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姊妹花
世上的幸福往往相似,悲哀却不尽相同。故事中的两位老人,都有着不幸的经历,读来令人唏嘘感慨,却又倍觉现实而无奈。人物刻画相对完整,性格鲜明。因诸多细节皆被略去,作者意在导向长篇,致使本文在一定程度上被迫逊色了许多。全文标点问题很多,敬请留意。谢谢您的来稿,祝您写作愉快!
最近王老太有了个不错的工作,她是殡仪馆“陪哭公司”的陪哭员。这“陪哭公司”是殡仪馆新开发的经营项目,像高档餐厅高档别墅一样,是专为达官贵人服务的。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年月,税收部门靠吸活人的血,殡仪馆靠扒死人的皮。对于现代人,活着必须被吸血,死了必定被扒皮!
死人皮是分穷富的。先说穷皮吧,穷皮没得可剥,他的亲属大大的狡猾,凡遇到扒皮的地方,都曲率拐弯千方百计绕过去。比如不给死者裹尸、不给死者化妆、不给死者焚化阴币,不给死者……甚至不给死者买骨灰盒而把骨灰装在鞋盒子里。所以扒穷人的皮非常难,只能扒最后一层。这一层他无论如何逃脱不了的,那就是焚化!焚尸炉是最好的扒皮机,一口价,烧不烧?不烧快拉走,别白占地!谁的家属能拉着尸体货比三家?咬紧牙关挨扒吧!
至于达官贵人的富皮,那就油水大大的了!这些人既有钱又要场面,这种皮才有得剥呢,你想剥几层就剥几层,反正剥的是公皮肥的是私肉,背着抱着一般沉,这叫藏富于民。既然于公于私都有好处,这殡仪公司就设计了五花八门的扒皮部门。譬如,针对达官贵人是要场面的心理就得想法营造场面。场面怎么营造?哭啊!哭的人越多越显人缘,哭的声越响越显孝顺,谁来哭?亲戚朋友没那么多眼泪!于是“陪哭公司”应运而生。王老太可占了光,不是这岁月,一个长着梯田额-豆包嘴的干巴老太太,在哪里能聘到如此的好工作,哭一户能挣好几块钱!一天哭下来全家就不饿了,所以群访的事她才经常偷懒耍滑呢。请特别留意,以后会常常提到“群访”和“欣达公司”几个字,在此解释一下,上世纪最末梢发生的“欣达”期货公司案,案子早就结了,但受害人强词夺理说这案子是个大官系的套,十多年来一直坚持集体闹事并美其名曰“群访”。
话说这天“陪哭公司”的主顾是一位阔佬,母亲过世了,希望氛围浓些,哭声响些。于是公司又聘来几个陪哭员。有个新来的陪哭员可能是没有经验,竟然真的进入角色放声大哭起来,人家主顾都走光了,她还在那里不停的抽泣呢。这人姓胡,暂且称她为胡母吧。这胡母来到世上六十多年,从来没机会倾泻心里的苦水,今天这工作为她打开了倾泻的阀门,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放声大哭。那真叫痛快,人家哭妈她哭妈,人家哭娘她哭娘。她本来也是有爹有娘的呀!自从14岁上死里逃生后,她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再也没提起过自己的爹娘,今天为人家哭娘,深深埋在心底的亲娘不由自主的蹦了出来,勾出她那在儿子百般追问下都不愿提起的不堪回首的过去。
日本投降那一年,有一天鬼子进村掠夺“花姑娘”,她在其中。她父亲秉承了千百年来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认为女人被鬼子糟蹋了就应该死。当他看到女儿一瘸一拐走进家门时,眼珠子都惊出来了,脱口问道你没死?她从小就对父亲充满了敬畏,从来不敢正面看父亲。听到父亲的问话,她吓得浑身哆嗦,急忙低头溜进屋里,一头扑在了母亲怀里。
母亲说:“别哭了,能活着回来就好。”
这时父亲冲进来吼道:“活着干什么!还给鬼子留着?”
话没落地,他两只大手死死掐住了女儿的脖子!母亲拼命掰丈夫的手,女儿拼命捶父亲的胸,像反抗鬼子强暴一样拼尽吃奶的力气对父亲又踢又咬。但终究人小力微,她很快停止了呼吸。
过了很久很久,她似乎觉得有一缕游丝,犹如一柱香上飘浮的轻烟,悠悠荡荡的,由她的丹田,三焦,心,肺,终于到了鼻孔。她有了大地回春、一阳初升的感觉,她打了一个激灵,自己问道:“我在那里?”
