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

山色有无中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1-24 13:59 责任编辑:小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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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一切的不合理在癫狂的膜拜下,都变成了合理的神权,一如造反,一如犯罪,一如对文化的亵渎。但那些毕竟只是暂时的,一个国家在摸索的阶段,难免会走一些弯路,可以叹息,但不必沉浸。文中对环境的描写以及氛围的渲染,都较为细致而贴切,很有可道之处,只是故事题材未免陈旧,好在以一条狗的视角来讲述,也算独到了。谢谢您的来稿,祝您写作愉快!

如果人类社会失去了记忆,不知这个世界将变成怎样——题记。

夜晚降临了。

山村的暮色先是一片薄薄的紫灰色,接着像是给加了些墨水,就渲染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深灰了,将这青山绿水渲染成了一幅仅剩淡黑淡白两种颜色的山水写意。

慢慢地,暮色在继续加深,天终于彻底黑了。于是,那四周莽莽苍苍的山峦,那盖着杉木皮的低矮木屋,那村前一走一闪的板桥,都统统地沉入了黑夜的浓墨里。

大黄蹲在院子里湿漉漉的枫树下,仰了脑壳瞪着墨黑墨黑的天穹。天上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子,只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黢黢的夜色。惟从山谷奔腾而出的山涧,此时格外清晰地送来了哗哗的流淌声。

它扭动了一下脖子,立刻,就意识到了勒在脖子上的那条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栓在苍老的枫树树干上。它悲哀地呜呜了几声,看了四周一眼,复又抬起脑壳,去看那墨黑墨黑的夜空。

大黄忆起了白天的事情。

下午,它的主人,从前叫做吴二牛,现在被人称为吴司令的山里汉子,带领他的那帮袖子上箍了红布的兄弟,将小学的夏老师五花大绑从大队部推了出来。

那时,大黄正在屋檐底下,津津有味地啃着从同类嘴里夺来的一块骨头。看着人们推搡着夏老师走来时,它有点迷惑不解:不久前,花朵般漂亮的夏老师,还满脸通红地振臂高呼“打倒”“万岁”的口号,领着村里的男女往大队部去开斗争会,怎么眨眼间就被这些男女五花大绑推了出来?

更让它大惑不解的是,它的主人吴司令凶巴巴地推了她一把,囔道:“夏菊花罪该万死,给老子关进仓库去!”

而夏老师却哭哭啼啼地挣扎着:“我不,我不……”

细细的身子扭得像麻花,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大黄看看主人,又看看夏老师,带着满脑壳的疑问想起了几个月前,他的主人带着它上山打野味时,主人与夏老师在茂密的灌木丛里,绵缠地滚在一起的情形。当时,它还带着一点嫉妒带着一丝兴奋“汪汪”了几声。春天时,它就是和刘三爹家的小黑,也和主人与夏老师一样,在茅草中滚来滚去的嘛。

主人不理它,一边喘着粗气爬起来系着裤子,一边拥着满脸幸福的夏老师柔声道:“再过几个月,你就是我的新娘了……”

可现在几个月过去后,主人为什么对夏老师一下子这么冷酷无情了呢?大黄啃完骨头,站起来又看了那群男女一眼,可那群男女的眼神也跟主人一样冷漠无情。

“汪汪!”大黄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出于兴奋,高声叫了两声。它的主人吴司令一眼看见了钻在人丛里看热闹的大黄,骂了声:“发灾死的,还不滚到一边去?”飞起一脚,将大黄踹了个跟头。

“汪汪汪!”大黄爬起来,它的野性被激发出来了,朝着主人也吼了几声。

“大黄,你发癫了么?”吴司令拾起一块断砖,做出要投掷出去的姿势。

“汪汪汪汪……”

这分明在骂:“你也发癫了!”

吴司令被这条平素在他面前温驯如猫的猎狗的反抗和挑衅激怒了。他一扬手,将砖头朝大黄摔去。大黄敏捷地一闪,躲开了主人摔过来的砖头,呲牙咧嘴地朝着他狂吠起来。

几条汉子放下扭动着不肯往仓库走的夏老师,向大黄围拢来。一个愣头青顺手抄起一条扁担,朝大黄扫过去。大黄的脊背着了一下,痛得尖叫起来,张嘴朝他们猛扑过来。

看热闹的男女被惊得四散而逃。一条汉子勇猛地一脚踹过去,将大黄踹在地上,另外几条汉子一拥而上,用麻绳套住了它的脖子,把它栓在了屋前的枫树上。

“妈妈的好凶火,明日里把它宰了打牙祭!”吴司令惊魂未定,一边跺脚怒骂,一边指挥着人们把呜呜啼哭的夏老师关进了生产队的仓库里。

大黄聪明而彪悍,是村里有名的好猎狗。它听不懂主人说什么,但狗通人性,它从主人一张一合的嘴巴里,看出自己的末日来到了。

天空隐隐地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有如在木楼上推桌子的声响。山风起了,枫木树上密密麻麻的树叶发出切切私语。大黄肚子饿得发慌,勾了脑壳在潮湿的地上舔了好久。但地上除了树叶腐烂的带着死亡的气息外,什么也没有。

