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是我唯一的选择
网恋就像水中月,镜中花。淡紫色的,浪漫的迷雾萦绕在人的心间。网恋就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在优美的月光下发出醉人的香味,闻得人醉了,看的人也醉了,情谊也迷蒙了。只是那种爱情唯美,却也不真实,就像网络本身。当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才明了网恋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有句古词说,不如怜取眼前人。所以,与其沉溺于虚拟的网络,倒不如把爱给结发妻子,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欢迎来稿,期待精彩。问好作者。
婚后,妻子见我誊写公文很辛苦,就给买了电脑,接上宽带。
没想到,冬去春来,溜进网络时间稍久,我竟迷恋上网络,爱恋起虚拟世界里的花花草草。
在虚拟世界,我原只想浏览一些文学类网站,把自己写的小说放到网上,让很多陌生人看到,流传,评论和忘掉。我没有别的奢望。
没料想,有一晚,在朋友的鼓促下,我会下载了腾讯QQ,学着拈花惹草。
有天上了线,我着意选个气质娴雅、笑容不羁的女子头像,加为好友。
句来段往聊了多天,通了耳麦,我听见凝露多情而洒脱的笑声,絮絮的,有一种妩媚的美。
道声好,凝露即告诉我:她是一个寻爱的女子。当情窦初开时,就不停地寻找。不同的时期,寻找不同适合自己的爱情。时光匆匆流逝,近30岁了,却依旧孑然一身。她知道30岁是个危险的年龄,可是,除了等待,还能做些什么?
我告诉凝露:她是一个有心事的女人,我能感觉到。我们在生活中行走,看不同的风景,遭遇不同的陌生人,而她,会是我生命中的一缕晨光,以她的才智,她的真诚,她的机敏,给我以温暖和光明。
凝露脆笑着说:傻瓜,在一起开心就好,不要想那么远,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别给承诺,否则我会害怕,会消失的。
我与凝露你一言我一语,像是认识已久的朋友,话里话外充满了默契和感动。
接下来的日子,我只觉凝露像一个顽皮的勾魂鬼,一只眼睛一挤一眨,就把我身上的活跃分子都勾了出来。在凝露面前,我唯有投降,无路可逃。不觉间,我们完全沉浸在了亮丽的光圈里,慢慢享受网络给予的快乐和幸福。
在虚拟世界,我不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也不深入思考以后的路,只是紧随意识流,和凝露在网络里幻想着,思忖着,交流着,感觉彼此越来越近。
妻子半夜起身,见我不停移动鼠标,不停敲击键盘,会走进厨房,拿包方便面,让我充饥。酱包挤进碗里,开水一冲,一股甜丝丝的腥味顿时弥漫开来,像似是而非的暗示。
夜风隔了窗帘吹进来,吹得妻子的睡衣起了许多涟漪。她起伏的体形犹如被风塑造过的沙丘。一时间,我的心也被一点点吹皱。我一边吃着方便面,一边酝酿着,神往着。
吃好喝好,回到卧室,妻已侧身躺在床上,给人一个完美的背影。我俯下身,抚摸她的头发,然后沿着她身体的曲线,一路抚摸下去。我已听到她的呼吸不再匀称了。这时,却听到妻子的声音:睡吧──这声音是坚定的,几乎听不出睡意:“今天连着上了四节语文课,太累了。”我的手弹起来,在空中停住。
我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妻子,拧开台灯,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燃,随即又掐灭,回到书房,把电脑打开。
