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慰安妇

陆青石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1-25 17:09 责任编辑:小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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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她没被鬼子折磨死,老了却被自家人给害死了,老余婶子的亡魂怎么会安生?”在物欲横流的今天,亲情在物质压力的围困下,蜕变到惨淡乃至于残忍的地步。为了自己的儿子,“婶样女人”竟向一生凄苦的亲人老余婶子下了毒手,目的只是老人家的那套房子,结果却发现老人生前已经将财产留给了“婶样女人”的儿子。故事现实而辛酸,既嘲讽了冷漠的亲情,更刺痛了炎凉的人世。谢谢您的来稿,祝您写作愉快!

120来了,撕裂夜空的警笛声,呼啸而至。唐伯有意识的抬手摸摸胸口,又抬抬双腿,感觉跳动的心还像小鹿一样乱撞。噢,不是来拉我的。对对,躺着都下不了床,深更半夜的谁会帮我打电话叫120呢!不是我不是我,别怕,老糊涂喽。

救护车停在这个楼道口会拉谁呢?三楼老张头?他也是独居下不了床,不会打救命电话。平时儿子也不管他,卧床期间,经常有一顿没一顿的,要不是邻居小潘经常接济给送点吃的,饿都饿死了!这两天又卧床不起了,都是朱玲和小潘帮着照顾,儿子说出差没回来,儿媳妇从不过问老头,好像还怨恨些什么!老余婶子?这小区年龄最大的老人家,一个人独善其身,身体特好,啥毛病没有,也是棚户区改造时分了这套两居室房子。据朱玲讲,她家前两天来了个远房婶样的人,说是要带她回扬州去,她好像不愿去,她还跟这远房婶样人拌了嘴。该不会是她?不会不会,从没听说她有过什么毛病,眼不花,耳不聋,还经常飞针走线缝补衣裳,羡慕死那些40后、50后女人啦。那会是谁呢?

唉哟,脑瓜子痛脑瓜子痛,不能再想了。睡觉吧,睡吧,睡不着就睁着两只眼睛,看着黑暗中游走的臆影,一遍遍数着数,等待黎明曙光的到来。

楼下响声平静一会又响了起来,担架碰撞铁门的声音十分刺耳。稍息片刻,汽车发动机声音很快离开小区,消失在隆冬寒冷的风声里。

唐伯屈起双膝,把身子往枕头上方挪了挪,然后伸直双腿,向右侧卧,尽量想睡得安逸些。可刚才那凄厉的警笛声,赶跑了所有睡意。年龄大的人,最怕半夜惊觉,那样基本夜里就再也睡不着了。

上午八、九点钟,朱玲就来了,她会告诉我一切的。谁谁家来客人了,谁谁家走人了,谁谁又给卖假药的人骗了等等。朱玲长得挺漂亮,贤淑干净。她是唐伯的耳朵,唐伯的传话筒,唐伯消磨时光的好“伴侣”。

朱玲原来是做钟点工的,是女儿硬求着她来给唐伯做保姆,开始她不愿意,当看到唐伯时,她竟满口答应了,说唐伯长得太像她的父亲了,特别是那对浓长的眉毛,还夹着几根白色。父亲去世时她不在身边,没能尽到孝道,现在她要在唐伯这尽一份做女儿的孝心。

唐伯等待着黎明,唐伯期待着光亮。

朦胧中,唐伯嗅到油条味道,烈烈的,还有豆浆的香纯味,浓浓的。唐伯笑了,还没睁开眼睛就笑了,他知道这是朱玲来了,给他送早餐来了。

朱玲扶起唐伯,让他洗漱完毕,端上豆浆,递上油条,站在一旁看着唐伯吃早点。

唐伯一边吃着一边对朱玲道:“夜里来了救护车,就在这个楼道口,不知拉谁?”

“拉老余婶子。”朱玲语气沉重地回答道。

唐伯又问道:“怎么了?她得了什么病?”

“老余婶子她死了。”朱玲显得有些伤感。

“什么?”唐伯恍如梦寐,猛然惊醒,他急巴巴地求证道,“你说谁死了?”

“老余婶昨晚摔倒在地上,送医院没抢救过来,死了。”

“啊!”唐伯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想不到昨夜里刺耳的警笛声是为老余婶子而鸣,为此,他还琢磨了半夜,不得要领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怎么会这样?”唐伯喃喃自语道。

“梆梆。”门外有人敲门。

“谁呀?”朱玲紧走几步开了门,进来的是两名便衣警察。

他们来到唐伯床前,仔细询问了头天夜里听到的情况。离开时吩咐唐伯不要把询问情况对外说,有事还会再来麻烦他的。

警察走后,唐伯仔细回想着夜里听到的声音,也没什么呀?先是救护车警笛声,再是担架碰撞铁门声音和呼呼的北风声,没有听到其他的声音。

朱玲中午买菜回来告诉他说,满小区街坊都在议论这事,说是老余婶子不是正常死亡,要不然警察不会这么兴师动众,满屋子搜查线索,法医也来看了现场,对一些物证取了样。

唐伯却怎么也想不出哪里不正常,有人谋杀?不像,自杀?更不可能,老余婶子在这一片是有名的乐观主义者,什么事都能想得开,特别的豁达开朗。

那又会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那个婶样女人有问题?唐伯突然意识到问题可能就出在婶样女人身上,可警察说就是婶样女人报的案,还从老余婶子抽屉里找出一张她亲笔写的遗嘱,中心内容就是她死后把这套房子和几万块存折全部给婶样女人的儿子继承。原来婶样女人的儿子在省城读研,每个周未都来看老余婶子。老余婶子生前字写得特别漂亮,大家都熟悉,一看就知道是真迹,不会有假。唐伯显然不是干警察的料,百思不得其解,也就不想了。只是为老余婶子的死感到心痛。

