虫,她不愿让熟人见了说三道四,就一直站在街道对面的电信营业厅等他──只要他一走出政府大院,就可以看见她。

菜青虫转过身,向街道对面望去,只见飘叶从电信营业厅出来,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手里拿本杂志,向他意味悠长地挥手示意。瞬间的快乐,如同一串清亮透彻的水泡,从菜青虫的心底汩汩涌起。

飘叶脸上堆积着灿烂的笑容,一双闪烁的大眼睛充满了生机。飘叶鼻翼两侧淡淡的雀斑,则如溪流上的浮萍,给素净的面容做了点缀,更衬托出她的秀气和自信。较之那些化妆品粉饰下的女人,说飘叶是那种浑身透着月光的女子,应该更为贴切。

飘叶是那种即使在情感世界里暗自悲伤,也要在自然界的风风雨雨面前散发芬芳的女子。哪怕过了而立之年,经受了很多雪雨风霜,这种清新淡雅的芬芳使飘叶看上去反显得更为成熟和妩媚。

穿过街道,见了飘叶,菜青虫忙按照行政上待人接物的惯例,伸出双手,很是热情和她去握。飘叶未作回避,端直迎上前来,和菜青虫去握,小小的骨节也被菜青虫握出了声。等把飘叶的手握紧了,菜青虫便语气狎昵低声问她:“你看,我这是握呢,还是摸?”飘叶很快反应过来,甩开菜青虫的手臂,气冲冲地怒斥:“啥人呀,还存心戏弄我!”说完,他们一道爽朗地笑了。

开过玩笑,菜青虫和飘叶混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从一家家灯光闪烁的时装店前走过。路过什字路口时,路边的海尔电器专卖店正向外播放刀郎的《情人》。豪放的歌声,狂野地撞击着耳膜,敲打着心扉,使菜青虫和飘叶的脚步变得飘忽起来。

立秋之后,天黑的早了,近来又以阴雨天气为主,夜色变得较往常更为黯淡了些。街道两旁的路灯被黑夜无情地吞噬,射不远。走在街上,秋意虽然很淡,但稍微起些风,人还是要冷冷地打个寒颤的。

紫云阁离县政府较远。为了赶时间,菜青虫和飘叶抄近道走进城中村的小巷。窄而低陷的巷道,积有雨水潭。周围住的居民为谋求进出便利,就把蜂窝煤炉炉渣倒在路边,更有甚者,把建筑垃圾也倒了过来。原本还算平坦的沙石路,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还散发着一股股恶臭味。

在苍白的月光下,只见飘叶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提着小坤包,高一脚低一脚走得很是艰难。快走出城中村时,飘叶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四蹄朝天。菜青虫跟在后面,看着飘叶的可怜相,忍不住傻笑着,大声冲她喊:“嘿嘿嘿,让我搀扶你一程吧!”

飘叶以为菜青虫又要搞小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斥责:“不行,坚决不行,让外人看见,还以为我们在搞婚外恋!”说完,飘叶迅速紧贴墙根站住,笑容嫣然地看了看四周。

“不管了。”菜青虫嘿嘿笑着,趁飘叶左顾右盼,猛冲上去,扶掖住她的胳膊,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自然了,菜青虫还不失时机地用手背触了下飘叶的胸脯。飘叶慌了神,从菜青虫的手中拼命挣脱开来,急急忙忙往身前的建筑垃圾堆上躲闪。可没料到,经脚下的砖块一绊,飘叶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吃豹子胆了,吴阳!”慌忙间,飘叶一把扯住菜青虫的胳膊,站稳身子,失声尖叫:“让熟人看见,告诉了唐磊,我以后该怎么向他解释?”唐磊是李越的丈夫,在县财政局上班。

菜青虫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飘叶的手,顺势把飘叶拉进自己的怀抱,冲她喊:“你就对唐磊说,我和你之间是夫妻、朋友、情人之外的第四类情感──情友,爱情很远,友情很近。情人,或者说第三者,是第三类情感。情友算是情人的更新换代产品,比情人高出一个感情层次,不暧昧,也不会玷污我们的人格。”说后,他们相视而笑,笑得弯下了腰,眼泪也快要流出来。

透过飘叶爽朗的笑,菜青虫蓦然想起网上写的第四类情感的要义:你的家庭要完美、我的家庭要完美、我们两个还要完美。他与她的游戏规则就是不破坏双方的家庭。不过,菜青虫清楚,即使是这第四者,也不会为阳光所青睐。

想起暗藏心底的完美只求,菜青虫禁不住把飘叶抱得更紧了:“第三者已经成为破坏别人家庭的人的代名词,而第四者却更有一些‘知己’和‘情人’的混和味道:两情相悦、相知相近,却只谈情,不说爱。因为,爱,不是拥有,而是责任、承诺与付出。”

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力,飘叶从菜青虫的怀里挣脱开来,嬉笑着,狠拧菜青虫的耳朵,痛得他牙呲嘴咧。此时,虽心有余悸,但飘叶的笑更像是一把火,点燃了他们各自对生活的热情,使快乐的空气不断膨胀、升腾、爆炸。

菜青虫与飘叶相识,是缘于偶然的机会。

大概是在前年国庆节前后,飘叶所在的城关镇政府组织开展村委会换届选举工作。张县长包联城关镇政府的换届选举工作,菜青虫因此被民政局临时借调过去,安排在飘叶负责联络的工作组里,同她一天到头泡在村上,东家走走西家转转。前前后后,时间大概有两周多。

飘叶一头简洁自然的披肩卷发,鸭蛋脸,两道细长的兰叶似的眉,不大但黑而亮的眼睛老在笑。初次相见,菜青虫就感到飘叶像清澈的玉泉,单纯、善良、坦诚,让人可以看得透。交往起来,自然是完全不必设防。

在世俗面前,菜青虫有如一只蜗牛,时常在冷峻的外表下,掩藏起对生活的激情和奢望。于是,总把许多梦想和深情掩埋心底,让时间冲刷打磨直至消融殆尽。渐渐地,菜青虫也学会了行政上的淡漠。而不知怎地,和飘叶相处,菜青虫的内心竟起了不可名状的冲动,执意要打破这坚硬的外壳。

因为是农村长大的,参加换届选举时,菜青虫露出本相,很是实在地和村上的大小干部交往,言语爽朗,性情活泛。即使摆上碗,和他们猜拳喝酒,喝得一塌糊涂,菜青虫还不忘老哥长小弟短地缩短彼此间的距离。飘叶不能喝白酒,又不会抹下脸面,动物本能般见风使舵,曲意逢迎,逢场作戏,自是缺少人缘,工作被动。身在基层,人情薄味,飘叶虽用无声的努力来维护自身的尊严,但还是要么被镇领导斥责,要么被村干部奚落,而她躲藏在僻静处,鼻涕一把泪一把自是常有的事。

见没有人对飘叶的自尊给予注意和尊重,也没有人对熟视的平常生活背后隐匿的对与错进行深究,菜青虫不免对飘叶动了恻隐之心,时不时帮她写写材料,代她喝喝白酒,减少大家对她的排挤。于是,依赖菜青虫与城关镇的党政领导及村组干部在酒场子上建立起来的哥们义气,以及菜青虫县长秘书的特殊身份,他们也给足了菜青虫的面子,完全把飘叶看作自己的小妹,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都给了很大的关照。

借调完毕,菜青虫离开城关镇,回到县政府上班。飘叶知道后,打来电话,约菜青虫去小肥羊吃火锅。菜青虫原以为飘叶会和她老公陪他来吃,等菜青虫下班赶了过去,却只见她独自坐在雅间,点了七八份菜,再要了瓶白酒,放开性情,陪他吃喝。那晚,菜青虫喝醉了,飘叶也喝醉了。酒醉后的他们,也不知道是如何走回各自的家门的。