在家我是个没有用的、只会发脾气的男人。可和凝露认识后,突然改变了许多。从来不做家务的我,学会了擀面、炒菜、蒸馒头,学会了谦让,再也没有发过脾气。
有次,我病了,好长时间没有上网。病好后打开电脑,凝露已在QQ上给我留下无数信息。问我忙什么,怎么不见上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看着看着,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夜半入梦,我恍然梦见自己轻轻攥着凝露的手,和她一道看夜空的星月。月朗星稀,我艰难措辞,想对凝露有所表白,却唇舌发涩,不能言语。我急得霍地翻身坐起,这才知道是在做梦。
从梦中醒来,再无睡意,我下床打开电脑,给凝露在QQ上留言:让我走出梦境,轻轻攥着你的手,和你一道看夜空的繁星。你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也不问你从哪里来,我只希望能陪你一直坐在月下,两手相握,两心相通,两情相悦。
妻子见我常常熬夜,腿上的风寒愈来愈重,就给我买了电暖器让用。有时深夜起来,还会帮我裹紧腿上盖的毛毯。妻子劝我不要过久沉溺在网上,我答应了。可一经打开电脑,见凝露的头像有彩了,就会失言。
被爱欺骗的妻子是不了解真相的。只想和我平淡过日的妻子,不学也不想上网,又怎会揣测出我一天在电脑前想些什么,忙些什么。事实上,在网恋的旋涡里,我挣扎着想逃脱,逃脱了又想回去,爱在心里进进出出早已乱了章法。
后来,凝露告诉我,她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她都不在乎。她只在乎心中的感觉。我戏谑:这不是要把鲜花往牛粪上插吗?凝露笑着,回复了一朵绽放的玫瑰和一堆蒸热的牛粪。我知道,凝露的心已属于我,狂飞在虚拟的世界里。我亦然。
我是俗人,但心里搁着妻子的百般呵护和凝露的深情厚意,所以在虚拟世界里并没有走得很远。
和凝露聊天时,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很兴奋;下线之后,又时常牵挂她,满脑子装的是她,白天想她,夜里还梦她。每一次急切的上线,就是想见到凝露。看不到凝露在线,或没有留言,就感到失落。
我像重新回到了恋爱季节,开始把衍生心底的故事张贴在网上,幻想着网恋的不同结局。每构思一个开头,都有万千思绪,因而写着写着,感觉就来了,竟有汪洋恣肆的意思。我感到莫名的兴奋。凝露若是看到,应该明白我的心情。是否回复,已与我无关。
在凉风习习的夏夜,我们通了视频。凝露侧脸向前,细眉亮目,眼角上挑,抿着嘴唇,双眼微微露出笑意,脸上充满娇羞的红晕。我们相互凝视了好长一段时间。
面对凝露一脸的羞涩,我禁不住对她说:爱你,直到永远,不必山盟海誓。其实,我心里想,凝露仅仅是我的红颜知己,挂念她是一种享受,被她挂念也是一种享受,此已足矣。
后来,不管在电脑前忙什么,我总觉得凝露盯着我:我向左,她的目光也迎向左;我向右,她的目光也迎向右;我凝神端坐,她的目光就在我的鼻尖定格。直待熄了灯,钻进被窝,那一头自然简约的短发,短发下清澈明亮的双眼,仍然在我眼前晃悠,又在我梦乡晃悠。
妻子教书回来,会给我讲些道听途说的乡间趣闻,我却懒得理睬她。怀着歉疚,我努力分担家务。可是。终于有一天,妻子黯然对我说:“有些话想和你好好谈谈。你三更半夜的,和网友聊些什么?有多少话,不可以对我讲?家是一方面,在单位,你虽算个硬笔竿子,难道不想趁年轻,多动脑子,多下些苦,好混个一官半职?”听了妻子的话,我良久无语。
