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
面对未来的自己,似乎是死了的自己,“我”开始了一系列的遐想,从书本到感悟,然后开始回忆过去的种种。作者语言细腻传神,将“我”的心中体会,描绘的十分详细。问好作者!
【赤】
一
我看见自己,赤着身体,四肢张开,大字型,伸展得很直。手掌微微有些合拢,双眸紧闭,刘海散开。听不到呼吸,看不见心跳,很平静。
我看见自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躺在深海里面。四周是死一样的沉寂。好像一个人在深夜徒步走在一方硕大的墓园,而这座墓园坐落在比墓园本身还要巨大还要荒芜还要僻静的荒漠。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会不会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可映入眼帘,灌入耳朵的物理世界,也没有可左右心绪的心灵世界。就好像——植物人。看着眼前静静躺着的自己,我在想,那会不会是我死后的样子。每个人死后不都是这样的吗,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安静地躺在床上,蒙上白布。曾经不曾拥有的,死后也不会带走。唯一不同的,是到时候会有几盏摇曳的白色蜡烛,有光,会有几个亲人在哭天喊地,有声。自然,还有许许多多人。而现在,真是平静得过分呢。
我试着去碰碰自己,可是手怎么也够不到他。可他就在眼前啊,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近在咫尺,但就是碰不到,摸不着。我不动,他就不动,我一向前,他也跟着向后退。我捉不到他,就好像用涂满油的手去抓一个同样涂满油的气球,徒然。又好像是在捉一只幽灵。幽灵?突然想到,他难道真的会是我死后的自己吗。他会不会就是一只灵魂,一只孤魂野鬼。或者,更加可怕的想法从我脑里产生——我才是死后的自己,我才是灵魂,我才是那个孤魂野鬼。可是,为什么我感觉自己比他更有意识,更能感觉自己的存在,而且,很明显的,我醒着,而他,更像是死的。人们都说人死后,会进入另一个世界,就好像一道门,连接着两间屋子,这道门是个单向门,只准进,不准出,因为,它是生死门。我真的很想把他叫醒,问问他,开生死门进去的是他还是我,又或者两个都在生死门外面,两个都在生死门里面。但不管结果是什么,我和他,现在就处于互相隔绝的状态。无论是生是死,都和对方没有关系了。
二
世界是圆的,每分每秒地转动,走在世界上,自己也不由自主,毫不知情地跟着转圈转圈。当意识到的时候,发现原来一直在围绕着沙漠打转。在围绕着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被忽略的东西,是那种被称作存在但一旦进去并会迷失方向的东西,是那种被称作无但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活跃的东西,伺机等待着你孤单疲惫的时候,趁虚而入,连给你防备的机会都没有。这个世界,或许,只有沙漠是活着的吧。
看着眼前的自己,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还是叫和自己一样的名字吗。但难道不感觉很怪吗,口口声声叫着自己的名字,可你又不回答,明明我是在这啊,叫着自己的名字,太怪了吧。喂,要不,就叫你【赤】吧,你看怎样。【赤】,不仅仅代表你现在的赤身裸体,也代表着你的完美无瑕,代表着你一尘不染,代表着你干干净净,你就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儿,你是全新的我。没姓,单名一个【赤】字。喂,可以吗。你不做声,我当作你默许咯,哈。
三
“赤,我想我对你,不用做自我介绍吧,因为,你就是我啊,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知道我的一切,你不是镜子里的我,你也不是我的影子,你是实实在在的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我。”
“赤,你知道吗。最近我在读一本小说,《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是村上春树写的。赤,你知道国境以南在哪里吗?太阳以西,又意味着什么呢?世界上真的存在国境以南这样的地方吗?太阳以西是不是指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村上春树说,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指的是西伯利亚癔症。他说,把你自己想象成一位农夫,在西伯利亚辛勤地耕作。西伯利亚以东是东边的地平线,以南是南边的地平线,以西是西边的地平线,以北是北边的地平线。西伯利亚就是这样一个四方都望不到头的地平线的地方,无穷无尽,没有尽头,没有边境。然后农夫在某一天突然拼了命发了疯似的,往西边跑。用最快的速度,竭尽全力地向西边跑,跑,好像在落日的那头,有一样东西在吸引他,在召唤他,农夫只能不可违抗地跑。直到,气尽而亡,一头倒在土地里,那个他亲手耕作出来的土地,这个土地既吸满他的汗,他的泪,最后吸干了农夫的血。”
“赤,你说,那位农夫在临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有没有后悔,后悔这么多年的土地都白耕了。你觉得他死的时候是痛苦还是难过,就这么死了,那些辛苦的岁月,那些低头弯腰的日子,不都白熬了,白费这么多年的努力了吗。可是,我总觉得,他应该是快乐的。至少,不会非常的失落。因为最后死的地方,在自己的土地上。那是他生他养他的地方,最后死的时候也可以埋在这里,让自己的血肉继续灌溉这里,等到只剩白骨,再等到白骨被风化成粉,飘扬在整个西伯利亚的上空。等到一个人连死了,都可以继续对这个世界做出贡献,他一定很欣慰吧。喂,赤,你同意我的看法吗。你同意我的看法吧,呵呵,又一次替你做主了。”