喝过酒后,因为相互有着默契,以后偶尔在街道相遇,菜青虫和飘叶的笑语多了几分豁达和随意。不久,交换了QQ号码,偶尔聚在网上随着性情闲聊,也多了几分诚挚和默契,甚至试图在虚拟世界中相依相偎,分享对方的感觉和情绪。

菜青虫是一个言语拘谨的人,可没有料想,只要一坐在电脑桌前,和飘叶聊起来,他就感到一见如故似的,有许多话要对她讲。以后有好多次,熬了会电话粥,菜青虫觉得还不够尽兴,就和飘叶约好,在网上接着聊。

有天上午,菜青虫随同张县长他们去东方火锅城宴请了省民政厅客人,酒喝得有点多。等下午回到县政府,张县长回办公室休息去了,菜青虫则坐在隔壁的综合组办公室,留意招呼前来找张县长的人,让他们不要打扰张县长。

那天一直下着蒙蒙细雨,找张县长的人很少。张县长大概醉的厉害,自中午休息后,再也没有给菜青虫安排事做。综合组的同志见是雨天,中午上了班,和菜青虫聊了三五句后,早早回家了。在难得的闲适中,菜青虫怀着醉意,打开电脑,在QQ空间写了篇日志,便进入飘叶的QQ空间转悠。

飘叶在QQ空间发表了一首才写的诗歌《秋痕》:

卸下盛装

满目苍凉

受伤的身躯

不再温暖如初

叶儿开始枯萎

零零落落

全是历史的尘埃

最后的舞者

固执的摇曳

花儿也落下

柔情缠绵

落英缤纷

只有秋菊绽放

未干的泪痕

笑容如靥

在这篇日志里,飘叶还给《秋痕》配了张写意的水墨画──画图右半部,有个仅勾勒了清皎的侧面面容和自然流畅的长发的女子,她正侧身向前,微仰着头,闭目沉思。左中下部,则是朵脉络清晰的白花,花下呢,又寥寥数笔浓墨,勾勒了枝叶。这幅浓淡相宜,意蕴萧瑟的画图,本就看得菜青虫心怀寥落,而飘叶的诗,又展示了自己的无奈和抗争,使得菜青虫心怀不安。若只是看画和品诗,菜青虫还不至于走出蜗牛壳,亮出自己的柔弱和多情。出乎意外的是,正看着这篇图文并茂的日志,作为背景音乐,陈悦吹奏的萧曲《妆台秋思》却在菜青虫的耳畔响起,幽远深长,让菜青虫的心顿时陷入一种痛惜和哀婉之中。

单就男女情感来讲,近即是远,远即是近。念想着在不远亦不近处生活着的飘叶,菜青虫思想着:一段伸手既可触及的挂念,会有多近?一段无法用文字和音乐表述的关切,会有多远?

想及飘叶,想及飘叶飘渺的内心世界,菜青虫站在窗前,看着无休的细雨,听着萧曲,真想同电影《金刚》中的大猩猩那样,把手凌空伸出,给飘叶以呵护和温暖。可是,人在仕途,相互的握手本就是件难事,更不要说给予呵护和温暖。也就是从这天起,菜青虫只想在虚拟世界里一直陪飘叶走下去,且行且珍惜。

临近下班,菜青虫给飘叶打电话,先是忙音,等打通了,却被她摁断,不接。无奈,菜青虫逐发了短信,告诉飘叶,自己夜间会在线上等她,想和她聊会。可待回到家中,菜青虫一直没收到飘叶的回复。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菜青虫打开电脑,正在网上反复听月光女神莎拉•布莱曼唱的《斯卡布罗集市》,听得QQ“咳咳”两声,提示他有网友上了线。菜青虫打开QQ图标一看,原是飘叶来了。心怀寥落,菜青虫双击了飘叶的QQ头像,打开了对话框,却又不知从何谈起。

待发了个握手的图标后,菜青虫就隐了身。待飘叶回复,菜青虫却静下心继续去听歌。对菜青虫的沉默有所觉察后,飘叶一连打来了三五个笑脸,可菜青虫就是不说话。等飘叶发来菜青虫所熟悉的示爱、拥抱、亲吻等QQ表情时,菜青虫依旧心怀淡漠。

菜青虫虽听不懂莎拉•布莱曼的英文唱词,但莎拉•布莱曼虚幻、空灵、纯净的歌声,时而清新甜美、时而高亢震撼,不断营造出无边无际的空间幻觉,令菜青虫的心充满迷惑与想象。就像航行在大海上的孤寂的水手听见美人鱼的吟唱一般,莎拉•布莱曼的歌唱成为一种颇有方向感的皈依,使菜青虫不可救药地迷失在那柔情美声之中。在逃离烦躁的心路上,莎拉•布莱曼的歌声是最好的避难所。

第二天临上班前,菜青虫打开电脑,看见飘叶给他留言:是不是要疏远我?我知道你在,这样不硬不软的,不伤害感情吗?若心怀抑郁,先下吧,睡一觉也许会好的。如果是因为我没有接电话,那么我道歉。晚饭后,我就想打电话解释,可又不敢打。万一你爱人在家,会惹麻烦的。

等上了班,菜青虫到办公室给飘叶打了电话,正要问飘叶昨天怎么没有接他的电话,飘叶却哽咽着说:“昨天晚饭前,唐磊拿了她的手机查找个电话号码,顺便检查了她的短信收发记录,竟看见了吴阳连日给她发的短信。唐磊气坏了,就和她吵了一架。他发火的样子很恶。”

安慰过飘叶后,菜青虫觉得愧疚,和飘叶的联系也就少了许多。可是,每周菜青虫如果不给飘叶打电话,飘叶就会打过来。有次,菜青虫手机停机了,飘叶打进政府办公室的电话,口头上说是问工作上的事,可菜青虫知道飘叶是找他,想他。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菜青虫才明白,他一直希望飘叶能成为自己的红颜知己,给自己带来浸透灵魂的慰籍。相处渐久,心怀憧憬,菜青虫即在QQ上告诉飘叶:那是一种企及永远的感情,互不设防,彼此欣赏,时刻激励,可以交付最隐匿的心事,始终觉得安全。

有次,菜青虫和乡镇上的七八个朋友在酒馆聚会。无意中,城关镇财政所副所长杨丽提起了飘叶,大家又你一言,我一语作了补充。菜青虫听他们讲,飘叶是那种爱上一个人就以为要付出一生的女子。飘叶于省财经学院毕业后,经人介绍,与县委办机要秘书王明轩在春天里相识,夏天里热恋,秋天里思索,冬天里被迫分手,最终所有的,只是些带笑或者很沉默的回忆。

后来,飘叶处在失恋的阴影里,以她对工作存有的几分崇高的浪漫,转身躲在不切实际的大话里,安然努力着。同事见飘叶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就热心帮着撮合飘叶与王明轩的婚事,但飘叶坚决认为高攀不起,也就没有挽回的可能。

很快,飘叶的心跌落到了尘埃之中,在谋生的层面取舍,逐渐淡忘了所受的创伤。不觉间,三五年时光眨眼就过去了。省财经学院的同学于省城组织聚会,飘叶见女友一个接一个结了婚,她还不怎么着急。可是,等女友们相继怀抱了孩子,飘叶去参加那些孩子的百日喜宴,她这方才觉得自己落伍了。

在等待中,爱飘叶的人的人迟迟不见到来。后来,迫于父母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数说,经人牵线,飘叶和唐磊订了又退,退了又订,最终草草了结了婚事。再后来,飘叶和唐磊各自工作,各自交往朋友,享受充分的自由。