她发现自己被一领破席卷着,她被埋了。对她来说,这卷席子就像胎儿的宫房,像母亲的胸脯,给她那一缕悠荡的气息提供了升腾的缝隙。她想,也许是父亲良心发现给她留了一条生路,土埋得很浅,也就一尺来深,她用手扒开破席拱了出来。她深深的吸气,吸够了气,她才发现是被埋在自家的玉米地里。她心惊胆颤地爬出玉米地,发现月亮又圆又亮,亮得使她害怕。她对月亮说:“我得找个窝藏起来,我需要黑夜掩护,求你躲到云里去吧!”
月亮真的躲起来了。夜很静,庄家拔节的声音都听得见,像魔鬼咀嚼人骨头时叽哩咔嚓的;越静越显出她急促的脚步声,每跑一步都觉得后面有千军万马追赶。她不住的回头,当时她多么希望雷电交加盖住这鬼声啊!跑着跑着,她突然停住了,她问自己还能回家吗?不回家又往哪儿跑呀?她想起了村北的赵家坟地,那是一片很大的坟场,传说那里有鬼。当时她想自己就是鬼还怕什么鬼,和鬼做伴去吧!说是和鬼做伴,真见了鬼反倒把她又吓了个半死。原来她逃到赵家坟地时,猛然看见一个银白色的东西从中间的坟里蹿出来,她本能得大声惊叫,随之而瘫软。待她定下神来,发现是条白狐。她像被猎犬追赶的小兔子,从昏厥中苏醒过来,鼓足勇气哧溜一声钻进了狐狸的窝。好舒适的窝啊!不到一分钟,她睡着了。
中间一阵枪声把她惊醒,她猜想是游击队和鬼子交火了。管它呢!自己很安全,她又睡着了。
当她再次醒来时,发现一个受伤的游击队员钻了进来。双方都吓了一跳,游击队员以为她是鬼,她以为游击队员是流氓,她本能的赶他走,他本能的向外退。很快,双方都意识到需要对方帮助,又不邀而同的说:“待一会吧?”就这一会儿,沦落天涯的陌路人先是战友后是夫妻,在他们的儿子呱呱坠地时候,也是丈夫和儿子诀别的时候。丈夫奉命护送几个敌后工作人员去延安,从此石沉大海了无音信。
王老太看胡母还在不停的抽泣,凑过去说道:“大妹子,装装样子就是了,哪能这么认真?你这样痛断肝肠的哭,人家不多付钱!哭不了几户把你肠子真哭断了,多不划算!”
胡母擦干鼻涕眼泪,红着脸说道:“谢谢大姐。”
这时又来一家主顾,王老太扯住胡母说:“我教你,坐下,坐在地下!开始‘呜啊呜啊’装哭,快‘呜啊’呀!像我这样拉长音‘呜啊’!”
两人“呜啊”了几声。
王老太一面“呜啊”一面偷眼观看主顾行踪,不待主顾走远,她拉起胡母说:“完了,站起来吧。以后就这样呜啊几声就可以了。学会了吧?”
