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

王老太太有一只瞎了的左眼。

村里的小孩儿都不知道王老太太的左眼是怎么瞎的。有人说她从生下来左眼就看不见，也有人说是年轻时跟人打架打坏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在她背后朝她扔石子儿、吐唾沫，背地里还叫她王老瞎。其实孩子们欺负她也并非没有原因。开始是因为小花拿棍子敲李嫂家鸡崽儿的头，被王老太太看见向李嫂告了他的状，结果小花被李嫂教训了一顿，还被告了家长，于是乎怀恨于心。后来王老太太又陆续发现了小强打街上的狗，顺子用水泼张婶家的大花猫……当然了，他们和小花遭到了同样的待遇。这哪行啊？！孩子们越想越气，于是一天下午，趁大人们都去地里干活儿，村头村委，村东村西的各路“小英雄好汉”聚集在一起召开了一场“武林大会”。大会的主题是让王老太太尝到遭报应的滋味儿，并推举了小花担当盟主成立了“反王老瞎瓦盆窑村大联盟”。盟约明确规定见王老瞎不对她“千刀万剐”者杀无赦！当然，这“千刀万剐”和“杀无赦”都不能真正实施，只是孩子们无不遵守盟规，见王老太太驼个背拄着拐杖姗姗而来，他们必会提前埋伏“杀”她个措手不及。孩子们扔石子儿的扔石子儿，扔菜头的扔菜头，甚至有人偷了家里的鸡蛋恨不得砸破这王老瞎的头。

“大联盟”的孩子总是拿王老太太找乐子。村里人都知道她早年丧子晚年丧夫，现在孤苦伶仃的过日子，眼神不好使，腿脚也不利索，生活来源也是靠政府低保和村里人接济，甚是可怜。可孩子们不觉得她可怜，反倒欺负她欺负的乐此不疲。她园子里有棵海棠果树，到了结果期总会有偷果贼光顾。孩子们边吃边想：“她王老瞎为啥就跟俺们过不去，我又没打她家的狗，泼她家的猫，她凭啥对俺们管这管那……难不成她整天吃斋念佛，慈悲为怀？可又没见她供观音、奉如来！可能是没钱添香火。量她也没钱！要不就是以前干过什么坏事儿愧对佛祖！

还真是被孩子们猜对了。“这事得从她年轻时候说起，那时候她还没瞎。”小花这样告诉盟友们。小花奶奶和王老太太年纪差不多，小花是无意间听她奶奶和邻居唠家常时说的，于是她又将这听来的故事讲给盟友们听。“那时候我奶奶也很年轻，大概……大概十五六吧。那天和村里那个谁……对！就是顺子他姥姥去给生产队放羊，在南山沟里看见一窝狗崽儿，饿的冲她们嗷嗷叫，她俩想这白捡了一窝狗崽儿，就用筐把狗崽儿给带生产队来了。”小花咽了口唾沫接着说：“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儿？！生产队的大人们告诉她俩这哪是狗崽儿啊！你们咋把狼崽儿带回来了？这俩人魂儿都吓飞了，心想这要是大母狼着急了下山来咋办！村长说：‘别怕，丫头！赶明儿个我早点上山给送回去！要是被大母狼看见我就抄家伙！’谁知道王老瞎非说狼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认得人要是回来找他俩咋办！这天夜里，她一个人偷偷地用鞋锥子把七个狼崽儿的眼睛都戳瞎了。”小花讲到这儿，孩子们都心头一颤，都在想后来怎么办了，纷纷睁大了眼睛有点期待又有点惊恐地盯着小花。时值夏日，闷热的午后让孩子们脸上都挂上一层细密的汗珠，顺子不停地摇着手里的蒲扇，听到这里也不禁不住停了下来。知了“吱吱”的叫着，麻雀也不停的飞来飞去，从这个树枝跳到那个树枝上，好不热闹。小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继续讲到“后来狼崽儿被村长送回了山里。可没过多久村长上山又看到了那些狼崽儿，只是他看见了大母狼用嘴叼着把狼崽儿排成一排摆在一个山坡上，狼崽儿都已经死了，大母狼蹲在那里悲伤的哀嚎。村长躲在大树后面隐约看见那个大母狼好像像人一样流泪了……”小花最终讲不下去了，有点哽咽，鼻涕在鼻腔里抽搭抽搭的，联盟里的其他成员也都沉默了许久。现在大家都明白了，王老瞎的左眼就是因为遭到了报应才瞎的。他们打心眼里害怕了。小花想起了被她敲死的那只鸡崽儿，小强想起了被他打伤的那只狗，顺子想起了被他淋湿的那只大花猫……

第二天，联盟便解散了，也不再有孩子向王老太太扔石子儿、吐唾沫了。孩子们看见王老太太都不由得心虚了起来，甚至很哀伤的想自己会不会因为某天做了愧对良心的事儿而遭到像王老太太那样的“报应”。

村里再也没有无辜受害的牲畜了，连王老太太也不明白这群孩子怎么变乖了，大概只有孩子们自己知道这各中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