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味小小说三题

黄瓜

“这黄瓜两块五发不发？”

“吗？两块五钱？没门儿！起早贪黑的汗珠子摔八瓣，易吗！少说也得两块八。”

“降降价嘛，零售才三块。”

“不降，少一分也拿不走。”

有人插话：“老乡，这黄瓜怎么卖？”

他扭头扫了一眼，没看见人长得什么样，只看见一颗闪光的徽章。

“要多少？全要了吧，快过年了不少人呢。”

“行，全给您，算两块一斤。”

一挑绿油油脆生生的黄瓜跟着戴徽章的人走了。那担子吱呀吱呀地响着，有点像哭，又有点像笑。

伞

雨下着，不紧也不慢。

他披着雨衣，拿着妻那把伞在雨里走。每到下雨他就去给在市场站摊的妻送伞。

前边走着一个姑娘，再前面儿走着一位挑担子的老汉。那沉甸甸的筐子里是装得满满的杏。“去城里？”

她点点头，笑了笑，头一甩，落下一串串珍珠。

她长得比妻好看，他想。他一边说着同路，一边把伞递过。

她接了，不过没说谢谢。伞啪的打开，她紧走两步举到老汉的头上。

他看看老汉，又看看姑娘。

“……不像，一点也不像，”他一阵子嘀咕。

太阳雨

天又下雨了。这边下雨，那边又露出来半个太阳，是太阳雨。

太阳雨淋着每一条街道，也沐浴着有着一座陈旧小楼的那个傍街的院落。每到此时，就有位老人站在树下，仰起头，望着云，又望着从云缝里射过来的一缕缕阳光。每到此刻，他那昏花的老眼便忽地亮了。

他老了，他知道自己老了。每天无事可做，他就搬只藤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抱着那个已经很旧了的半导体收音机。人老了，就总会想些年轻时的事，想些令人遗憾，但又无法改变的事；想些让人欢乐，又让人心酸的事。人很难不犯错误，但有些是可以改变，有些当你认识到错了之后，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再去弥补，有的只是沉痛不已的懊悔。所以，每每想到伤心处，他那快要干涸的泪腺便又分泌出几许苦涩的泪液来。

他已经不订报，报纸涨价后，他感到自己的退休金有些紧张，便把那几份报给退了，不过，他一直都在等待着邮差那美妙的铃声。

那封信已经寄出去有两个月，他不知道她是否能够收到，虽然他感到人生已快要走到尽头，但他仍然认为她还活着，他们总要有个结局，总要有个归宿的。这个机会已经来到。

这几天，他感到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眼昏花得厉害。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人世上也许不会再看到一个完整的四季了。

天转凉了，门前的老杨树开始落叶。这树是他父亲种的，人还活不过一株普通的树，他时常这么想。

天又阴了，黑云翻滚着聚过来。于是雨滴开始落下，他睁开眼，没有看见太阳。“不是太阳雨，不是太阳雨”，他叨叨着，话音未落，一团团黑云分离开，太阳又露了出来，一束阳光照射着这个小小的院落，照射着老人，照射着那棵树下落满了枯叶的老杨树。他隐约听到了什么，是铃声，没错是铃声。他睁大眼，真的看见那个梳着羊尾巴的漂亮邮差向他走过来。她笑着，手里举着一封电报，他接过电报，放在眼前，连看了几遍。女邮差看见他的老眼又亮了，从来没这么亮过。

他把电报贴近心口，走到院子当中，让雨一点一滴地落在他花白的头顶上，落在瘦削的肩膀上，落在布满纹路的脸庞上。他尽力地展开双臂，像要去拥抱什么似的。

多美啊！太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