要知道,即使在乡镇的政治小舞台,也到处是欺诈、阴谋和陷阱。初到城关镇政府,手头没有稿纸了,飘叶去找负责后勤工作的小芹要。小芹是飘叶的高中同学,比飘叶早半年到镇政府办公室工作。正给小芹说着,小芹却转过身,一声不吭地走远了。飘叶以为小芹没有听见,赶紧追上前去,把嗓门提高半个音阶,一连说了三遍,可小芹依旧充耳不闻。有次,飘叶病了,请了两天假,待养好病回到办公室,却见自己的喝水杯被人扔进了垃圾框,气得飘叶暗自垂泪。作为党政秘书,材料上的事多,和王书记、李镇长他们接触也多,为此,小芹就向县纪委、县检察院写匿名信,说飘叶既是王书记的情人,还是李镇长的情人,他们为了手下的一个女人明争暗斗,势不两立。在小芹的刁难下,飘叶只是低头奋力做事,把谋求被人尊重的愿望尽量呈现在做事的具体过程中。飘叶能付出的,也不待回报,在小芹他们眼里,这叫涉世不深。

飘叶原以为城关镇政府这个小世界的政治争斗不致过于残酷,因而以天真的势态冲陷进去,在努力工作的同时,逢年过节,也会给王书记、李镇长送张超市的购物卡。平时和小芹在外吃饭,飘叶总是抢着付款。可是,毫无预防的是,年终考核,和也想被提拔的小芹一经交手,人家祭起了张县长这杆大旗,撞得飘叶心灰意冷。平时呢,王书记、李镇长说话公稳,可待接听了张县长的电话,根源里就源源不断涌现出对飘叶的轻视和对小芹的敬仰,可表面上还是表现得和颜悦色,一视同仁。

待小芹得以提拔后,飘叶又接连扑了三年,才被提拔为镇长助理,解决了副科待遇,实际岗位却还是党委秘书。而回到家中,飘叶和唐磊之间缺乏共同的生活语言,当然了,共同的肢体语言也很缺乏,两人动不动就展开冷战。飘叶的身心因此变得脆弱。平日忙毕里外琐事,飘叶只想待在电脑前,玩玩斗地主,看看网络小说,好让青春流逝得较为顺畅些。因为同飘叶是好姐妹,杨丽多次劝说飘叶:在浮华的尘世,既然活得很不痛快,还不如找个情人,放松一下身心。可飘叶听了杨丽的话,只是一笑了之,令杨丽不便再做多的劝慰。

对飘叶的生活有了更多的了解后,隔三岔五,菜青虫会给飘叶打电话问候一下,要么约在线上,肆无忌惮地闲聊,要么邀上杨丽等三朋四友,聚会一番,唱歌,喝酒、跳舞。一来二往,关系逐渐密切,菜青虫的心底不免滋生出一种难以言语的微妙情感。

处得水乳交融了,菜青虫和飘叶时不时约好在咖啡屋闲坐,说一些大而无当的话,有时甚至枯坐半天──透过毫无隔阂的闲聊,菜青虫能听懂飘叶说完和没有说完的话,飘叶也能听懂菜青虫说完和没有说完的话,他们都不必对“懂你”负责。

自从认识飘叶以来,菜青虫虽一天天向飘叶走近,但是他并没有逾越道德的底线。菜青虫不是圣贤。在QQ对话框,菜青虫虽同飘叶相互发过示爱、拥抱、亲吻之类的固定表情,并幻想着能在现实中进行演练,但待离开了网络,悄然袭来的失落感会使菜青虫想着:人生,不求尽如人意,但求扪心无愧。因此,菜青虫一直把飘叶看作知己,而不是情人。飘叶亦然。

有次,吃过晚饭,菜青虫趴在电脑桌前,边给张县长拟他作为先进典型,代表地区在省新农村建设情况汇报会上的发言材料,边同飘叶聊天。当天上午,县政府办才接到地区的会议安排,次天一早张县长就要赶到省城汇报工作,汇报材料因此要得很急。当天中午,待张县长和分管农业工作的李副县长向菜青虫简要交代过行文思路,菜青虫即着手去写。

前半夜,菜青虫把发言材料拟好,交付李副县长审阅后,再于次日凌晨交付张县长审定。张县长他们催的很急,菜青虫只得绷紧心弦,拿出所有才智,把主要精力用在打字上。和飘叶聊天,飘叶自然是主演,菜青虫不过时不时做些补白,不致冷场罢了。即使如此,写着写着,菜青虫还是淡忘了飘叶的存在,把身心全投在了敲字上。

不觉间,拟好汇报材料,已临近十一点钟。菜青虫起身掏出手机,把李副县长从梦中唤醒,请他审阅过材料。回到家中,待菜青虫进入书房再次打开电脑上了线,却发现飘叶的QQ头像已经暗了下去,他不免以为飘叶已上床睡了。

菜青虫是个思维迟钝的人。每晚在电脑上草拟公文,飘叶会打开电脑,连上线,给菜青虫做伴,直到菜青虫耐不住困倦,下线休息。更多的时候,菜青虫写着写着,就忘记了飘叶的存在,把飘叶冷落一边。即便如此,飘叶还会清晰感受到菜青虫的存在,同菜青虫断断续续地闲聊,让他不致感觉孤单和冷清。

今晚,因没有睡意,菜青虫逐在QQ爱墙上贴了字条,倾吐了内心的期盼和困惑:身为过客,走过了春,走过了秋,会在路边见到妖娆绽放、令人心动的野花。见了,却不必折,特别是对擅于思索和想象的人来说。遇见,本就是种机缘。其实,看看,想想,闻闻,就已足矣……出乎意料的是,才贴了字条,飘叶的QQ头像遽然有彩了。握握手,菜青虫待飘叶看过他写的话语,给他发来脸含微笑的QQ固定表情,菜青虫逐给飘叶发送了一朵玫瑰,并很直白地恳求:就让我们在虚拟世界里相爱吧!说完,菜青虫发送了个呲牙坏笑的QQ固定表情,飘叶即回复了个脸色羞红的QQ固定表情。

紧接着,飘叶回送了朵玫瑰,爽朗地应允了菜青虫的请求,并把它界定为柏拉图式的精神之恋。其实,菜青虫和飘叶都很清楚,即使他们想谈情说爱,也只能是限于虚拟世界的浮想,权当扯淡。特别是现在,撕开了窗户纸,把话挑明,三五句爱恋上的喟叹谈过,他们便换了话题,谈了些工作上的得失。谈及工作,困倦就上了身,两人哈欠不断。菜青虫起身长长伸个懒腰,向飘叶挥手话别,上床睡觉去了,飘叶很快也下线了。

成熟的女人,自有成熟的韵味。因为心中有飘叶,菜青虫的生活虽然也有许多不如意的地方,但是,他还是能够坦然直面现实。在岁月的悄然流逝中,菜青虫与飘叶的交往,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向前推进着,不近亦不远。

飘叶是那种处在热闹中思维依然清晰的人,对待情感抑或生活。菜青虫试图从飘叶漫不经心的言语中,揣摩她的心思。很快,菜青虫在飘叶平静的外表下,捕捉到了不动声色的寥落。

也许,女人就是这样,即便有了家,有了孩子,还幻想着罗曼蒂克──爱的甜蜜,是让自己活得芬芳的理由。因为奢望,飘叶原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断胁迫自己百般呵护、万般体贴唐磊,好让唐磊怜香惜玉,珍惜缘分,可期望多,失望也多。飘叶没少和唐磊吵架。

对这些不快,飘叶始终压在心底,不作倾诉。无可否认,飘叶是个聪明的女子,清楚自己面临的情感危机。争强好强的她,时刻注意维护自己的形象,维护“家”的形象。

有一次,在线上聊到夜深人静,飘叶笑着对菜青虫说:昨晚唐磊喝酒回来,醉醺醺地,想和我亲热一下,我却不由自主地用被子裹紧自己,似乎要为你守住身子。唐磊气得转过身,一阵辗转反侧之后,下了床,打开电脑玩传奇去了。我呢,反而在庆幸中甜甜熟睡了。