听过妻子苦口婆心的劝说,我卸载了QQ。吃过晚饭,洗了锅碗,闲着没事,就常约男男女女三五个朋友,在月光如水的夜晚,漫步在清静的柳叶河河边。河边的杨柳,叶子隐隐染了秋痕。河风慵懒地吹过。月光从树隙明暗有致地洒落在我们的身上,让人心神恍惚。
妻子身沉,时不时让我帮她洗里里外外的衣服。洗完了,我觉得郁闷,总会找个借口,躲进网吧和凝露聊通宵。沉溺在虚拟的爱恋里,我一再冷落妻子。不久,妻子怀上了孩子,将为人父的喜悦冲淡了我对凝露的依恋。
秋至,霪雨霏霏,渭河倒灌,南山支流防汛吃紧。连日巡堤查险回来,和领导喝了点酒,醉醺醺进了家门。疲惫的身体陷进沙发,一见家里碗碟狼藉,我想起身收拾一下,可送我的同事一转身,就在门外戏虐我妻子把家弄成了臭哄哄的烂猪窝,气得我一屁股在电脑桌前坐定,心里窝火。
我下载了QQ,上了线,和凝露没聊三五句,妻子就腆着肚子,在厨房数落我的不是。我气得走过去,拉开厨柜,取瓶白酒,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咕咕咚咚直灌。眼看就要出事,妻子忙前上拉我,不料我酒劲上来,顺手一推,妻子竟趔趄着后退几步,“咚”地一声仰天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妻子本能地捂住肚子,但是,血还是流湿了她的裤子。我扑过去,抱住她,眼泪哗地一下充盈了眼眶。接着,妻子开始排山倒海似地哭泣起来。
孩子流产了。我对自己的过失虽有些歉意,但有时会暗自认为,这或许是天意,因此心更倾向凝露。
妻子已经有很深的眼袋了,这让我想起了一个南瓜上的皱纹,一棵在时光里枯萎的树。面对家中的苦瓜脸,凝露时刻放射着光彩。凝露微微狎昵的笑声,和带些私情口气的话语,已把我牢牢拽住,没有逃脱的可能。
国庆节前后,在月光的诱惑下,我进网吧上了线,约凝露和我一起在柳叶河边赏月。凝露脸上绽放着笑容,一口答应了。
明月高悬,夜空到处布满星辰。暖风从柳叶河水面吹过,粼粼波光和淡淡的水腥味向我们袭来。一种难以言传的愉悦,伴着潺潺的流水声,渗透进我和凝露的灵魂,使我们把整个身心融进了足以忘掉一切的幸福之中。
从容相见时,老老少少在柳叶河边的广场上跳舞,音乐环绕,歌舞升平,让人心底不免掀起阵阵抑制不住的恍惚。我和凝露带着微微醉意,走进光线暗处。凝露把头埋进我的肩膀,依偎着我,身随舞曲,飘忽又似迟滞。
我不知凝露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凝露也不知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在这唯美的时刻,我和凝露手牵着手,在河边静静地感受着月光、流水和催人心神狂舞的乐曲,只想把美好的瞬间化作永恒。
没了孩子,家里事少了,妻子时常上街,给我买些体面衣服,期待我能回心转意。我每天下班回到家中,妻子早已扎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又从不让我帮忙。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总能在茶几上看到妻子淘洗过的新鲜水果。
在妻子的眼里,我是个贪吃的、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到了周末,为改善生活,妻子会给我做些西湖牛肉羹、红烧排骨、辣子鸡之类的吃食。这些饭菜的香味,突然唤醒了我思维的细胞,令我开始刻意地多体谅多关爱妻子,日子过得小心翼翼。
这些年,经过了生活上的很多磨砺,我同妻子已经像草木似的根连着根,叶并着叶生长在了一起。在彼此心里,两人已如亲人一样厮守。因为与妻子惺惺相惜,我决定转过身去,与凝露决然断绝交往。