大黄哀哀地轻吠了几声。它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颠着碎步在村前熟悉的青石板路,在一走一闪的木板桥上,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了。

一声山崩地裂的炸雷,使大黄微微颤栗了一下。与此同时,一道明晃晃的闪电划破了黑沉沉的夜空,但倏忽间就熄灭了。

在电光一闪的时候,它看见了黑黝黝猛兽似的群山,看见了蹲在山边的一排排木屋,看见了横跨山涧的木板桥。劈劈叭叭!大雨终于从空中没头没脑砸下来了,打在屋顶上,打在树叶上,打在大黄微微颤栗的身上,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声响。

大黄在雨中吃力地扭动了一下脖子,久久地瞪着仓库楼上的那扇窗户。黑沉沉的窗户宛如一只黑黑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注视着大雨倾盆的夜空。几个小时之前,从那里传来了主人他们恶狼般的怒骂声和一个女子柔弱的嘤嘤哭泣声。

但现在,那边已经阒然无声了。铺天盖地的夜雨,仿佛一床巨大的破棉絮,将人世间一切的一切,一古脑儿地捂了个严严实实。

大黄在雨声中疲乏地闭上眼睛,任凭急雨鞭子似地抽打着它的身体。渐渐地,雨的声响在它的耳朵里弱下去,弱下去,后来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天空蓦然滚过的沉闷雷声中,大黄睁开了眼睛。

借着一道闪电,它看到一个黑影从仓库楼上溜了下来。大黄张开了嘴巴,但它没有叫,它不想叫,而且也没有力气叫了。

大黄竖起耳朵,听到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从身边响过。可走了几步,又转了回来,停在它的身边。接着一双柔软的手,解开了套在它脖子上的麻绳。然后,脚步声夹杂着人的喘气声,消失在茫茫夜雨中。

大黄获得了自由,兴奋地一抖身子,将浑身的雨水抖掉,朝脚步消失的方向望去。

可那边只有山涧里山洪爆发时,发出的愤怒的咆哮声。此外,就是一片迷茫的无涯的夜雨。

就在这时,仓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惊呼:“妈妈的,反革命分子跑了,快追啊!”接着,几道手电划开浓密的雨幕,几条黑影从仓库扑了出来。

在手电的照射下,大黄狂吠着从黑影里窜了出来,仰首怒视着他们。

“先打死这发灾死的!”主人一马当先,绰起一根木棒逼了上来。大黄愤怒地耸起全身的毛发,朝他们扑去。

在人与狗的大战中,不断发出狗的嚎叫声和人的哎哟声。大黄寡不敌众,在几条汉子乱棒打击下,一次又一次爬起来,一次又一次倒下去。最后终于被击中了脑壳,颓然倒在了泥水中。

它睁着无神的双眼,看见吴司令他们冲进了茫茫的黑暗里。

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停了。

周围寂然无声,如同掉进了黑咕隆咚的深井。

但不久,便有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野的骂娘声传来,吴司令他们垂头丧气回来了。

“妈妈的,眼看快追上了,竟让她跳进了山涧。”

“怕并没有被山洪冲走吧?也许被树枝藤蔓什么挡住了。”

另一个声音低声说:“但愿如此,菊花也许只是无意间喊错了口号,把打倒和万岁喊反了,我们不去追她就好了。”

“张老二!你什么阶级立场!?”那是吴司令炸雷般的声音,“莫说是我的未婚妻,就是我亲娘老子,只要反对伟大领袖,我也要和她划清界限,将她捉拿归案!”

在枫木树下,有人被躺在地上的大黄拌倒了,爬起来踢了它一脚:“都怪这条该死的黄狗。要不是它捣乱,我们一定能抓住夏菊花这个反革命分子。”

“你不要乱踢啊,踢邋遢了明早狗肉不好吃。”有人边说边咽了口口水。

“只晓得吃,馋猫样的。这条狗只怕是疯狗呢,你没看见连它的主人吴司令也敢咬?难道你也想吃了发癫六亲不认乱咬人?”

于是,从这些汉子们的嘴里,呵呵地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

一切又复归于沉寂。

大黄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泥水里,失神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像是要穿过这深邃的人类的时空。它到死都不明白,这人类好好的为什么要这般疯狂呢?以后的以后,还会好好的又那般疯狂吗?

没有人回答它。惟有它的血和着这雨夜的积水,悄无声息地缓缓流入了身旁的水沟里……

这是一个黑漆漆的山村雨夜。

“挖坑——挖坑——”有猫头鹰的怪叫声,从村后山坡上的古老樟树上传来,神秘而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