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花开

1闷热的八月，我常联系的几个网友突然从网上消失了几天。我不知道是因为TA们忙，还是因为TA们生我的气。郁闷极了。正好这时候菲菲出现了，在夜深人静所有人都从Q里消失以后，菲菲一闪一闪地出现了。

“大侠，抱抱我好吗？我冷！”菲菲在那边说。

“呵，觉得冷才来找我，不抱！”我点了一个撇嘴的表情发过去。

菲菲在Q里笑着，发一束鲜花过来。我就不再生气了。

是的，菲菲一笑，我就不再生气了。虽然已经好久不在Q里见，生她的气，但她一笑我就不再生气了。

“说吧，又怎么了？”虽然不再生气，但嘴上还是要硬一点的，不然这丫头就总是哭鼻子的时候才来找我。

菲菲又在Q里笑。这鬼丫头，就知道我怕她笑。是的，菲菲的笑容像暮春三月的阳光一般温暖而灿烂。我认识菲菲，就是在几年前的一个暮春三月。

那时候菲菲在写一篇关于北极圈和北冰洋的文章。她在网上搜索北冰洋资料的时候搜索到了我，于是我们成为了朋友。然后她从成都到广州再到我的小城来看我。菲菲是一个摄影发烧友，与其说是来看我，还不如说是让我当导游带她到野外去进行创作。那些日子，除了初来的那个晚上我们在红典咖啡屋喝咖啡还算是朋友之外，其余的日子我都只能算是她的导游，带着她在家乡北部的山区到处乱跑。

“你来一趟成都行不？”菲菲在Q里说。

“怎么？失恋了吗？失恋才让我过来？早些时春风得意怎么就不让我过来？”我嘴里还是硬的。

“哎哟，我的南山大侠！不是我，是小叶贞子。她这几天心情很不好，竟至茶饭不思。你来看看她吧。不然她也许要死了……”

……就这样，我被菲菲从广州拎到了成都。

2晚餐是在著名的皇城老妈里进行的。这时我才知道，菲菲召集了圈子里成都和广州的大部分朋友。因此人不少，有十多个人。我不是摄影发烧友，只因为是菲菲的朋友才被邀请参加这个圈子里的一些活动，所以多数人我都只是在QQ里认识，见了面却是不认识的。小叶贞子和我一样，并不是摄影发烧友，只是菲菲的朋友。巧的是，我和她都喜欢下围棋。因此，在这个摄影圈子里，我和她话题都比较少，时常两个人悄悄地在一个清静的地方下围棋。每当到了用餐这种场合，我就努力照顾著她，为她夹菜，从“草船借箭”的“船”里抽出“箭”来递给她，或者从整条鱼的边缘上切一小片鱼腩送到她的碗里。她总是温婉地一笑，很小声地说谢谢……几年下来，我和菲菲以及小叶贞子之间的关系变得非常微妙。小叶贞子好像有点喜欢我，而我却越来越喜欢菲菲，但菲菲又好像有点暗恋小叶贞子的男朋友红狼。只是我早已成家，不能进退，红狼又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一心用在“动物进化”的研究上。因此一切都只能像飘落到河面上的花瓣一样无可奈何若隐若现地沉浮着，飘零着……

红狼没有来参加晚餐，这一点大家都不会感到意外，因为一个星期前小叶贞子拒绝了他的求婚。

晚餐之后，菲菲带着一大班朋友硬拉着小叶贞子去泡夜店散心。大家一直玩到第二天凌晨才回到宾馆。就在宾馆的电脑上，菲菲收到了红狼的电子邮件。红狼说：他离开成都了，永远不再回来了，和成都的一切永别了。也许和亚洲的一切都将永别了，他将去到一个不会遇到熟人也不会被熟人寻找得到的地方——非洲或者北美洲，与他喜欢的那些野生动物相依为伴，永远不再爱上任何人……

放开鼠标，菲菲走到窗前，默言无语地望着灯火阑珊的城市夜空出神……泪珠慢慢地从她眼里涌出。我知道她心里有多难受。小叶贞子的疼痛是可以尽情挥洒的，菲菲的疼痛却无所依托不能诉说。但我又能说什么呢？我只能默默地陪伴在她的身边。忽然，菲菲对着窗外的夜空长吼一声：“狼——”然后转过身来抱紧我，呜呜地哭起来……