胡母说:“会了。”
从此以后,两人成了哭友。当王老太知道眼前这位哭友的儿子叫胡三时,几乎吓得跳起来。原来她和胡三早就认得,当初是她拉着胡三一起去钻“欣达公司”那个官套、并最终成为上访群的“访友”的。她不想让访群的头头知道自己在这里挣“哭钱”。“哭钱”顶个屁用,她一辈子的心血全在“欣达公司”那个套里。上访讨钱才是正经的!矛盾的是,她既不想少挣“哭钱”又不想放弃群访,只得在访群头头那里不停的撒谎请假。现在多交这个朋友,如果她告诉胡三我俩在这里挣哭钱,传到访群头头耳里,以后还怎么请假呀!她哪里知道,胡母根本就不想让儿子知道有这么分工作,而她的儿子也压根没和她说过“欣达公司”那个官套骗钱的事。
尽管胡母受到王老太的指导,这“哭技”也不是一学就会的。开始一段时间,胡母哭起来还是容易进入角色,对一些人来说,哭,是一种享受。她想起了她那个呱呱坠地就和父亲诀别的可怜儿子胡三。胡三年青时在化工厂工作,16岁入党,一直是学雷锋的标兵,毛泽东思想红旗手。在一次燃气爆炸事故中,他奋不顾身冲进车间切断气源时身受重伤,一个漂亮的小伙子就这样成了满脸疤痕的瘸子。回想那岁月,邻里之间都相互帮助,儿子虽然身残,但仍旧能帮邻居的忙,拆装烟筒,排队买冬储大白菜啊,滚煤球啊,通下水道啊,等等,大杂院里每天都有人找他。邻居们也常有人送来旧衣旧鞋。日子虽然清苦,但充实而痛快。不过,美中不足的是,看着儿子挣的那一大摞奖状,却没遇到一个爱英雄的美女。
疾驰的岁月叠加频繁的变革,像内外反旋的走马灯。胡家只得眼花缭乱茫然不知所措地接受生活的巨变,简而言之,把巨变列个时间表吧。改革开放了;少数人富起来了;母亲下岗了;他的单位股份了;医疗改革了;病魔走来了;母子二人吃低保了。
吃一辈子低保也不错呀,偏是老天爷嫌贫爱富,让穷人倒起运来喝凉水把牙都打掉了。你道什么事?就是前面提到的王老太拉胡三钻“欣达公司”官套的事。事情是这样的,那个套是专门钓钱的,钓饵就是高额回报。在人家拉套收钩的前一天,王老太添油加醋说动了胡三,于是他一瘸一拐急切切去敲“欣达公司”财务处的门,一面擦满头的汗水一面气喘吁吁喊:“开门,开门!”
此时,几个财务小姐刚刚接到收钩的指示,正急着分现金准备逃跑呢,听到敲门声吓了一跳。胆战心惊开门一看,原来是个瘸子,双手举着一叠钞票,打躬作揖求开户。有什么办法呢?在这最后一刻,是他自己来到了陷阱边!如果是逮野兽的陷阱,财务员会毫不犹豫推开他,可现在的陷阱是钓钱呀,他手里拿的就是钱,他掉进陷阱钱就归自己了!管他呢,现成的合同,给他一份!胡三高兴极了,双手捧着合同和入金单,千恩万谢走出了财务处。他把合同捧回家,小心翼翼藏起来,像藏一个待产崽的金驹。到了晚上,他不由得又想起自己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身世。世态的炎凉,无助孤苦,他多么希望在自己的根系上有贵人扶助啊!母亲一年比一年衰老,他不想让母亲把他的身世带到土里。
这天他鼓足勇气对母亲说:“妈,土埋到我胸口了,埋到您脖子了,您总该把我的来龙去脉告诉我呀!没有爷爷还没姥姥吗?”
母亲不再拒绝。于是他知道了自己是一个游击队员的儿子。
胡三继续问道:“您怎么不找找他?”
母亲说:“我做梦都在找他!有的说死了,有的说南下了,这样活不见人死没见尸,抛下的孤儿寡母多了,往哪儿找去?”
胡三狠狠的骂道:“他若不死的话好歹都是个局长处长的,咱何至于这么寒酸?他妈的,凭什么一杆枪打出两重天下,一个战壕滚出两样子孙!”
胡三骂骂咧咧的打开沙发床,躺下要睡觉时,想起了自己亲手藏起来的待产金驹,一阵喜悦涌上心头:“一切全在明天,一切。”想着想着,他睡着了。他梦见爸爸驾着一条海轮来到家门口。船上的鱼堆成了山,爸爸用手一指,鱼突然翻江倒海起来,像跳龙门那样活蹦乱跳的窜进屋里,摇身一变就成了金砖。他高兴极了,他紧紧拥抱亲吻着爸爸。恍惚之间,爸爸突然变成邻居的二嫂了,他吓出一身冷汗,他醒了,裤头湿一大片,醒后消失的梦中美人没使他感到失落。他梦见鱼了,梦见鱼发财呀,这是吉兆,说不定明天期市猛涨,入进去的五万变成十万了!胡三有梦游的毛病。因为心里一直想着赚钱的事,不知不觉,忽然从床上爬起来,径直朝“欣达公司”走去,他要去看看赚了多少钱。当走近门口时,他看见一辆用报纸蒙住车牌的军用吉普车上跳下两个人来,一面对值班的保安说:“你们走吧!快走,走的越远越好!这是路费。”一面急忙走进公司财务处,打开保险柜,把账册公章装进皮箱,钻进吉普车,然后扬长而去。
胡三早上醒来,想起夜间的吉庆梦,心里非常高兴,他三口并两口吃完早饭,迫不及待的要到“欣达公司”看看。上周五他开户时,财务小姐告诉他说:“下周一你来吧,说不定当天就能赚二百点。”他不懂什么叫“点”,他只知“点”就是钱!