果然没用多长时间,消息就传了过来,说是凶犯已投案自首。凶手就是婶样女人,她是为她儿子,竟失手将老余婶子推倒在地上,后脑勺软骨破裂,导致死亡。她不知道老余婶子早已经把遗嘱写好,看完遗嘱,她痛哭流涕,后悔不已,良心发现,主动交待了出事的过程。

原来婶样女人来老余婶子家,就是为了接老余婶子回扬州去住,好腾出这套两居室的房子给她儿子结婚。她把老余婶子领回扬州去和她们一起生活,也好有个照应,她也确实不希望老余婶子这么大年纪,还一个人生活,又无儿无女。婶样女人关键是自己儿媳妇不愿意带着老余婶子一块生活,没办法才来跟老余婶子商量,没想到老余婶子一口回绝,坚决不去扬州,说自己离开扬州己经60多年了,什么记忆都没有了,还不如在这里生活习惯。

唐伯长叹一声,怒斥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还是自己家人给害得。

唐伯还能清楚地记得老余婶子年轻时候的情况。那时候老余婶子是被日本人辗转抓到长塘做慰安妇的,受尽折磨,好在没过两年日本鬼子就投降了,她们也就被放了出来,可是她有家不能回,就在长塘嫁给了卖水的老余头,一过就是几十年。由于老余婶子的原因,两人也没能留下一男半女,老余头去世后,却留下一个烧开水的水锅炉给老余婶子经营。

早先,老余头活着的时候,每天清晨老余头起床,打开锅炉房门板,捅开火炉烧水,炉内的火带着呼啸的火苗,穿腾在吊锅之间,很快几吊锅水便沸腾了,老街坊有许多爱喝早茶的都第一时间拎着水瓶来打开水。

一般此时老余婶子就起床换下老余头,让他坐下歇歇脚,抽颗烟,也同样像老街坊泡壶茶。老余头一辈子最喜欢喝的不是黄山毛峰,不是六安瓜片,而是象蚯蚓屎一样的山里炒青。泡好后第一壶获得的茶水,滗干了放在一边给老余婶子等会兑着喝,头道茶老余头从来不喝,都是老余婶子的。

老俩口相濡以沫,共享近四十年的婚姻生活,直到老余头去世。老余婶子像失去了天一样,大病一场,好了后卖掉水锅炉,自己安享着晚年生活,再后来就拆迁被安置到这个小区来。她从来不让人知道她的身世,大家也默契和避忌,从没有提起过她的过去。

唉,如今已是阴阳两隔。唐伯感慨着世事难料,好端端一个老人家就这样与世长辞了。年轻时的她遭受日本鬼子的非人折磨,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落下一身病,后来嫁给老余头,也只是想有个存身的地方,没想到他们恩爱情真,在一起渡过了四十几年美满幸福生活,令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羡慕他们,给予他们更多的关爱。老余婶子因不能生育,一辈子没有孩子,她待别人的孩子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使得周围许多家庭在老余婶子不太忙的时候,都愿意把孩子交给她看管,从来不担心意外。若干年后,孩子们长大了,参加了工作,每到逢年过节回来探亲,也不忘去看看水锅炉的老余奶奶。她的记性特别好,不管你出去多少年,回来时,只要进门喊她两声老余奶奶,她立马就知道这是谁回来了。有时让那些出去年数多的孩子惊奇得直掉眼泪。

“呜呜!”唐伯莫名地哭了起来,弄得朱玲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劝慰才好。她拿来手绢替唐伯拭去泪水。能让唐伯掉泪的,就是和老余婶子那五十多年的街坊之情,还有对老余婶子惨死的悲痛,更有对自己生命未知的恐惧。

他记得非常清楚,那年他才十二、三岁,就被鬼子抓去干苦力,帮鬼子的慰安所砌墙,因搬不动一块大石头,被鬼子用棒子毒打,就是老余婶子救的他。几十年他都称老余婶子为姐姐,如今却离他而去。她没被鬼子折磨死,老了却被自家人给害死了,老余婶子的亡魂怎么会安生?

半年后,婶样女人因犯过失致死罪,被判处两年有期徒刑。服刑前,还被特例允许去老余婶子坟前谢罪。这座坟还是唐伯亲自干预,在老余头孤亲帮助下修建的,紧挨着老余头的坟墓。虽说未能入余家祖坟,可是能依偎老余头的坟茔,那也算是老余婶子莫大的幸福。

又是一年过去了。积满雪的坟茔周围,倔强倨傲的挺着一蓬蓬己经干枯的荆棘,在寒风里抖动,仿佛在向人们述说着曾经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