从飘叶随意的调侃中,菜青虫感觉到了她内心的颤栗,也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颤栗。菜青虫给飘叶发了一朵玫瑰,居然很唐突地告诉飘叶:美满的婚姻是一种理想。也许,转身就是方向。当飘叶回复了个“哦”,随即陷入沉默后,菜青虫很快离线了。

临近年终,筹备县上的“两会”以来,菜青虫参与了县政府工作报告的撰写工作,前后忙了近成月时间,熬夜已经成为习惯。而今政府工作报告总算交付印刷了,菜青虫的心弦却还未得到放松。特别是现在,已是后半夜了,菜青虫时不时张大嘴巴,打个哈欠,努力把心底的困倦给给呼出去,好早些扑捉到睡意,可思维依旧异常清晰,整治得他无所适从。

菜青虫漫无目的地去纯文学网红袖添香浏览小说。找了许久,没有找到自己想读的小说,却在红袖添香首页的彩图上看到编辑部关于“情人节”的征稿启事。菜青虫打开一看,才知道下周五就是情人节。

百无聊赖,菜青虫再次上了QQ,打开对话框,从平日收藏的QQ自定义表情里找了束镶着钻石的红玫瑰,给飘叶发送了过去。很快,飘叶回复了张男女热情拥抱的QQ自定义表情,并明确表态:这束玫瑰虽很贵重,但终究是假的。要送,就实打实送束真的。菜青虫稍作沉思,即回复飘叶:遵命。明天我就去花店预定玫瑰。等做了情人节的约定,菜青虫和飘叶方才一道下了线。

关闭电脑,回到卧室,床头灯还亮着。妻子搂了孩子,早已熟睡。菜青虫正要上床休息,不知孩子梦到了什么,她突然从被窝探出双手,抱住菜青虫的头,“嘿嘿嘿”笑了起来。孩子天真烂漫的笑,惊扰得菜青虫的心充满了罪恶感。预定玫瑰的想法,自是被冲淡了。

次日晚上,再在线上见了飘叶,菜青虫心怀忐忑,有意在话里设下埋伏:明天上午,张县长要去地区参加人代会,我至此可以腾出时间,专门去花店给你预订玫瑰。事实上,菜青虫这么说,是在委婉的推辞。因为对他来说,身在政界,选在情人节给人送玫瑰,是要选取玩火自毁。

飘叶从菜青虫的字里行间捕捉到了淡漠,当即轻描淡写地开导他,给他台阶下:你不要去预定了,我昨晚说要你送束玫瑰,不过是逗你开心呀。菜青虫沉默片刻后,给飘叶发送了象征爱情的QQ固定表情,并顺着飘叶给的台阶往下讲:不会吧?我本打算要送你束真的玫瑰的。既然这样,我明天去书店挑本书送你,就算顶替那束玫瑰,如何?意料之中的是,飘叶很快爽快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菜青虫陪张县长去了地区。张县长白天忙着参会,晚上忙着拜访地区领导。菜青虫每天除了帮会,就窝在宾馆蒙头大睡,以弥补早前欠缺的瞌睡。睡得神清气爽时,地区人代会也结束了。在返回县城的当前中午,菜青虫专程去家乐福购物广场给孩子买了个芭比娃娃,给飘叶买了本陈忠实的《白鹿原》,也算不虚此行。

下午到了县城,菜青虫去幼儿园提前接孩子回来家中,把芭比娃娃交给她玩。孩子接过芭比娃娃,快乐地蹦起来。菜青虫和妻子习惯性地弯下身,孩子一把揽住他们的脖子,狠狠吻了菜青虫,又吻了他妻子。他们一家乐呵呵地笑着。随意聊些生活上的琐事后,他妻子去擀面做饭,孩子坐到床上玩芭比娃娃。菜青虫不搭手做饭惯了,就慵懒地打开电脑上网聊天。

凑巧,飘叶也在线上。打过招呼,菜青虫就向飘叶提起给她买书一事,并就送书做了约定。吃过午饭,天色已经擦黑。搞地下工作似的,菜青虫避过妻子,把《白鹿原》揣进怀里,快步出了家门,来到距离飘叶家不远的城郊公园,给飘叶发了短信,请飘叶过来取书。

给张县长做秘书以来的三、五年间,菜青虫拙于言敏于行,头脑中总有琐事盘亘,静才得以多于动。而今独立街道,面对不时插肩而过的行人,菜青虫觉得无论是静,还是动,对他来说,都是种煎熬。菜青虫焦躁不安地左顾右盼,只想着飘叶能快些过来,接过书,自己好转身回家,摆脱尴尬。

正无所适从,飘叶过来了。见了面,菜青虫以为飘叶会给自己一脸灿烂的笑,抑或是热情洋溢的握手,孰料却是平和的寒暄。这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因为他们毕竟是在飘叶家附近见面,在实打实的生活中见面,而不是在虚拟世界。把书递到飘叶的手中,菜青虫的心一缩,那勾勒已久的柔情竟然烟消云散。等飘叶致过谢后,他们再做了简短的寒暄,就挥手话别,回了各自的家──今晚,对菜青虫来说,首次过这情人节,过还不如不过。准确说,菜青虫更应该过的,是平平实实的生活,而不是罗曼蒂克。对菜青虫和飘叶来说,所有的罗曼蒂克,只能停留于虚拟的网络世界。

和飘叶分手后,独自走在街道上,菜青虫觉得憋闷,就进入街边的小酒馆,要了盘素品,再要了瓶啤酒,自斟自饮。喝空了一瓶,菜青虫觉得还不够尽兴,就再要了一瓶。等喝空了,就再要……接连喝了五瓶,感觉身子有些飘浮后,憋闷也被忘却了。至此,菜青虫起身结了帐,恍恍惚惚出了酒馆。

踉踉跄跄进入家门,妻子和孩子已经熟睡了,菜青虫蹑手蹑脚地脱了衣服,上床钻进了被窝,静候睡意的来临。无奈的是,怀着晕眩,菜青虫觉得身体里面有两个“他”在争斗:一个要求他振作起来,去书房代张县长写作风剖析材料;一个要求他沉沦下去,于昏睡中找寻年少时才会有的春花秋月。而真实的他呢,感觉自己犹如一堵岌岌可危的土墙,无论是“左倾”或是“右倾”,都会“轰隆”一声倒塌下来,把生命做个了解。菜青虫绷紧心弦,很是艰难支撑了十多分钟,晕眩才算过去了。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菜青虫辗转反侧,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算进入了梦想。而梦,又多是些噩梦。