“村上春树在书里还说过这么一句话,他说‘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也就不存在中间。只有两个极端的选择,要么是,要么不是,不存在其它任何可以折中的办法’。这句话,我读了不下十几二十遍,每次读,都让我很痛心,它让我想到了青春。对于还未出生的人来说,青春完全是一整段长长的未来。对于已经逝去的人说,青春完全成了过去。而正活着的人,又算是什么呢。青春是一部由过去,现在和未来构成的长篇小说。而现在存在于过去和未来的中间地带,那它是不是本应该不存在。如果说,过去决定不了现在,而现在却能左右未来,但过去不曾也是现在吗。如此循环下去,哪里还有过去,哪里还有现在,哪里,还会有未来。我们拼了命创造的现在,拼了命努力地耕耘现在,可未来呢,我连他的影子,也看不清了。”
“赤,你呢,你是属于过去还是来自未来。如果你真的是过去,那么我想说声对不起。说给你——过去的我,对不起,我没有认真地对待过你,没有好好地珍惜你。你会生气吗?生气了也不要紧,我就是要你生气,我想要你能活过来,我希望你可以站在我的面前重重地给我一记拳,让我痛,让我疼,让我悲,我想体验你体验过的所有感受。我想,我确实这么想,你能给我一次机会吗?能吗?”
“假如你是未来,那,能不能,可不可以让我好好地看看你。让我看清你认真地看清你清醒地看清你,让我摸摸你的脸好吗,我想真正地碰到你,我想触摸你的皮肤,我想感受你的体温,我想抱紧你,我甚至想吻你。不要每次当我好不容易可以接近你的时候,你都漂得远远的,你知不知道,每接近你一次,我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我要付出多大的艰辛。赤,我求你了,你醒醒好吗,告诉我,你就是未来。我想要你亲口对我说,你是未来,你是……”
“赤,我哭了。我流泪了,我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一只深海鱼。做一只深海鱼真的很好,孤单地游在海底,谁也不会打扰你。大家都看不到深海鱼的眼泪,不是它不会流泪,而是每一次流的泪,都混进海水了,难怪海水都这么咸啊。可是我这次想要让你看见我的眼泪,因为那是为了你我才哭的。每次都是我在说,我在自言自语。一个人独自说话很累的,可两个人在一起却只有一个人说话的时候,会更累。总觉得这是自己在自编自导自演。”
“话说回来,赤,我其实很怀念过去的。人们说沉浸在过去的人,是很软弱的,可我不这么认为。他们这么想是认为那些一直沉浸在过去的人,他们看不到未来的美好,看不清前进的方向,会丧失生活下去的乐趣和勇气。可是过去的时光也是很美好的,它们也同样溢满了快乐的欢笑。既然性质一样,为什么不能怀念过去呢。是不是人只能向前看,不给回头的机会。有句话说的真好,‘后天是充满阳光的,可大部分人都死在明天的晚上’。我想是他们不懂得总结过去吧。”
“你还记得吗,赤。有一年我们来到一片满上遍野都是雏菊的田野,在田野中间一条铁轨笔直地把田野一分为二。我们站在铁轨上,看不到它的起始,也瞅不见它的终点。那是一条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轨道,唯一见证它存在的是我们,因为我们在中间。我们还提了一个篮子,里面装了满满的纸飞机。然后我们在等待起风的时刻,把它们通通地放飞。有的,飞向了那个叫做曾经的故里。有的,滑向了那个叫做未来的国度。有的,盘旋在那个叫做现在的城市上空。直到篮子空了,手心空了,我们好像终于卸下所有负担似的瘫倒在铁轨的旁边。累了,困了,睡了。眼皮很沉重,我看到两行黑色布幕缓缓地降下来,降下来。我记得我们是睡着了吧,在梦中我好像还听到了火车经过我们身边时发出的巨大轰隆声。醒来的时候,你猜我看见什么了。我看见,那些和我们一样疲倦的纸飞机落散满了一地,在我们的周围。有些运气不好停在铁轨上,结果机身被轧得四分五裂。夕阳的余晖洒在铁轨上,洒在我的侧脸,暖暖的感觉,那时我感受到了家的温度,我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你知道吗,赤。在认识你以前,在我还很小的那段时间,我都是一个人生活的。我常常一个人把自己反锁在自己的房间,独自摆弄布娃娃,折磨机器人,玩拼图,涂鸦,搭积木,弹弹珠……累了,就躺在床上睡大觉,醒来继续。偶尔出去的时候,看到别的小孩子,我会走过去,然后告诉他们说,我是从火星来的使者,我要代表火星人消灭你们这群低智商的人类。然后他们就哭着跑回家了,当我看见他们都跑回家的时候,我有一种也想跟着他们跑回家里的冲动,很莫名其妙吧。我最最经常做的一件事是跑到野外放风筝,我会把丝线放到最长,让风筝尽情地飞高,飞远,可是它就是不能脱离我的手掌心。我会坐在草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风筝,一直盯着,我怕一不留神,它会消失不见,即使线断了,我也能知道它掉下的地方。我知道风筝很想亲近蓝天,可我还是不能放走它。我对它说,风筝,你不能走,我就你一个朋友了,我不许不准不让你离开。给你自由了,可我的自由呢,谁给我啊。你不会知道,我时常都会感觉自己被一块巨石压得透不过气,身上背负的东西,和年龄呈线性增长。”
“那个时候,爸爸妈妈就离开我了,爷爷奶奶去逝已经很久了,他们就把我托付给朋友家。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才七岁,才七岁啊!”