胡三一瘸一拐来到“欣达公司”,还没分清南北,突然一群警察小跑着冲进“欣达期货公司”,为首的高喊:“请人们赶快离开这里,我们接管了!公司的钱被人卷跑了。请你们赶快离开!”
这喊话像捅了马蜂窝,客户们呼啦一下子冲到大厅质问警察。警察说:“我们奉命执行公务,发生什么事我们哪里知道!你们赶快离开,该找谁找谁去吧!这里马上就戒严,滞留不走的一律拘留。”
像惊天霹雳、像天塌地陷,大厅突然乱作一团,女的放声哭,爷们高声骂,心脏病的昏倒,高血压的抽风;年轻一点的哆嗦着掏出手机,像报丧一样通报亲人的亲人、和朋友的朋友。这信号像病毒像瘟疫迅速蔓延开来,接到信息的人们冲出家门,潮水般向“欣达公司”滚滚涌来。不一会儿,公司门口已经聚集几万人。源源不断闻讯赶来的客户们急切要挤进去问个究竟,而里面的客户正被警察驱赶着涌出来,涌到大门口正碰上向里挤的客户,被警察驱赶的客户夹在中间成了夹心饼干。
就听见有人声嘶力竭喊叫:“踩死人了!踩死人了!”
不一会儿,两个警察架着一个瘸子出来,这人是胡三,他被踩倒了。他一面挣脱警察的胳膊,一面歇斯特里的叫喊:“我操你们祖宗!”这喊声像鬼哭狼嚎一样扶摇直上,回响四方,时至今日余音犹旋。
咳,扯得太远了,言归正传。当胡母终于学会哭的时候,两个“哭友”却突然变换了角色。有几次王老太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哭得不能自持。胡母没去劝她。并非胡母无情,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人心受伤,何是一个“哭”字了得!
你道王老太有什么伤心事?原来她的宝贝孙子刚刚关进了高墙。事情说来话长,王老太的儿子是知青,插队到新疆兵团,在回城无望的情况下不得不结婚生子,到知青回城的时候儿子却一命呜呼,儿媳把孙子交给她就没了音信。王老太亲自把孙子拉扯大,她把全部爱都倾注在孙子身上。在“欣达案”发前一个月,孙子过22岁生日,她送孙子一辆奥迪车。当时她算盘打得很精:交了首付、上了保险,然后就是每月交月供了。月供没有问题,“欣达公司”高额回报支付月供富富有余。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刚好对头一个月,“欣达”案发,一方面投入的钱血本无归,一方面车要还贷,王老太把自己架到了火上。她本是祖孙两人过日子,没个知心人商量,只得劝孙子把车退掉或者转卖出去,孙子却支支吾吾说这车有过一次硬伤,不管是退还是卖,都是二手货,远不能抵消银行的贷款。王老太两手一拍道:天啊!这不成了甩不掉的大包袱?然后两眼一翻失去了知觉。急得这孙子拍前胸推后背才把她救转来,急中生智说道:“奶奶,我有个好办法!”奶奶睁大眼睛看着他。他说:“这叫以治其人之道,还治治其人之身,咱赶快报案去,就说车丢了,这样就用不着还贷了。”
奶奶说:“说丢了容易,这么大的物件,不像针头线脑的,在哪里去丢啊?”
孙子想了一会说:“我同学家住在**大院,院子很大,我把车先扔在那里,每星期去挪个地儿,没人注意那是谁的车!警察是大案破不了小案不去破的笨蛋,咱报失先躲过还贷这一劫再说。”
王老太没有高招,也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知道明天就是月供还贷的最后日子。
车倒是“丢”得很顺利,街上的小车像蚂蚁爬似的,公安不会大海捞针为你找车去!
三个月过去了,公安对他们说:“我们出一纸丢车证明,找保险公司索赔去吧。”
奶奶不想索赔,索赔是骗保是犯罪!孙子着急说:“有谁丢了车不向保险公司索赔的?不去索赔,‘丢’车就露馅了!”