弗洛尹德对梦有过解析,说是梦中的道具都有现实的所指,所有的梦都有某种象征意义。而对菜青虫晕眩时的错觉,大概也有现实的所指。展开来说,也就是从今年过完春节以来,县上先是召开了人代会、政协会,紧接着,招商引资、投资环境治理、新农村建设、年度目标考评之类的专题会议接踵而至。每次会上,张县长总要讲话,而菜青虫呢,则要代张县长提前拟出发言稿,再由他审定。一连两三个月时间,菜青虫拿出拼命三郎的架势,每天早上五六点出家门,晚上两三点进家门。材料上的辛劳不说,还要做张县长的勤务员,随他接来送往拜晚年的三朋四友,天天忙得晕头转向。也就是在这段时间,菜青虫隔上三五天时间,眼前就会突然发起黑来,一时失去知觉。可是,等菜青虫紧闭上眼,站在原地愣上片刻,晕眩就会过去。为此,菜青虫也就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可就在大前天,菜青虫开始对自己拼了命去努力工作的架势有了后怕。那天,菜青虫摸黑起了床,到书房打开电脑草拟材料。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他写得酣畅淋漓时,办公室杨主任却打来电话,说是张县长要去乡镇检查工作,让菜青虫随他们同行。菜青虫顾不上去街道吃早餐,快步出了门,随张县长去了乡镇。等检查完毕,已临近午饭时间,张县长他们顺便在城郊的农家乐吃了便饭。酒自然是要喝的。一喝,大家的兴致就来了,你敬我我敬你,很是热闹。酒桌上除了菜青虫一个同志外,都是领导,菜青虫也就要多喝些。五六个人,放开了性情喝,喝了尽六七瓶白酒。等酒足饭饱,回到机关,菜青虫正站在卫生间小解,突然觉得一阵晕眩。菜青虫以为是醉意来了,就咬紧牙关,狠命摇摇头,想清醒起来。孰料眼前顿时一黑,菜青虫遽然失去知觉,一堵墙似地向后直直倒塌下去。等菜青虫清醒来时,他还以为自己正躺在床上睡觉,孰料转身一看,却发现自己平躺在卫生间地面,手脚平摊在尿渍上。菜青虫慌了,急忙翻身爬起,站在卫生间门外左顾右盼,看是否有人看见他的窘相。一看左右无人,菜青虫做贼似的落荒而逃。进了家门,菜青虫忙脱掉了外衣,把它抛到木凉椅上,随即钻进被窝,惶惑不安地给妻子讲了刚才的一幕惊险经历。妻子听了,惊慌得坐在菜青虫的身边,半天不能说一句话。泪水从妻子的眼中慢慢流了下来。菜青虫正要把妻子揽进怀里去安慰,张县长却打来电话,命他联系城建局的黄局长,让他过来汇报城河公园建设开工准备情况。菜青虫没有多想,立即翻身出了门。而事实上,也就是从这天起,菜青虫的心里就有了个死结──也许,有那么一天,他的眼前会再次突然一黑,身子就同一堵墙似的倒塌下去。再次黑了,倒塌了,也就彻底离开了妻子和孩子,离开了飘叶,去了另一个世界。死的悲哀,鬼魅似的盘踞在了菜青虫的心底,挥之不去。

躺在床上,大概睡至凌晨,菜青虫口干舌燥,实在无法再昏睡下去,就下床喝了杯水。待喝完水,睡意也就烟消云散了。菜青虫起床穿了棉衣,到书房打开电脑,进入QQ空间,写了篇感悟生死的日志,随后就进入信息中心,查看好友动态。出人意料的是,菜青虫居然看见飘叶已把个性签名修改: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而她的个人说明依旧是:秋天很凉,很凉!你感觉到了吗?此外,飘叶还写了首题为《无弦琴》的短诗。菜青虫从自己的空间,只能看见三五段诗句,而这三五段诗句,却把菜青虫的心给死死地拴住,使得他开始移动鼠标,打开飘叶的QQ空间,把这首《无弦琴》读完。

寂寞对你,黯然神伤

千言万语无法诉尽

热情

已燃尽它最后的火焰

剩思想在黑暗中跳跃

情感

一份没有画押的契约

实现还是失约

今生

也只能是一种遗憾了

寂寞对你,苦涩难言

人生若只如初见

莲的心事

怎会成为花儿的诉说

爱情的故事

只是美丽的传说

夜半起舞为那般

千年等待,千年爱恋

化作忧伤夜夜哭泣

寂寞对你,潸然泪下

生死轮回,悲欢离合

人生若只如初见

蓝天白云,花儿美景

欢乐的小溪会淙淙流过

读完飘叶的诗,菜青虫心怀压抑,沉痛不已。黯然神伤间,菜青虫进入百度,以“无弦琴”为关键词,进行搜索。浏览了相关网页,菜青虫才晓得,昭明太子萧统于《陶渊明传》一文中讲:“渊明不解音律,而蓄无弦琴一张。每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陶渊明不仅在“朋酒之会”时抚弄他的无弦琴以寄其意,还留下了一句解颐之语:“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菜青虫不知道飘叶写的“无弦琴”含有怎样的深意,但查看过网络资料,他多少能读懂飘叶的无奈和困惑,更明白飘叶心中“初见的你”,既不是唐磊,也不是他吴阳。想到这些,菜青虫的头脑一阵阵裂痛,眼前再次发黑起来。菜青虫急忙推开靠椅,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紧了头颅,苦苦挣扎。过了一支烟功夫,菜青虫的身心才摆脱晕眩。

这件事情过后,菜青虫不想再在虚拟世界中沉陷下去,他便痛定思痛,毅然从自己手机的号码薄里删掉了飘叶的手机号,又从自己的QQ好友名单中删除了飘叶的QQ号。菜青虫想把飘叶从心底彻底抹去,过一种简单而平庸的生活。

县城太小,小得菜青虫想避过飘叶,不必见她,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却总是不能。当菜青虫的心快要安静下来时,却在去电信局交话费的路上,与飘叶不期而遇。飘叶一扬蛾眉,随意的一声问候,又搅得菜青虫乱了分寸。

三五天后,耐不住念想,菜青虫找了个借口,到城关镇政府找王书记、李镇长他们去城郊的农家乐吃饭,飘叶也在宴请之列。接了李镇长的电话,飘叶进了王书记的办公室。见了菜青虫,飘叶当下“扑哧”一声笑了,奚落菜青虫把她淡忘了,忙得也不给她打个电话。菜青虫本想反问飘叶: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妥,就干脆直白地讲:今天不是专程看望你来了吗?菜青虫的话逗得王书记和李镇长哈哈大笑——眉飞色舞间,菜青虫和飘叶又找到了往日的默契。

酒店的雅间,笼罩着紫红色的灯光。悠扬的二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时断时续地漂浮着。古丽的音乐旋律,和浪漫的流光溢彩一道,在无边的憧憬里渗透着清淡的忧伤。

坐定了,身着蝶装的服务员谦恭地走了过来,问菜青虫他们要些什么。菜青虫简单点了一盘鱼香肉丝,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盆杏仁豆腐羹,再要了两碗米饭和两瓶啤酒。

菜青虫患有慢性咽炎,常觉得喉咙有口痰,咳又咳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干痒得很不舒服。为了治病,菜青虫吃了多种中药西药,也不见根治。后来,只得听医生建议,戒烟戒酒,不吃辛辣食物,咽炎才有所好转。可是,身在官场,烟可以不抽,酒总是要喝的,所谓的戒酒,只是少喝,喝少。咽炎时轻时重,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

菜青虫知道,飘叶爱吃辛辣的饭食,又给他提过多次,说她想喝些酒,好感受喝醉了酒会是怎样的感觉。因此,为了照顾飘叶的情绪,菜青虫特点了她爱吃的鱼香肉丝,又要了啤酒,再次和她找寻醉酒后的浮空和清醒。

氤氲在刻意营造的柔情里,菜青虫和飘叶吃着菜,喝着酒,漫不经心地东拉西扯。喝完一瓶啤酒,微微的醉意,使得他们的目光一点点热起来,虽然很慢,却有着一丝难以言传的温馨。

把服务员喊过来,让她再启开一瓶啤酒后,菜青虫给飘叶的玻璃杯小心翼翼斟满了啤酒。雪白的酒沫从玻璃杯口慢慢溢了出来,菜青虫感到那不是酒沫,而是他和飘叶之间纯真的怜惜。

菜青虫端起酒杯,邀请飘叶接着喝,不醉不休。飘叶爽朗地抹去了一脸的娇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到肚中,飘叶快乐而又肆意地问菜青虫:“前天晚上夜半时分,给你打了骚扰电话,怎么不见接?”

菜青虫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随口反驳到:“你打来电话时,我正失眠,在床上转辗反侧。见有人打来电话,我即下床去拿手机。事不凑巧,手机刚拿到手中,按了接听键,居然没有电了。咦,我随后不是拿妻子的小灵通给你回了,你怎么没有接?哼,不追究你的过错就是了。你现在怎么还反过来责怪我呀?”

