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的辛酸往事

林梢客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1-27 22:19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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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封建的思想,世俗的眼光,迷失了老人的双眼。年轻时犯下的错,舍弃了自己幸福的家庭,一生牛马给他人做活。年老时,才恍然顿悟,一切惩罚开始,被抛弃的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幸福的家。珍惜眼前人,莫要执迷不悟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值得意味深长的故事,情真意切。问好作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城的街头多了一个跛足的老乞丐。他靠在一棵粗茁的法国梧桐上,木然地望着不息奔忙着的车辆行人像一条翻腾着浪花的小河,自他面前活泼泼地流过。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变了形的小铝盆,偶尔也会有人丢几枚硬币或几张毛票进去,但大多数人都是面无表情地径直走过去,仿佛根本没有看见这个蜷缩在他们脚下的乞者那满脸的渴望与期翼,形形色色的乞丐太多,人们的心早已麻木了。

有一对母女经常会路过这儿,那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几乎每次都会蹲下身子,将一枚一元的硬币放进老乞丐的小铝盆,轻轻悄悄地,仿佛生怕惊扰了他似地。久而久之,老乞丐呆滞的脸上就有了一丝感念的笑,卑微却由衷。终于有一天,小女孩和她的妈妈再一次路过时,老乞丐忍不住叹道:“多好的孩子啊,我的外孙女也该有这么大了,我有三个女儿呢!”

“你有三个女儿,怎么还让你流浪街头?她们也太不象话了吧?”女孩的妈妈忍不住停下来问了一句。

“不怪她们不怪她们,”老乞丐急忙摆手:“我这是自作孽遭天谴了,老天爷罚我呢。”

“这话却又怎么说呢?”小女孩的妈妈满脸困惑。

“这事呀,说起来话就长了,你要是感兴趣,我就把我那些陈年旧事翻腾出来见见光,它们憋在我的肚子里都快沤烂了……”老乞丐抹了一把涌出眼角的几串浊泪,开始絮絮地讲起他曾经的过往……

年轻的时候,我也曾经有过一段幸福美好的日子,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就结婚了,老婆长得蛮俊的,性格、脾气也好,一开始我们两个也是你亲我爱,知冷知热地相互疼惜着,非常要好。可是后来,老婆一连生了三个丫头,我的心简直凉透了。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尤其在那时的农村,膝下无儿是真叫人看不起哇,简直没人拿你当回事,动不动就喊你“老绝户”,这三个字就像一顶写满耻辱的大帽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一向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哪能在这方面输了面子,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逼着老婆继续给我生,不生出儿子誓不罢休。可一向温柔绵软的老婆这一次却无比强硬起来,无论如何不肯依我,说再生这个家就要被拖垮了。我无计可施,只能日日借酒浇愁,喝醉了就装疯卖傻打老婆,试图逼她就范。老婆抱着头咬着牙任由我发泄,就是不松口,三个女儿扑上来死命护住她们的妈妈,我便连她们一起打,一边打一边还恨恨地骂:“打死你们这些赔钱货,打死你们这些赔钱货,打死了,我好再生儿子。”

想想真是混哪,我的那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懂事,最小的那个还不到五岁,我一到家就知道给我端洗脸水,拿干净毛巾,还会捏着小拳头给我捶背,多好的孩子呀,偏偏就得不到我的待见,我不仅从来不给她们好脸色,还经常对她们拳打脚踢,没轻没重的,根本不顾念孩子的死活。现在明白了,男孩女孩不都是自己的骨肉嘛,可那时的我呀,就是鬼迷心窍一般,钻进牛角尖了。

