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草之恋

口袋里轻微的震动，提醒着有短信过来。趁老师转身板书时，宋词掏出手机在课桌下打开了短信。

“学校里的腊梅开了，有时间去看看。来自：钟离。”

居然开花了呢。上次他带她去看的时候还是一树光秃秃的枝桠，宋词还记得钟离站在树下描述满树繁花的陶醉样子。突然就没有了上课的兴致，宋词低头发呆，硬生生的把课桌上弯弯曲曲的木纹看成一朵梅花的形状。

知道钟离很久了，彼此认识却是不久前的事。作为校报的编辑，宋词对文学版上频繁出现的作者钟离渐渐习以为常。钟离，本系汉语言专业，沉默内敛，文字写的很不错，拿过很多不同级别的奖项。以上是宋词所了解的关于钟离的所有讯息，没有刻意打听，那些讯息几乎可以称得上人尽皆知。空间动态上同学的同学分享的一组诗歌，作者钟离。循着这条线索找到了钟离的QQ，然后发送了好友请求，备注名：宋词。出乎意料，很快就得到回复，添加成功。简单的寒暄了几句，钟离说在校内某个专写文字的群里看到过宋词的名字，所以才接受的好友请求。哟哟，那我还挺荣幸。宋词撇嘴。那是。钟离回复的理所当然。一来二去，两人在网上慢慢熟悉起来。所谓的熟悉，也就是有空去对方空间跑堂，偶尔评论下彼此的状态，仅此而已。

收到钟离说要见面的短信是在某个周六的早晨。那个时候宋词还在床上纠结着要不要起床的问题，然后就收到一条短信，陌生的号码：今天，我要和你见面，必须一定要。不容置疑而又有趣的语气，宋词几乎立即肯定发件人是钟离。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号码的。面对钟离十点半见面的提议，看了下时间，九点五十。宋词无比羞愧的表示自己还没有起床。一通鄙视之后，钟离无奈妥协：十二点零一分，图书馆门口见。十二点就十二点嘛，还十二点零一分，奇怪的人呐。天要亡我啊，看来这床非得起了。仰天长叹一番之后宋词磨磨蹭蹭的起床，十一点四十，披头散发仪容不整的出了宿舍。比约定时间提早十分钟到，是宋词一贯的原则。何况这次要见的，是大名鼎鼎的钟离，更是怠慢不得。

十二点零五分，传说中的钟离还是没有现身。正准备发个短信确认时间和地点，钟离的短信来了：看到你了，我在体育馆门口。你过来吧。还真是够小心啊，见个面还狡兔三窟的，宋词边腹诽边抬头看向体育馆门口，果然有个男生抱着书，安静的等在那里。

低头慢慢走到男生面前，宋词抬眼，额……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钟离啊。

由于极易脸红，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宋词几乎不和男生讲话，为此多次被取笑为出土文物，传统又保守。这次被赶鸭子上架，就更加有些不知所措。没由来的紧张，憋了半天才来了一句不怎么礼貌甚至可以说有些唐突的话来。

恩。我就是传说中的钟离。把书往怀里收了收，钟离回答道，然后笑笑，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宋词啊。居然把宋词的话又丢给了她。不知道怎么接话过来呢，貌似有些尴尬。宋词埋头盯着花坛里三叶草，研究着出现四片叶子的幸运草的概率。看着女生紧张的样子，钟离暗自好笑。

那个，我带你认识一下学校里的植物吧。它们的名字我都知道呢。男生的语气里有欲盖弥彰的得意。呃，好，谢谢。女生回过神，乖乖跟在钟离身后。

这是木棉，花色大致分淡黄，桃红，和粉红三类，花期很长，可以从夏末开到秋初呢，可惜现在已经过了它盛开的季节。男生拉过一根枝条，上面还残留枝头的干枯收缩的褐色花瓣。你注意到了它开花的样子了吗，很漂亮的。钟离侧过头来问宋词，深秋的阳光在男生的发梢打着旋儿，溅出浅金色细碎的光泽。呃，好像见过的。不确定的语气，宋词赧然。上次，和室友一起在这里晒太阳背单词的时候，正好赶上它盛放的季节呢。其实是见过的，男生说的那种黄色的，粉色的花朵，只是，没有留心阳光下它们和风起舞的花瓣和微微颤动的细嫩的蕊。但是那样粗略的一瞥，在钟离眼里，应该不能算见过吧。

宋词跟着钟离，在不大的学校里结识那些绿色的生命。

合欢，芭蕉，法国柳。白桦，玉兰，香樟。紫藤萝，杜鹃，紫薇……各种花的花期，花语，繁殖方式，一一给她作了介绍。宋词第一次知道原来植物也有那么多秘密。在这之前，她对学校植物的认知，仅仅停留在“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的非花即草的阶段。那些长久以来安静生长在宋词周围的植物，在钟离的指点下，有了属于自己独特的名字，开始变得生动起来。