“我见是陌生的电话号,就没有接。”飘叶拂了拂额前卷曲的刘海,缓缓放下酒杯,向菜青虫解释。酒喝过三杯,飘叶毫无顾忌地告诉菜青虫,自己已经喝得有些多了。

飘叶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那晚已是11点多了,唐磊还没回来。我拿电话拨通了他的手机。拨了三次,唐磊才接听我的电话。那边有的是划拳声、吼歌声、女孩子的发嗲声,乱糟糟的。”

喝了口酒,飘叶接着说:“唐磊显然喝多了,说起话来磕磕绊绊的。直到现在,我还清楚记得他当时说的话——李、李越,催、催什么……回、回、回家,回到家又、又没什么事可做……你看,我的身边,有的是女人!长得比你亲,又很体贴人!话说到这,唐磊的声音很快被嘈杂声淹没了。”

说到不快的过去,飘叶停顿了片刻,又做了补充:“听了唐磊的话,我顿时打了个寒颤,浑身血管喷张,头脑顿成一片空白。在床上躺了半天,清醒过来,我真想拿起手机,冲出门找唐磊吵闹一番,可最终还是忍住了。等唐磊醉醺醺地回到家中,敲开了门,我本懒得理他,孰料他居然以为我是三陪女,一把把我揽进怀里,哥长妹短地哼唧,手还在我的胸脯上乱摸。我忍耐不住,就煽了唐磊一把巴掌,和他口无遮拦地恶吵起来,气得他摔坏了手机,还要砸电视,最终硬是让他父母给拦住了。我伤透了心,哭泣着跑出家门,想和你聊聊,没联系上,就在街道瞎逛。大概过了三四个时辰,冻得实在支撑不住,就拦辆出租车回到娘家,敲开门,拉条棉被蒙头啜泣。”

菜青虫以为飘叶讲了这段凄楚的往事后,接着会无所适从地流泪。没想到,飘叶端起酒杯,抿了口酒,话锋一转,又絮絮叨叨讲到:“网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女人好比一张餐巾纸,它既可以用来擦嘴,也可以用来擦屁股。但是不管它擦在那里,终究还是要被抛弃的。这话虽粗,不过理还是对的。”

沉默片刻,飘叶的眼神像要冲破一切阻隔似的向上飞扬一下,冲菜青虫狡黠浅笑:“与其被唐磊抛弃,还不如先抛弃他。吴阳,祝贺我吧,我回去就把老公删除掉──你家里那位怎么样?不合适咱们就一并删掉!委屈谁,也别委屈自己,我们要解放思想,与时俱进呀!”

听到飘叶的高论,菜青虫被噎住了,好一阵回不上话来。菜青虫不知道飘叶心浮气躁时,是如何排遣幽怨的,可他知道,矜持而谨慎的她,即使败在一瞬间的脆弱上,也要思前虑后,权衡得失。这么信口胡说,不过是一时的气话!

男人,多是把理想作为前行的动力,矢志不移。女人的动力呢,则是梦想。女人心中编织的梦想总是完美的。梦召唤着女人不断往前行进。可是,对于依靠编织梦想前行的女人来说,倘若有那么一天,梦醒了,直面现实,又不能再去编织新的梦想,女人也就没有了前行的动力,感觉活得失败。

这时,酒店播放起了孙燕姿的《相遇》。孙燕姿低沉而有些沙哑的歌声,紧紧攫住了飘叶的心,她忍不住跟着孙燕姿学唱起来: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我想,我等,我期待,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阴天,傍晚,车窗外,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向左,向右,向前看,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当唱到“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时,飘叶冲菜青虫努努嘴,扮作要亲吻菜青虫的神态,使得菜青虫的内心涌过一股热流。等听完了《相遇》,飘叶本想敞开心扉,对菜青虫谈些自己对生活的悲喜感悟,可酒店接着播放起了梅艳芳的《女人花》: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朝朝与暮暮我切切的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听着歌,飘叶的双眼逐渐潮湿起来。

怀着寥落,飘叶言语舒缓地给菜青虫讲,近来城关镇要组织机关领导干部去漠北的太华湖旅游,她不想去,就找了借口,留在机关值班。说到旅游,菜青虫随后说到,县政府办近来要组织机关干部去关外的苍龙山旅游,他也准备找个借口留守机关。

飘叶很是不解地问菜青虫:“平日里,常忙得晕头转向,你不想借此机会出去透透气?不去关外,那你想去哪呀?”菜青虫有意逗她,就说:“我只想多陪陪你啊,呵呵。我想去的,是城郊的柳叶河河堤。明天傍晚,我们在那约会,拥你入怀,听听流水的声响,看看月光的亮色,如何?”听菜青虫说了柳堤那青年人谈情说爱的僻静地方,飘叶舒展开眉头,很是惬意地笑了:“呵呵,还是等我老得白发苍苍、行走迟缓了,我们再在柳叶河河堤做个浪漫的拥抱。”

看见飘叶笑了,菜青虫话题一转,笑着问她:“那么,你想去哪?”菜青虫虽似莫高窟壁画上的观音菩萨一样,面含善意,神情安详,可他的笑中还是蛰伏些暧昧,以及不怀好意,还有些动机不良。简单的说,是妄念。

飘叶没有多想,随口答到:“其实,我一直想去的,是江南。”沉默半晌,飘叶抬头看着屋顶的吊灯,断断续续讲到:“我想去江南古镇走走。就像梦中的女子那样,在细雨如织的梅雨天,撑开油布伞,走下乌篷船,脚踩青石板,先到染坊买一件有白花做点缀的蓝布裙,穿在身上,然后坐在古镇的茶馆,听一曲半懂不懂的评弹……这不是个很为完美的梦吗?”

看见飘叶神态恍惚,似做白日梦,菜青虫有意无意地问飘叶:“你的梦里,有个他吗?”飘叶听了菜青虫的问话,若有所思:“那是读高中时做的梦,梦里还没有他呀!”菜青虫至此想着,飘叶的江南之梦,应该是她作为少女时有的,心头的“她”,自然是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少女。事实上,而今的她呢,依旧生活在戴望舒的“雨巷”里。

想及戴望舒的《雨巷》,想及飘叶的心事,菜青虫端了杯啤酒,一饮而尽后,凝视着飘叶,正想请飘叶随他去江南走走,飘叶却提前开口问他:“你去过江南吗?”菜青虫随即答道:“没有啊。看呢,过段时日,等南方进入梅雨季节了,我陪你去南方走走,如何?”菜青虫这么讲,不过是虚晃一枪,逗她开心。飘叶会意,言语明快地说到:“我可不想匆匆而去,把这个梦打破。对这残存的梦,还是留着吧,让人闲暇之时也有个想象的空间。”

为了摆脱抑郁,菜青虫征求过飘叶的意见,对飘叶讲起了网上写的“泡妞三步曲”:“男人邀请女人一起吃饭时,先给女人讲些荤段子,看女人是否反感;吃完饭,男人装作喝醉了,东摇西晃,看女人是否会搀扶他;等扶着女人的肩膀下了酒桌,男人会装作站立不稳,趁机去摸女人的屁股。”

飘叶听后眯着眼笑,让菜青虫继续说下去。于是,菜青虫又接着对飘叶说:“要是在这三个步骤以后,女人对男人都没有表示拒绝的话,那么男人就应该对女人说了:‘我的生活是多么痛苦啊!如果能早些遇到你就好了,现在让我好好抱抱你。’”