保险公司解除了他们的月供包袱,却没法解除他们的心理包袱。孙子时刻想着给“丢”的车挪窝,王老太天天担心无常鬼敲门。不过孙子比奶奶想得开,他劝奶奶说:“别整天心惊肉跳的了,我说过,警察是大案破不了小案不去破的!”
听了孙子的话,她就像白居易笔下的卖炭翁,既希望公安干警个个是神探尽快把“欣达”的案子弄个水落石出,把套她的钱还给她,她就可以把“丢”掉的车找回来,从而彻底卸掉这个比三座大山还重的包袱;反过来,又害怕公安干警只找到了她“丢”的车而破不了“欣达”的案,那样,她的孙子仍然要背个跳进黄河洗不清‘骗保罪名了,她家祖祖辈辈没出过骗子呀!
地球总是在转动,如果你不想自杀,日子就得一天天过下去。时间是最好的药方,它可以沉淀人的痛苦和恐惧。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转眼一年过去了。祖孙二人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灾难却随着他们心情的放松而悄然来临。一次孙子给车挪窝时,完全忘记了自己的骗保身份,突然心血来潮开车上街兜了一圈。偏偏这一圈出了交通事故,他马上意识到闯到了枪口。人遇险情有趋吉避凶的本能,他小脑袋急速转动,居然顺理成章编造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对交警说:“我在某某停车场偶然看到了自己报失的车,心里高兴得了不得,自己就开出来了。我担心偷车贼追赶,慌不择路,撞了这位小姐,对不起。”说完这话他又后悔起来,如果交警相信我的话,我就需要筹钱把“丢”的车赎回来,那就意味着扔出去的包袱变成了飞来峰重新压在了背上,到哪里去弄钱赎车呢?还不如实话实说关进去蹲两年三年的好呢!他在那里后悔不已。这交警围着车转一圈,看这车除一点硬伤外,几乎和新的一模一样。心想,按他说的情况理应让他补完手续和欠费把车开走,但是自己早就想弄辆车,今天是个机会。不管怎么说,他开的是他报失过的车,我硬说他骗保他还真没辙。这样我花不了几个钱就可以从保险公司把车买过来,保险公司求交警的事多了!主意已定,这交警按他骗保提起诉讼,这孙子倒是一言不辨。一边是油锅一边是火海,有什么好辨的!昨天,在王老太呼天抢地的哭声中,孙子乖乖走进了监狱。
和王老太相对照,胡母倒是有桩喜庆事,说来凑巧,她捡了个孙子。
事情是这样,一天胡母在自己胡同口看见一个男人打孩子。看着打得太狠上前劝了几句。那男人对孩子道:“好了,我听这奶奶的话不打你了,你也听我的话,完了给你买汉堡包吃。”
那男子一面说一面用袖子擦去孩子脸上的泪水,顺手在地上抓一把土,两手搓一搓,然后像女人涂粉那样在孩子的脸上抹了抹,被泪水冲白的脸蛋恢复了泥泞,活脱脱一个小叫化子。
过不一会,胡同里开出一辆车来,这男人拽着孩子急忙走过去,按他们原先计划,男人去碰瓷,孩子趁车主下车和男子交涉的机会爬进车偷包。车在胡同口拐弯的功夫,恰逢胡母转身回胡同的公厕方便,那男人碰瓷成功,乘乱倒在了车前。偏赶巧开车的是新手,看到车前倒了人,以为是自己撞的,手忙脚乱没了主张,本该倒车的,车主却猛踩油门,从那男人身上轧了过去,随着一声惨叫,肚子像打碎的西瓜,五脏六腑流了出来。那小孩子本要去拉车门的,听到惨叫,看到满地的血,吓得撒丫子就跑。那孩子不分东西南北,钻进胡同的公厕里,胡三的母亲刚方便完往外走,迎面撞来个小叫化子。胡母仔细一看正是刚刚挨打的孩子,浑身还在打哆嗦,于是她把他揽在怀里说道:“别怕,别怕!没人打你。”
那孩子抬头看看胡母,正是劝说不要打自己的奶奶,于是断断续续哭道:“血,血,死了,死了。”
胡母问:“谁死了?”
那孩子摇头不回答。胡母问:“你爸爸呢?我带你去找爸爸。别怕,我告诉他不许再打你。”
那孩子打坠不走拼命摇头。胡母说:“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孩子还是打坠摇头。胡母说:“那怎么办?先到我家去好吗?”