其实，有时候，植物的世界，比我们的世界安宁有趣的多，只要用心去和他们说话。钟离最后一本正经的做着总结时，宋词却在抱怨自己记忆力太烂没能记住那些植物的名字。

几天后，钟离给了宋词一盆文竹，要求她好好照料，“用心陪它说话”，并且威胁竹在人在竹亡人亡。竹亡人亡。宋词看着那翠生生的文竹，突然有种抱着它从五楼做自由落体运动的冲动。

腊梅，开花了啊。在哪里呢？在宋词第十一次回忆那天他带她看植物的情节后，她终于确定，那个小心翼翼的钟离同学，对她还是有所保留了的：他并没有告诉她腊梅在哪里。这个发现让宋词咬牙切齿了很久，有什么了不起，我自己去找那一棵开花的树。细细搜寻了校园里的每一个地方，图书馆后面的草地，行政楼前的花坛，艺术楼侧面的花坛，情人坡前的那条路，还是没有遇见那一树花开。两天的寻觅均告失败，宋词终于妥协，在某天下课后卑躬屈膝的打电话给钟离要腊梅的具体坐标。

你现在看到那块宣传板没？看到了是吧，好。绕到它后面去，直走，看到一株有宽阔的大黄叶子的树了没？看到了是吧，叶子下面，剔透的黄色的花朵，就是我要你看的腊梅。打电话给钟离时他在忙，电话遥控宋词找到了传说中的腊梅君。居然这么偏僻的角落。难怪自己找不到呢。钟离什么时候散步散到这个角落来了，他还真是够有聊的。心里想着，手里还不忘摘下三朵开的好的腊梅。把电话里钟离不准摘花的警告直接忽略。

真的很漂亮。淡黄色的，半透明的花瓣在稀薄的暮色里安静的盛开着，把空气熏染上微凉的香。寂寞开无主。把这句词发过去，钟离飞快的回复：宝剑锋从磨砺出。下一句不用说也明了。到底是男生呢，没有自己这样感性又矫情的感触。

食堂有红薯了呢。

校门口有卖棉花糖的，很有小时候的味道。

玉兰开花了。

图书馆长廊那里，有紫藤萝瀑布。

在二桥上，看见长江了。

刚才看见了很美的太阳。

……

所有这样的短信，都来自钟离。兴致好了，宋词会去尝尝他说过的红薯，去找找他说过的紫藤萝瀑布，晒晒他说过的很好的阳光。当然大多时候她都是对男生那些近乎自言自语的奇怪句子置之不理。

钟离要宋词帮他收集论文资料，理由是自己没有时间。这个时候宋词才知道原来钟离，已经大四。奇怪，自己之前竟然一直不知道他原来是学长级别的人物。去了图书馆电子阅览室，维普万方都不会用。打电话给钟离，他从自习室上来，摘掉袖套，俯身开始帮宋词打开维普，输入关键字，按enter键搜索。喏，Ctrl＋V快捷粘贴，ctrl＋C快捷键复制。男生耐心的教着，宋词不屑，大一计算机老师天天念叨来着，早就知道了。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来。走神了，宋词看着男生的侧脸，开始垂涎钟离的美貌。

要整理的是关于《诗经》的资料。二南，汉水流域和诗经文化，还有那个头一回听说的诗人尹吉甫。一篇篇看维普里的相关论文，把自己认为有用的资料复制粘贴下来，分门别类的列好一二三四条。四个半小时，终于差不多做好。从图书馆阅览室出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宋词发短信抱怨，换来钟离语重心长的语气：正好给你恶补一下诗经嘛，提高你的文化底蕴。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宋词念叨着，极力控制住杀人的冲动。

不过，那次近乎自虐的查找资料确实让宋词对《诗经》脱盲。起码知道二南是指《周南》和《召南》篇，知道诗经起源汉水流域知道尹吉甫的作品主要集中在《大雅》篇。

当宋词可以毫无障碍的和钟离谈论《诗经》时，钟离对自己强迫女生脱盲的方式颇为自豪并且乐此不疲。他给她开书单，不准她逃课，要求女生上课坐前排，早晨起床背单词下课去自习室自习。你要好好听话，我给你种了一株植物，听话了就告诉你它在哪里。面对女生的抗议，钟离诱惑着。钟离给自己种的啊，会是什么呢？很想看一看呐。女生咬牙，答应下来。

六点半起床，六点五十下楼，在街上买原磨豆浆小跑着去自习室。七点到自习室，是钟离给自己的要求。左边，第二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推门，钟离身边，椅子已经拖出，桌面也已经擦干净。看到宋词冒冒失失的冲进来，男生抬头，平静的对女生说，不听话，迟到了三分钟。第一次，原谅你。钟离把试卷翻了一面，埋头继续做题，没有再看女生一眼。宋词瞟了一眼，政治模拟卷，已经做了一大半了呢。得起的多早才能做这么多呢，很辛苦的吧。宋词想着，在男生身边小心翼翼的坐下来，拿出草稿纸，开始安静的记单词。早晨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片明媚，把男生偶尔翻动的试卷变得半透明。若有若无的温暖。清澈的光线。笔尖的影子在纸上时长时短。宋词发现，其实早晨起来背单词，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