当讲到这里,菜青虫装作要上洗手间,醉醺醺地站立起来,头重脚轻,差点要跌倒在地。飘叶着急了,一把搀扶住菜青虫,菜青虫趁机将嘴唇凑近飘叶的耳朵,柔情脉脉地对她:“我的生活是多么痛苦啊!如果能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说完后,菜青虫借酒壮胆,趁机摸了摸飘叶的屁股,哈哈大笑,看她有什么样的反应。飘叶愣了一下,随后一把把菜青虫推了个趔趄。飘叶沉着脸,假装生气,可菜青虫一看就知道那是假装的。于是,菜青虫随即走到飘叶面前,接着说:“现在,让我好好抱抱你!”说着,菜青虫张开了手臂,把飘叶揽进了怀抱。

飘叶的思绪停顿一下,很快明白了菜青虫的真实用意。飘叶很是用力地把菜青虫推开,又抬起右腿,一脚踢在菜青虫的膑骨上,疼得他挨宰似的尖叫起来。末了,飘叶又冲菜青虫怒嗔:“哼,你还想泡我啊?门都没有。”这段精彩的对白,一下打破了两人心底的寥落,让人重新找回了阿Q式的精神胜利。

雅间的门虚掩着。听见门外有人嬉笑,菜青虫转过身,透过门缝,发现门外的两三个服务员抿嘴偷着乐。她们一定听到了菜青虫和飘叶的对白,看见了他们的拥抱。想到以后还会和办公室主任他们再来紫云阁招待客人吃饭,菜青虫感到很尴尬,脸色变得红通通的。飘叶更是吐了吐舌头,感觉很不自然。

菜青虫起身让服务员再送来一瓶啤酒后,关好了雅间的房门,并叮嘱服务员不必再在门外守候了。等再喝了杯啤酒后,飘叶低下头,若有所思。过了片刻,飘叶抬起头凝视着菜青虫,想说一些什么,但又没有开口。飘叶只是冲着菜青虫傻笑,菜青虫也报以傻笑。

退一步,就云淡风清了,飘叶没有。在舆论面前,飘叶和唐磊把生活过得像风景一样让别人欣赏,而不是他们自己。所以这些年,菜青虫每次和飘叶相遇,总见飘叶一脸从容的笑,仿佛生活中不完美的叙事和杂乱的情节是早就注定了的。

坐在酒店,近距离看着这个外表坚强,内心却失败得一塌糊涂的女子,菜青虫心怀茫然地边喝酒边端详着飘叶,想对飘叶说些什么,可又理不出头绪,也就只好选择沉默。

飘叶拿起竹筷,专注地品尝着肉丝。一时的无语,让菜青虫的心突突狂跳起来。为了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静,菜青虫有意无意地问飘叶:“听杨丽讲,去年元旦前的那场大雪过后,你们紫薇园小区的物业管理要求各住户来一个人,集体清除路面积雪。人家都去了男的,就你家去了个女的。这是真事吗?”

听菜青虫提及她的家事,飘叶放下竹筷,怅然若失地讲:“那天正好是周末。我在厨房熬稀饭,唐磊在电脑上玩传奇。听见物业管理在楼下不断喊,我让唐磊去参加劳动,可他的心只在电脑上,懒得抬头应答。我气得把电脑桌上的茶杯摔碎在了地上,可他只是呲着牙咧着嘴,像个发威的恶狗似地抬头看了看我,又接着玩他的游戏。就在唐磊看我时,一道凶恶的杀机从他没有光泽的眼睛里闪出,嘴里又发出恶狗护食般的低沉的啸叫,令我心寒。无奈,我只好下楼参加劳动。”

说着说着,飘叶的话语声一低再低:“当我拿起铁锨,跟在大家身后,一锨接一锨铲起积雪时,他们虽然没有问我唐磊为什么没来,但他们的眼神告诉我,我在他们的眼里就是一个异类,十足的异类!我越想越懊恼。后来,铲完了雪,我就把铁锨往地下室一扔,领了孩子,出了门,接连十多天不回家,看谁去伺候他。”

飘叶的语调低得不能再低时,声含哽咽:“结婚多年了,唐磊和我就如同路人一样。他把家里的柴米油盐列了明细账,一人负责一周的开销,多退少补。如果在外面吃饭,唐磊只点自己要的菜,我从来不能夹一筷子,最后自然是他结他的饭钱,我结我的。你说,按唐磊的AA制去算计,我们还有多少夫妻情分可言!”

飘叶说着说着,长长地舒了口气,手不停地揉眼睛,却把眼泪给揉出来了,竟止不住。飘叶拿纸巾擦了泪渍,接着讲:“对唐磊来说,婚姻是一份救济品。初次见面,唐磊下岗贩卖甘蔗。我见唐磊家穷人又活得潦倒,就瞧不起他,不愿和他交往。可唐磊呢,却疯了一般时时找我,急切而忘情地向我求爱,把我给吓住了。就当我很是绝情地坦白内心真实的想法,要求唐磊不要纠缠我时,唐磊居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向我表白。看着唐磊那已经开始谢顶的脑袋和满脸的胡茬,还有那副形同乡下受苦人的面孔,我的心里不由产生了怜悯和同情,想给唐磊以帮助,不能丢开他不管。于是,我硬是说服自己,说服家人,把唐磊从混乱的感情中挽救出来,给了他一个归宿。”

“同唐磊结过婚后,我让我姐夫帮唐磊买了干部指标,后来又托人把他调进县财政局上班。可完婚没多久,唐磊就露出庐山真面目,在家脾气暴躁,唯我独尊,但到了事上,只会跟在他人屁股后面,你哼一句,他哈一句。这些年,我为唐磊的事,不但要伤脸求人,还要伺候他吃喝拉撒,如果是块石头,也该把他捂热了,可他依旧我行我素。我已经跟唐磊谈过多次,如果他不改,就分手。我们分手了,生活或许可以重来,但是,孩子是无辜的,这将给他造成很大的伤害呀!所以很多时候,离婚也只是嘴上说说,根本列不到议事日程上。”

飘叶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又说:“其实,期盼一个人改变,的确是件很伤心的事。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说实话,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怎么做,我只想拥有一份正常人的生活。两人相惜相爱,一起逛街,一起散步。一家人厮守在电视前,吃着粗茶淡饭,算计着柴米油盐,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可是,我眼中闪烁的泪光,孩子眼中流露的凄楚,一点也没引起唐磊的注意,更无法使唐磊有悔意。难道我不值得唐磊爱,不值得相濡以沫?难道孩子不值得他爱,不是他的亲骨肉?”

至此,飘叶的隐衷才清晰地表露出来。透心而来的熟稔告诉菜青虫,这些话已在飘叶的心底积淀了很久。说出来,是真的无法承受。

当菜青虫给飘叶递过纸巾,让她擦擦脸颊上的泪珠时,无意中看到了她眼角细密的鱼尾纹,菜青虫的心被同情、痛惜和怜爱充溢着,眼泪几乎要潸然而下。人生苦短,菜青虫这才感觉到人活着,如同一粒草芥似的渺小而又卑微。

飘叶见菜青虫的情绪有些低落,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让服务员再拿一瓶啤酒过来,起身给杯子斟满,并借机把话题一转:“最近网上流行一个新名词,叫‘蓝颜知己’。”

菜青虫夸张地做了一个亢奋的表情,挺直身子耸了耸肩,和飘叶喝了交杯酒,并随口应到:“是啊,按照网上的话说,我就是你的蓝颜知己,你就是我的红颜知己。你说,就心而论,难道不是这样吗?”

菜青虫知道,飘叶在向他递话,他自然要借此逗她开心。果然,菜青虫的这句话让飘叶既高兴,又惭愧:“什么红颜呀?我已经三十五六了,孩子也七八岁了,因此只能说是黄脸婆。我算是黄颜,你的黄颜知己!”