菲菲是一个开朗活泼意志坚强的女孩，只两三天就从痛苦中走了出来。这是令我欣慰的。但小叶贞子却是一如既往地柔弱，痛苦一直纠结于心。这是令我担忧的。

回广州前一个晚上，菲菲来到我的房间。

“你带贞子去你那里玩几天吧？”菲菲看着我小声地说。

“这……好吗？”我疑惑着。

“贞子跟我说过：爱你是不可能了。但她希望能去看看你生活的地方。”菲菲的话越来越轻。

我凝望着菲菲，不知道如何回答。

“如果需要，我跟你妻子解释一下，以免她误会。”菲菲的语气还是很轻。

“这个倒不需要。我只是想，贞子跟我去，是否……”我还是犹疑着。

“不要犹疑了。你带她去吧。她有这么一个心愿，你就让她了却了吧。了却了就了却了。了却之后，她会从这场痛苦中走出来的。你不用担心什么。”菲菲的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好吧，我带她去一个星期吧。希望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对她有所帮助。”我点着头说。

3第二天，我把小叶贞子从成都带回家乡，安置在城外山谷中一个果园的一座小木楼里。

这是位于新城开发区边缘外的一个山谷。我的朋友小笨象经营着这个果园。因为我在写一个报纸连载的长篇小说，为了给我营造一个优美安静的写作环境，小笨象专门为我造了这间小木楼。他的山谷里有的是树木，还有好多工人，造这个小木楼并不困难。

小木楼昨天才通了电脑网络。因此贞子是第一个住进来的人。山谷下面有许多果园的工人，即使贞子一个人住也不用担心。

小木楼周围有许多生势茂盛的梅树，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蜿蜒在梅树林中。这时正是高秋八月，晚上有如水的月光。我和贞子就在如水的月光下漫步，不时用手拨开一条又一条横生出来的梅树枝条……

梅林中有一棵梅树特别高大茂盛，树梢好像要伸到月光上面去。我和贞子好像不知不觉地就离开了小路，向那棵高大茂盛的梅树靠了过去。我知道那棵梅树下有一块红石，可以坐两个人的。正走着，忽然我看到红石上有个人影站起来，在月光和树影下袅袅娜娜。

我张开嘴，正想说话，那影子却一下不见了。一阵阴冷的风从梅林中吹过。我下意识地拉一下贞子，让她紧靠着我。贞子却依旧慢条斯理地行走着，若无其事……

刚到梅树下，又一阵阴冷的风吹过来。

“大侠，抱抱我好吗？我冷。”贞子像菲菲在Q里一样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打了一个冷噤。但我顾不得自己了，我急忙将贞子抱紧，仿佛会有人将贞子抢走了似的……

定了定神，我赶紧将贞子送回小木楼去。但我不敢离开，梅树林里的那个影子让我不敢离开。

我将贞子安顿睡下后，忍不住又向那棵高大茂盛的梅树走去。

还是在刚才的那个位置，我又看到红石上一个影子站了起来，好像是一个靓丽的女子。

“你是什么人……”我盯着那个影子说了半句，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

“你真的来了，真的把她带来了……”影子说，她后面的半句话我也没有听清楚。

“谁？你说谁？”我并不感到害怕，只是觉得诧异。我不明白影子在说什么。

“你还问我？……”影子的声音非常凄楚，接着我仿佛听到她呜呜地哭起来。

我更加惶惑了。我从来不相信神鬼之说，但我也害怕在漆黑的夜里经过坟墓，害怕真的有鬼从坟墓里飘出来。奇怪的是，尽管这时候我脑海中闪过了鬼的念头，但却一点也不害怕。也许就算是个鬼，只要她足够漂亮我就不会害怕？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嗫嚅着说。

“我在等……我在等……等他。”影子答道。她说这句话似乎很吃力，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等他？他是谁？”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是……他是……他是南山剑客。”影子还是说得很吃力。