七点背单词，八点，和男生一起走出图书馆，宋词上课，钟离吃早饭。下课，直接去图书馆，钟离早就帮她占好了位置，看书看到十点，一起回宿舍。自习室暖和，学习氛围也好，累了就偷眼看身边埋头看书的男生。宋词开始喜欢这种感觉，有时间就自觉的过来看书。偶尔钟离调侃，真听话，我会告诉你属于你的那棵植物的位置哦。宋词愤然，敢不说就把你心爱的腊梅摘光。

虽然这么说着，宋词清楚，自己来自习室，似乎不再是为了知道那株植物的位置。其实，是自己，愿意来的吧。

日子就这样平淡如水，宋词的课余时间，开始在自习室渐渐拉长。

期末考试结束，宋词找钟离要关于自己植物的坐标。还没有到它开花的季节，明年春天，我再告诉你。钟离解释。不过可以透露一下，它叫风铃草。真是狡猾啊，忽悠我努力这么久。宋词张牙舞爪的表达自己的愤慨，而钟离只是笑。

寒假。宋词呆在奶奶家，落后的山区，手机信号断断续续。试着给钟离发过短信，发送报告一直显示发送失败。试了很多次，宋词终于死心。反正寒假过了还是会见的嘛。正月十五，依老家习俗陪奶奶上山给已故亲人坟头去掌灯。在山上接到钟离的电话，他说他考研成功，学校在他梦想的城市，厦门。开学了就走。祝贺你哦。宋词咬紧嘴唇。沉默许久，钟离说，一直联系不上你，恩，风铃草，就在那株腊梅树下。开学之后的一个月，应该就可以开花了。真可惜不能看见它开花的样子，书上说是花朵呈钟状，像铃铛呢。恩，知道了，到时候我替你去看，给你拍它花朵的照片寄给你。奶奶喊她下山，宋词答应着，一边跟在奶奶身后，小心翼翼的沿着蜿蜒的山路上下山一边给钟离保证自己会给他寄照片。钟离在那边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断断续续的听的模糊。

用心听它说话。男生反复说着的，好像是这一句。宋词想确认，“嘟——”手机断线。宋词懊恼的拿下手机准备重拨，天线图标下，信号强度显示为零。

很快开学。不大的学校，却再也没有见过钟离。那次意外断线的电话之后，钟离再也没有和女生联系。只是给宋词寄了一封邮件，上面详细记录了学校里各种植物的坐标和花期和文竹的照料方法，包括什么时候加营养液什么时候拿出去晒太阳都说的清楚。甚至还附带了几个植物网站链接。

不要再错过它们的花期。还有，记得今年四月份，去看那一棵开花的风铃草。用心，听它说话。这是钟离最后留给宋词的东西。

果然在那株腊梅树下发现了一株风铃草。紫色的铃铛状花朵，风过，花朵轻轻摇动，宋词仿佛听见清脆的风铃声，絮语着谁的相思。

宋词在寄给钟离的照片背面写着：很漂亮的紫色铃铛，可是我听不见它的话。

用心听，听到了请告诉我。钟离寄回白色的信笺纸上，只有这样一句话。

宋词开始爱上植物。学校里的植物，在钟离走后的第二年，她终于能全部认全。那盆文竹，还在窗台上怏怏的绿着，天气好的时候宋词会把它拿出去晒太阳，不定期的施肥。风铃草，年年春天依旧缀满铃铛，在风里低语着宋词听不见的话。钟离留下的那封关于花期的邮件，宋词把它转发给了下一届的一个同样喜欢植物的学妹。

春暖花开的日子，宋词收到学妹的短信：

宋词学姐，我在腊梅树下发现了一株风铃草呢。书上说它的花语是：温柔的爱。对了，你不是还种着一盆文竹吗？那个的花语是：永恒。

原来是这样。宋词微笑，给钟离发了两年来的第一条短信：钟离，我想，我听到了风铃花的话呢。

恩。然后呢？很快就收到男生的回复。

那个，你考研的资料书还在吧，我要用。然后在你们学校的自习室，帮我占个位置。点击发送，宋词想，窗台上的文竹，很快就可以晒到厦门的太阳了。

注：

风铃草：温柔的爱。

文竹：永恒。

风铃草

风铃草又名钟花，原产南欧。株形粗壮，花朵钟状似风铃，花色明丽素雅，在欧洲十分盛行，是春末夏初小庭园中常见的草本花卉，常以它表达健康、温柔的爱。在我国尚处于引种阶段，但在花卉商场和艺术拖花中可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