飘叶虽然一天天步入中年,可妩媚中多了一些成熟,风韵不但不减,反而更显得丰姿绰约。菜青虫见飘叶说得斩钉截铁,同定了性似的,就紧接飘叶的话茬往下说:“随便什么颜,只要是知己就行。”

菜青虫投去探询的目光,只见随着他的话音落地,飘叶黯淡的双眼,倏忽明亮了。头顶的彩灯射下来的光束,恰好衬托出她面部的愉悦,忽略了哀婉。眼前交错的光影,给了菜青虫无边的想象,他试图把飘叶的面容细细收入记忆,希望把飘叶的言语、眼神、微笑全都珍藏起来,生怕在曲终人散之后,再也不会有这一特别的相会。

说完,菜青虫和飘叶相互端详着,一起喝着酒,一起听着成龙与金喜善合唱《美丽的神话》。在暧昧的场景里,菜青虫懂飘叶想什么,飘叶也懂菜青虫想什么。菜青虫和飘叶都愿意欣赏对方,都愿意对对方好,可是都明白两人已经错过了恋爱的季节,因此不能走的太近,走近了,是没有好下场的。

怀着淡淡的忧郁,飘叶给菜青虫讲起她在网上看到的故事:某高校教授在黑板上写出了邻居、朋友、父母、丈夫(妻子)、孩子五个选项,要求学生上来选择。一个女生应声上去。

教授问到:如果因为不得已的变故,你必须在这五个选项中失去一个,你会选择谁呢?

女生毫不迟疑地划去了邻居。

教授接着问:如果还要去掉一个呢?

女生划掉了朋友。

教授紧接着说:再继续。他的语调明显有点残忍。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女学生只好用颤抖的手划掉了父母两个字。

教授点点头,继续说:如果你必须只留下一个,请选择。

教室里的争论声更大了。女生急促地呼吸着。她犹豫了五分钟,最后划去了孩子。这时,全场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教授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之所以这样选择,理由是什么?

女生答道:邻居和朋友自然不必说了,人的一生可能会迁居很多次,而每一次都会结识新的邻居和朋友。对于父母,丈夫,和孩子。父母终究会先自己而老,离开人世,孩子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生活,远离自己。惟独丈夫,是和自己相伴一生一世的那一部分,没有了他,漫长的人生将如何度过?所以最后留下的,必然是和自己度过这一生的那个人。

故事虽然简短,却道出了人的一生必须做出的选择。的确,这是一个令人悲哀而又无法逃避的话题。女学生做出的回答,是最为理智的,即使她很痛苦,很无奈。

讲完了故事,飘叶随口说到:“有次我发了年终奖,心情好,在街道给唐磊买了身西服,可他一穿到身上,不是埋怨我买的样式土气,就是颜色陈旧。还有次,唐磊外地的亲戚来做客,给我们一家三口各带了一份小礼物。客人前脚出门,他后脚就追上我,逼我把三份礼物折算成钱,我和孩子的,折了价,值多钱给他多钱。还有次,我们推着自行车买了袋面粉,半路上下起了雨,他和孩子先回了家。我推着自行车,走在后面,以为他会拿了伞来迎接我,毕竟面袋还在自行车后座上驮着。孰料等我冒雨赶回去,他却在家中上网聊天。你说,如果让我做这道选择题的话,我会把他留在最后吗?留在最后的,自然只能是我的孩子。”

从飘叶的话语中,菜青虫读出了她内心的伤痕,他的心底遽然涌起细细灼烧的痛感。在飘叶看似神采飞扬的笑脸上,菜青虫看到了掩饰不掉的悲哀,但他和她并不会因此变得无望起来。

不易察觉间,岁月的车轮,已毫不留情地从菜青虫和飘叶的身心碾压而过,留下了残痕。这是见证了灿烂如春花,或是凄苦如败絮时刻的朋友才能看懂的残痕。想到这,菜青虫的心就隐隐作痛。

飘叶穿着玫瑰色的低领绣花薄毛衣,藏蓝色的紧身皮裙,脖子斜搭一条花形淡雅的薄丝巾。自然简约的卷发,扎了个松散的马尾辫,两鬓飞出几撮橘黄的碎发。这种随意的打扮,显得分外温婉而不张扬。

飘叶似乎是菜青虫少年时期的一个梦想:梦里总有一个女子,面含微笑,简约的秀发随风轻扬,衣襟和短裙随风微抖。虽然菜青虫有菜青虫的小家,飘叶有飘叶的小家,但这并不妨碍菜青虫向飘叶走近,一近再近。

走近了,才知道梦的真谛比想象的还要好,也比想象的还要不好。这好与不好,菜青虫从没有认真地掂量过,也不愿去认真地掂量。菜青虫觉得,飘叶似乎就是他一生要找的人,可即便如此,他并不愿逾越世俗的礼数。

在斑驳的灯光下,飘叶轮廓分明的脸,虽然有点黑,甚至还有些雀斑,可掩饰不住的秀气让菜青虫怜惜满怀。菜青虫清楚,他和飘叶之间的交往是没有结果的,他和她仅仅是属于虚拟世界的“有情”之人,而不是现实中的朋友抑或情人。但是,他会永远关心她,呵护她。

接着,飘叶言语深沉地说:“婚前的柔情和浪漫早已随婚后平实的日子,变作鸡零狗碎的柴米油盐和抚育孩子的辛苦。支撑我活下去的,是我对孩子的爱和孕育在爱里的希望,还有你的关怀和理解。”

沉默了片刻,飘叶又说:“呵,错误,我和唐磊本不该认识,从答应去相面就是一个错误。我不愿一错再错,可面对孩子,离婚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你说,我是不是还要稀里糊涂地错下去?”

面对飘叶的困惑,菜青虫有些语塞。其实,生活又岂是自己的意志所能主导的。从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无论你情愿还是不情愿,高兴还是不高兴,满意还是不满意,你总要走完这一遭。

飘叶喝口酒,顿了顿:“可是走到这一步,我突然觉得生活除了孩子,除了你,再也没有了希望。我仿佛走进了一个漆黑的隧道,无论前进抑或后退,都见不着光明……你说,我现在如何是好?”

菜青虫端起酒杯,对飘叶说:“其实,爱的滋味,有时却只是馒头的味道,虽然平淡无奇,但包含的浓浓情意,不仅比玫瑰的芳香还要耐得长久,更让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黯然失色。默契、平淡而真实的爱,才是我们所向往的。”菜青虫这么说,连他自己也颇感有些“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味道,更不要说飘叶。

喝尽了酒杯里的啤酒,菜青虫又摆出线上的语气,很是诚恳地说:“爱是我们跪在佛前求了五百年,等了五百年,才修来的缘。爱一个人,就要宽容他、支持他,彼此交流,而不是纵容他、支配他,凡事要强。既然已经牵手,就要善待,不要轻言放弃。”

说完心底的话,菜青虫借着酒劲,缓缓握紧飘叶的双手,想把她揽进自己的怀抱,安慰她一番,可又觉得有些不妥,就松了手。菜青虫不知道,酒喝到最后,自己是在向飘叶做爱的表白,还是给她开导思想,希望她快乐起来?

菜青虫点了根烟,抑郁不安地想:像他和飘叶这种身在“江湖”的男女成为知己,在相知、相伴、相依的情感历程中,随着精神交流的反差、互补和依存,“度”的把握的确是件难事。面对看似暂短实则漫长的人生,需要人抵御的诱惑很多,很多。可是,心怀简约,在爱情和友情之间,他们两人还是得说,爱情很远,友情很近。

沉默间,飘叶幽幽地白了菜青虫一眼,然后把双肘支在桌面上,手掌托住腮帮,侧过脸,端详起桌上怒放的秋菊。这时,飘叶眼里的泪水像山涧明亮而透彻的泉水,一点点漫上来,漫上来,滴落在蛾眉般的菊瓣上。那目光,也在一瞬间,变得特别迷惘。

20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