那孩子抬头看看她,转转小眼珠子,点头表示同意。回到家,胡母给他洗洗脸洗洗手,时间已近中午。女人天生的心肠软,自己平时舍不得吃鸡蛋,今天却做鸡蛋打鲁面招待这小叫化子。这孩子不知道几天没吃饭,噗噜一碗噗噜一碗,把老太太的一份也吃光了。
胡母笑笑说:“饱没饱?”
那孩子点点头。正在这时胡三回来了,看到家里有个小叫化子,俩眼瞪着他问:“谁家的孩子?”
这孩子看到胡三瞪他,吓得钻进胡母怀里打哆嗦。胡母说:“声音小点,看你把他吓的。”
然后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胡三说:“是了,胡同口出了交通事故,一个汉子碰瓷没碰好,给碰死了。那人可能就是他爸爸。”他回头问那孩子,“你说死了死了,死了的人是不是你爸爸?”
那孩子躲在胡母怀里摇头。胡三问他姓什么叫什么爸爸是谁妈妈是谁家在哪里,那孩子一概摇头。胡三对母亲说:“这孩子是几经倒手的了,什么也不记得,把他送派出所吧。”
那孩子大声叫道:“不!”一面叫一面拼命往胡母怀里挤,挤到胡母胳膊低下,露出小脑袋对胡三说:“你走!”
一句话把胡三母子逗笑了。胡母道:“怎么办?看来撵不走了。今晚就住一宿吧,明天再说。”
到晚上,胡母给孩子洗个澡,等他睡着了,又去洗他的脏衣服。胡三说:“妈,明天就把他交给片警,洗什么衣服啊,您累不累!”
胡母没说话。等洗完衣服,她才叹口气说:“按理应该交给片警,你没看到他怕派出所怕警察?”
胡三说:“死的那男人不知道被警察驱赶过多少次,他没法不怕!”
胡母说:“从小离开亲爹亲妈,被当作小猫小狗买来卖去,小小年纪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你交给警察他还以为又把他卖了,小锚小狗还认生呢,何况是个机灵鬼似的孩子!”
胡三说:“您的意思?”
胡母说:“想来叫人心疼,他要执意不走咱就把他留下。”
胡三说:“妈,您好糊涂,咱过的什么日子?怎么能养得起一个孩子!”
胡母说:“穷孩子好养活。再说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这个年纪已经记事了,你对他好他会知恩图报的。留下吧,当作你的儿子,总算是后继有个人,我死也就放心了。”
于是这小叫花子成了胡三的儿子。
转眼又是年根了。两个哭友约定,过完年再到“陪哭公司”上班。农历腊月23是小年,王老太想起灶王爷要上天了,何不让他给玉皇大帝带个口信,问问被套的钱什么时候能要回来,她的孙子什么时候能走出来。于是她去农贸市场“请灶”,就是买张印有灶王爷头像的纸画,灶王爷是神灵,只能说请不能说买,说买惹恼了他老人家会给你小鞋穿的。
王老太“请灶”特别认真。一早就到了农贸市场,从一个摊点走到另一个摊点,转来转去她忽然发现一个怪现象,今年市面上的灶王都戴着口罩。一个和她熟悉的小贩拉生意道:“大妈,别到处挑了,都一个价,看您这把年纪,便宜您5毛钱。”
在往年,这5毛钱很有诱惑,今年不同,她犹犹豫豫说道:“今年的灶王怎么都戴口罩?我不是在乎这几毛钱,我想请张不戴口罩的。”
小贩笑道:“大妈真逗,那不是口罩,是封条!刻版的时候就为您想好了,省得您送灶时自己动手了。万一您忙乱中忘了封他嘴巴,这老小子跑到天上说您的坏话如何是好!”
王老太说:“我有什么怕他说的!这几年我都不封他嘴。我希望他在天上数叨人间的罪恶,我还希望他在玉帝面前为我申冤呢!”
小贩说:“这好办!”说着掏出小剪刀,对着灶王的口罩剪了个大窟窿,边剪边说,“我把嘴剪大点,这样他的声音响亮。玉帝一大把年纪,耳聋眼花的,声音小了听不见,岂不是耽误您一年的冤情!”