元宵节,在宾馆热吻过后,凝露突然对我说:“我已怀孕了,难道你不希望我们有个爱的结晶?”顺理成章,凝露怀的是我的孩子。我以为,我们的相识,只是一场游戏,却未曾料到她会认真。
我似被电击,头晕目眩。对未来的设想已成了打击我的程序。我怀念被妻子珍视的感觉。那些内心深处难以捉摸的要害,一旦触碰,眼泪就要失控。得赶紧逃避,这是我唯一的选择!不然的话,苦心筑起的小家迟早会毁了,更别说仕途。掂量到这,我的心一紧。
我躲进洗手间,站在镜子前,看着眼角的鱼尾纹,还有不再明亮的双眼。我的双眼岂止是不再明亮,简直就是混沌,而且似乎还藏着一缕阴霾!我呆呆地看着自己,看着看着,就开始流泪。
后来,不知怎的,我竟哭出声来。哭得那么凶猛,那么没有节制。我感到心里堵得慌,空得慌。我好久没有好好哭一哭了。我的梦醒了。
凝露听见我哭,忙跑过来,轻轻抚摸着我不伏贴的卷发。凝露告诉我:“很想知晓你痛在何处?我在乎你,愿为我默默分担。”
我知道自己失态了,慌忙低下头,接过凝露递来的毛巾,擦了眼泪。沉默片刻,我不动声色的看着凝露,眼睛眨也没眨一下:“你生就生下来吧,至于以后的事我们再商量。”
使了缓兵之计后,我点燃一支烟,在缭绕烟雾中陷入了沉思:与妻子相爱时,她身上散发出麝香一样的体味,结婚后,那体味就被柴米油盐之味更深地浸透了,替代了。与凝露在虚拟世界相爱,或许只是缘于自己正倍觉困惑地找寻爱的香味。
抽闭烟,冲了冷水澡,把凝露拥入怀里,明显感到凝露的体温一点点渗过来,像要把她噼啪燃烧的生命力传输给我。我感觉自己被凝露慢慢融化,如一块冬末春初的残冰。可是,出于谋求生存的本能,待凝露熟睡后,我还是狠下心,溜出宾馆,头也不回地挤进火车。后来,我换了手机号码,不再上网。我在凝露的视线里消失了,永远消失了。
有一种,叫做放手。春花秋实,凝露的影子在我脑海里无数次重叠着,让我无比痛苦。我意识到,我依然爱着她。凝露明明知道,网络里的爱情是靠不住的,可她偏要骗自己,使自己相信,我对她有着真挚的爱。被爱湮没,我,怎不懂得珍惜?她,怎不懂得放手?
我本属于那种一沾上枕头就会熟睡的人,犹如蓝天的内心从不存狰狞。但是,从凝露身边逃离后,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入梦还是清醒,我的内心已是白夜,是虚妄的白昼。诡异的白夜,有一种蒙蔽双眼和麻痹神经的作用,不透明的质感掩盖了一切真与善,令我浑浑噩噩。一切有幸与不幸正在发育和酝酿。
有天晚上,身心恍惚,我梦见自己打开电脑听歌,凝露在一旁轻轻擦拭电脑桌上的灰尘,我们彼此默不作声,但均匀的呼吸在房间里此起彼伏。不久,我身靠椅背,在电脑的声响中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凝露便拉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和她到柳叶河边走走。
没有风,整个柳叶河显得温和而沉思。柳叶河公园的花前柳下,几乎都留下了我们的脚印。这些脚印被雨水冲刷,被时光侵染,但画出的路线像掌纹一样熟悉。听着潺潺的流水声,我们通过眼神的交流,在寂静之中互换着寂静。可陡然间,风起云涌,电闪雷鸣,凝露竟同《聊斋》中的画皮一样,撕掉笑脸,露出狰狞,把我驱逐出梦境。
就同花儿在为绽放做着准备一样,有时,人的一生只是为了某一特别的相会,相会过了,就消殒为尘,身心俱寂。蓦然想及这句话,我心怀不安,起身上线打开QQ,却发现凝露的头像闪了一下,就暗了,永远暗了。
凝露在消息框里留言:我把孩子生下后,忍受不了同事和家人的白眼,就把孩子送人了。面对实打实的生活,我实在承受不住接连的打击,要去跳海,跳海,跳海。
199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