这一次我重重地打了一个冷噤。因为南山剑客是我QQ里用的名字。所以贞子和菲菲她们都叫我南山大侠。

“你为什么要等他？”我试探着说。我想影子她也许会有一个与我有关的故事。

没想到我这样一问，影子又呜呜地哭起来。哭着哭着，她竟在红石上坐下来哭，还用双手捂住脸。

夜风吹过来，我感到一阵比一阵地变冷。但我却不想离开。

忽然，影子不哭了。她用手拍一拍红石，小声说：“你也坐下来么？”

我看着她，慢慢地摇了摇头说：“我就这样站着好啦。”

影子转过身去，面对着月亮，不再理会我。又一阵冷风吹过之后，影子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4影子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天边随着夜风飘过来——

“那时候也是高秋八月，我妹妹一出门就不见了。家里人又不在家，我只好跑到山谷里来寻找。没想到遇上一只黄猄，吓得不知所措大哭起来。正好南山剑客骑着白马从这里经过。他把黄猄赶跑了，告诉我黄猄不咬人，不用怕。然后他把我抱到白马上，带着我到山那边去找到了我妹妹……他在我们家住了七天。那些日子，我和他骑着白马在山里到处乱跑。饿了就摘野果吃，渴了就掬泉水喝，困了就在草丛里躺下……第八天，他要走了。我抱住他哭，不让他走。他捧起我的脸，吻我一下。然后说他有很要紧的事情要去办，一定要走的。他说等办好了事情就回来接我，带我去长安……”

“那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接我，带我去长安？”我扬起脸问他。

“他抬起头望一眼这些梅树，然后低下头来又吻我一下，很柔情地说：‘等这些梅树开了花，我就回来接你，带你去长安。’”……

影子停下来，望着月亮出神。

“那……后来……”我忍不住问道。

“后来我天天坐在梅花树下的这块红石上等他，一直等到山谷里的蝴蝶都飞走，等到山坡下面的红叶都落尽，等到山坡上面的梅树都开了花……可是他却一直没有来……”影子说着说着又呜呜地哭起来。

我叹息一声，想对她说句什么。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阵，影子又接着往下说：“梅花落尽了，结果了。桃花又开了，落尽了。我还是天天来到梅树下坐在红石上等他。一天又一天，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一直等到七十岁。然后就……”

“然后他就骑着白马来接你，带你去长安。是么？”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哼哼哼……”影子凄然地冷笑几声，接着说：“骑着白马来，骑着白马来，带我去长安，带我去长安。唉——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啊……”

“那是……怎么了呢？”我又问道。

“我一直等到七十岁，梅花又开了，然后又落尽了。然后梅树一棵接一棵地枯萎了。我想我也将油尽灯枯了。我知道，他是爱我的，肯定是爱过我的。我永远记得他初次见到我时看我的眼光，那眼光里有着夜晚里燃烧的烟花一样好看的色彩。一定是后来他又遇到了另一个女子。那个女子把他的魂魄钩了去。我不甘心呵，不甘心！所以我临死前搁下一句话，让人带给他：我要看看被他宠爱着的那个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神仙妹妹！在阳间看不到，到阴间也要看到。一个轮回看不到，两个轮回也要看到；两个轮回看不到，三个轮回也要看到；三个轮回看不到，一百个一千个轮回也要看到。”

“你又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你怎么能见到她呢？即使她在你面前，你也不知道呀。”我煞有其事地说道。

“我知道的。那个女子叫叶贞子……”

“叶贞子？”我冲口而出，同时浑身发抖，冷汗如雨。

影子看我一眼，继续说道：“是的，叶贞子，苏州人氏，善下围棋。他就是跟她下围棋的时候被她钩住了魂魄的。”

“善下围棋？叶贞子，南山剑客，他们？”我浑身哆嗦着。我记得很清楚，小叶贞子正是和我下围棋的时候喜欢上我的。

“就是他们啊，你不相信么？”影子疑惑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这些呢？”尽管浑身哆嗦着，我还是好奇地望着她问道。