旁边一个小贩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笑道:“灶王爷呀灶王爷,您可千万记住大妈的恩情啊!她是您的大救星。从今儿起,您可以畅所欲言了。”
王老太高高兴兴接过灶王走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卖灶的小贩说道:“明年我自己印灶,让他眼大耳长口方,眼大专找污吏,耳大专听阴谋,口大,口大怎么着?”他一时没了词。
另一个小贩答道:“向玉帝汇报有时间限制,每人5分钟,口大可以竹筒倒豆子,保证5分钟内稀里哗啦把人间的丑恶翻个底朝天!”
到了正月十六,按约定,胡母早早到了“陪哭公司”,王老太却没来,第二天还没来,第三天还没来。胡母有些奇怪了,王老太是绝不会连续三天不出勤的!到第四天王老太还没来。胡母着急了,急只能干急,她既没有王老太的电话也不知道王老太的住处,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直到出了正月,王老太才出现在陪哭现场。胡母一把拉住她说:“我的姐姐,您可来了!您是病了还是咋的?我想去看您,又不知道您住哪里,可把我急坏了。”
王老太笑笑说:“没什么大病,头疼脑热罢了。”
这话倒是不假,自从孙子进了高墙,她上午是专职陪哭员,下午是喊冤专业户:为孙子鸣冤为“欣达”案骗她的钱叫屈。工作如此繁重,偌大的年纪如何吃得消?如何不得病?但是这病不足以影响她挣“哭钱”,她之所以没来“陪哭公司”上班,是因为被警察请进了派出所。
大家知道,春节过后就是国家召开两会的重大日子,为确保两会安全,一切喊冤的上访的都在监控之列,尤其不许王老太参加的那个“上访群”的头脑在会议期间添乱,一律24小时进行监控!王老太虽然不是头脑,但她是喊冤专业户,岂容她满街喊冤!照样需要监控!派出所和街道办各派两名工作人员蹲守在她家门口。这种蹲守是礼貌的是友好的是毫无敌意的,你出门他寸步不离跟着,你去买菜他给你提蓝,你去看病他给你挂号,你去上访他开车送,就是不许你去敏感地带喊冤。按说,王老太免费享受这钦差大臣级的护卫待遇,该坐着公车去“陪哭公司”上班才是,岂知她是个不识抬举的老顽固,抱怨道:“我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为什么侵犯我人权伤害我自尊?为什么耽搁我的陪哭工作影响我的收入?我抗议!我严正抗议!”
抗议无效,这老太眉头一皱想出个损招,缝了一件又肥又大的白色长袍,背后用红漆写上“为什么跟踪我”几个大字,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不动声色对蹲守在门口的警察说:“我去市中心买东西。”
警察不敢怠慢,马上开车把她送到市中心。她下得车来,突然拿出那件长袍穿上,老态龙钟的开始招摇起来。中国人爱看热闹,呼啦啦围上一群人,指指点点问道:“谁跟踪她了?”回头看到警察,于是纷纷问道:“为什么跟踪她?”这下子警察傻眼了,劝她脱掉长袍吧她不脱,跟踪吧围观者就没完没了的问,解释吧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王老太倒是悠闲自得,没人围观没人问,长袍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还问什么!
王老太尽情的招摇,招摇到哪里警察都得跟着,跟着就得不厌其烦回答围观者的提问。王老太招摇饿了,去肯德基或麦当劳吃个快餐喝杯饮料,她可不管后面跟踪的人是否回答得口干舌燥!吃饱喝足了出来继续招摇。招摇累了,街边有长凳,坐在长凳上休息,一点都不影响她背上的“求索’”——为什么跟踪我?
警察拿她没办法!怕她这招摇采取打一抢换个地方的策略,研究决定,干脆请她住进了辖区派出所。住进去就是住进去,没有任何名目和理由。管吃管住“养”着你,还要什么名目和理由!比“上访集中营”强多了。上访集中营是某些省地赞助的民间驻京办,专门截获进京上访的捣蛋鬼。直到两会结束才把她放出来。于是,这双姊妹花又并肩挣“哭钱”了。
又是一年春节近。胡母约王老太一起到早市“请灶”。王老太没去。她已经有两年不请灶了,不管是封口的还是不封口的,她觉得灶王在路上受了贿。不然,骗钱的人们怎么没遭报应呢。
新年伊始,王老太按约到“陪哭公司”上班了,但是胡母没来。一直没来。据传,她捡来的孙子先是被人割了小鸡鸡,然后又忽然被人抢走了,在大白天抢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