那一年,我给一个个体老板开车跑长途,恋上了几百里外的一个寡妇。那寡妇比我年轻了几岁,拖着两个孩子,男孩八岁,女孩和我的三妮儿一般大,也是五岁。因为我总带好吃的给他们,他们见了我特别亲热,叔叔长叔叔短的,叫得我心里美得很。寡妇的嘴也极甜,一口一个哥,哄得我神魂颠倒,乐不思蜀了。后来寡妇承诺给我生一个大胖小子,我竟因此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家,摇身变成了寡妇的当家人,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几年过去了,寡妇承诺给我生的孩子一直没有来,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早就做了绝育手术,根本不可能再生了。寡妇甜言蜜语地又是哄劝又是撒娇装痴,说她的儿还不就是我的儿嘛!慢慢地我也就认了头,继续拼死拼活地挣钱,尽心尽力地供养寡妇和她的一双儿女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后来,两个孩子终于长大了,眼瞅着他们成家立业,过上了红红火火的小日子,我不由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享几天清福了。可是老话讲得好,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万没有想到我一辈子剖心挖肝赤诚以待的人也只把我当做了一头拉磨的驴子。看我老而无用,一直视如己出的两个孩子开始嫌弃我,就连相濡以沫近二十年的寡妇也不再有好脸色给我。发展到后来,两个孩子竟逼着我和寡妇分居,白日里见我和寡妇嬉笑两句,那做儿子的走过来对我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说我跟他母亲没有登记是非法的,不准我再对他的母亲不尊重。其余时间看我不顺眼张口就骂,扬手就打,就像我当年在家打我的老婆孩子一样,不同的是现在做出气筒的是我。

六十岁以后,我轻微中风一次,又因为腿脚不灵便摔了一跤跌断了腿,完全失去了劳动能力,挨打更成了家常便饭。后来寡妇的儿子在外边买了房子,瞒着我把家里的老宅卖掉,不声不响地带着寡妇悄悄搬走了,一夜之间我成了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这时我想起了家中的妻女,萌生了回家投奔她们的念头,我已经近三十年没有回家了,她们还会接纳我吗?我没有信心,但却迫切地想回家看看。

家乡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本来在城市边缘的村庄已经变成了城中村,家家户户住上了小洋楼,每年领取补偿金,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还有更加优厚的待遇。了解到这些后,我非常高兴,暗想就是老婆孩子不接纳我,我也可以依靠村里的供养安度晚年了。

我拖着半残的身子辗转找到曾经的老婆后,她的一席话却凉透了我的心。她说,我走后第五年,因为一个女人家拖着三个不大不小的孩子实在难混,她只能选择再婚。为了结婚登记,她去派出所提出了宣布我死亡的申请,也就是说我在二十几年前就已经被注销了户口,成了一个不存在的死人,现在所有的一切村民待遇我都没有资格享受了。老婆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人家的老公还硬朗得很,不可能再让我进门,三个孩子恨我当年的绝情,也不肯接纳我,所有的路都被阻死了,我只能无奈地离开,离开这个早已不再属于我的故乡,从此彻底沦落成了乞丐。

老乞丐讲完辛酸的往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说道:“人啊,莫怨天,莫恨命,所有的劫数都是自己惹来的,自作孽,不可活,真是一点不错啊!现在我什么也不想了,就拖着这条残命慢慢地赎我的罪孽吧,等我的罪赎完了,老天爷就会把我叫回去了,我可是盼着那一天早一点来呢!”

“爷爷,老天爷叫你去哪儿?是天堂吗?”小女孩歪着头天真地问。

“我这样的人老天爷会让我进天堂吗?”老乞丐苦笑。

女孩的妈妈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竟是不知再说什么,她牵起小女孩的手冲老乞丐点点头,默默地离开了。

老乞丐痴痴地望着她们的背影,喃喃地念叨着:“多好的孩子啊,我小女儿的小女儿,都有这般大了呀,可是我这辈子怕是再也听不到有人叫我一声外公了!”

两行浑浊的老泪在老乞丐的脸上无声地流淌着,流淌着,似两条绵延不断的小河,要淌尽他心中所有的愧悔与悲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