“这些都是南山剑客的朋友大笨象告诉我的。”影子微微提高了声音说道。

“大笨象？”我又冲口而出。这个果园可是我的朋友小笨象的呵。我几乎要昏过去了。

“是呵。有一年冬天，下着雪。这里可是几百年都不下一次雪呵。偏偏那一年就下着雪，大笨象受南山剑客之托，送一批玉器给我。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大笨象没有回苏州去。他在这个山谷里住下来，每天远远地看着我。只要我遇到危险，大笨象就会在我面前出现。”影子的声音透着欣慰。

嗯，大笨象喜欢你。他在默默地守护着你。他一直到今天仍在果园里守护着你呢。我在心里说。

阴冷的山风一阵阵地吹过来，我不停地哆嗦着，可是我却始终不愿离开。而影子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月亮出神。

不知过了多么久，我觉得好像超过一千年，影子转过身来看着我，幽幽地说：“我没想到，过了一千三百年，你才带她来。”

我轻声说：“你是说小叶贞子么？这是她的QQ名”

“我不知道什么QQ。但我知道她就是叶贞子。就是她把我心上人的魂魄钩了去”影子冷冷地说着。

“那，你恨她——小叶贞子么？你恨南山剑客么？他们让你等了一千三百年。”我战抖着说。

影子慢慢地摇了摇头说：“我不恨。没见到她之前我都没有恨。我只是不甘心。见到她之后，我甘心了，更没有理由恨她了。她长得真是太美了，我见了都喜欢。何况你是男人呢。所以我也不怪你，更不会恨你。”

我的头嗡嗡作响，一千三百年前的景象在我脑海中不断闪现。我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紫烟——”我听到我的声音异常凄切。

“是的，我就是紫烟。你终于记起来了。”影子朝我点了点头。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扑向前去，想要将紫烟抱住，紧紧地抱住。但紫烟却像一团白雾一样向后飘去，一边飘着一边凄然地说：“你不可以抱我的。你的体温会将我融化，使我不成人形的。”

我只好抱住梅树的树干失声痛哭。是的，我想起来了。一千三百年前的山谷我想起来了，一千三百年前的梅林我想起来了，一千三百年前的紫烟我想起来了。

紫烟悄然飘到我身边，伸出手好像想要轻怕我安慰我却又不敢触碰我。

我转过脸来正对着紫烟，轻声说：“一千三百年，你都在这里等待着梅树开花么？”

“是呵。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这里等待着这些梅树开花。因为我坚信，一旦梅花开，你就会骑马踏花归，带我去长安。”紫烟的声音竟然变得有点轻快。

我的眼泪又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你真的不恨贞子么？”我还是有点为小叶贞子担心。毕竟，紫烟已经历练了一千三百多年，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可以毁了小叶贞子。

“真的不恨啊。只是，我看到她好像并不快乐。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你欺负她吗？”紫烟疑惑地望着我。

“没有。不是我欺负她。她……她现在并不是我的妻子。我们现在只是朋友。我已经结婚了。她还是一个人。”我搜索枯肠地解释着，生怕她听不懂。

“呵，是这样。怪不得她并不快乐。我以为她永生永世都是快乐的呢。也许你们在这一个轮回中，时间不合适，地点不合适，过程不合适。一切都弄错了。”紫烟轻轻地叹息着。

“但是，你还是要努力让她快乐呵。她长得这么美，神仙一样的一个妹妹……”紫烟又加了一句。

“我会的。我会尽力让她快乐的。你也要快乐呵，紫烟，你也要每天都快乐！”我深情地望着梅树下的影子。

“坐在红石上等待梅树开花就是我最大的快乐。我会一直等下去，等下去……一直等到下一个轮回里，看你骑马踏花归，带我去长安。”紫烟的声音竟然越来越愉快。

我望着紫烟，泣不成声。悲痛之中，我竟忘记了禁忌，张开双臂扑向前去抱住了紫烟。就在这一刻，我听到“咝——”的一阵微响，紫烟化成一阵青烟，向四面八方飘散开去……

我在梅树下哭泣了一夜。泪水渗透到泥土里，在梅树旁边的草丛中形成了一眼泉水。我用泉水洗了脸，然后在红石上坐下来，想象着满山的梅树开花将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这时候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小叶贞子走出小木楼，沐浴着和煦的晨风和金色的阳光，含着微笑向我走来……

2011.01.02凌晨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