“赤,我很冷。我突然感觉好冷啦,刚才好像有寒流经过我们这里,瞬间温度就下降了。我真的很冷,可你感觉不到,你没有知觉没有意识。赤,我再也无法一个人这样继续独角戏似的唱下去了。我想要你醒来,我想要回答我,我想要和我说说话,哪怕一句,让我听听你的声音,这里这么黑,这么静,我很害怕,我再也不要装作很坚强了,我好想彻彻底底地软弱一次,好像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那些跌倒的青春,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可以在爬起来。有时候,真的是什么东西最重要,什么东西就最脆弱。保尔柯察金说,当一个人死的时候,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过去的庸庸碌碌无所作为而后悔,这样他的一生才会有意义。赤,我想对你说我不后悔,但我更像听你对我说你不后悔。赤,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回答我啊,回答我。”
四
隐隐约约有那么一丝光,透了下来。好像一根银色的绣花针刺穿了一块蓝色的布丁。光线在深海里散开,每个光分子都和水分子融合在了一起,渐渐地变亮了,一片一片的光芒在这里晕开,好像是一条银河瞬间倾泻在黑色的夜穹。
这个时候我看见很多物体从我和赤的中间流过去。有我小时候玩的布娃娃,积木,机器人,涂鸦过的画纸,玻璃球,白色的纸飞机,浅黄色的雏菊,破旧的风筝拖着长长的丝线,还有那些被我不忍心欺负的小孩子,他们还戴着哭啼的模样,接下来是一对身体年迈看起来年过花甲的老爷爷和老奶奶,可他们的脸很模糊,看不清容貌。最后是,是我的爸爸妈妈!真的是,还保留着当年离开时的模样。
这么多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流过,我奋力地向他们呐喊,奋力地要抓住他们,可是完全是徒劳的。我抓狂似得向他们扑去,可就是怎么也到不了。我还一直喊着赤的名字,“赤,赤,赤,快醒醒,醒醒啊,你看看,这些过去的东西就要流走了啊,你帮我把他们抓住好吗,求你了,抓住他们好吗,我不想再一次失去了,求你了,醒醒吧,我真的不想失去。我不想……”越说,我的眼泪流得越快,越急,越多。我很无力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过去的东西流走,流走,消失了。那些存在于中间的东西,最终,还是会消失啊。
五
眼睛胀得很痛,看着那些东西流走的方向,看了好久好久。当我回过头来,却惊奇地发现,赤,不见了。我朝四周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它的踪影,我还无法接受他凭空消失的事实。
“想要到海上看看吗。想要看看海上的世界,想要看海平面那端的蓝色天空吗。你一定想去吧,那里有更加广阔的视野,有比你认为美好过去还要美好的事物,有超过你想像的另外一个崭新的大世界。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有勇气去接受,只要你有意志去挑战,迎接你的就会是一个美丽新世界。”
这些话从背后传来,可我却强烈地感觉到,好像是从自己的心里迸出来的一样。我转身往后看,结果被眼前这只庞然大物吓着了。它,竟然是一只蓝鲸,此时,它的大眼睛正直勾勾地对着我的小眼睛,相隔距离不会超过一厘米。
“不要害怕,也不要觉得奇怪我会说话,更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怎么会在这,为什么会出现。总之,你回答我,你是想要离开这一片海,还是不想。”
“我……我……”
还没回过神来,我吞吞吐吐地应着。
“不要思考太久,你要知道,这里好不容易才出现一次光,而我也只能在有光的时候才能出来。错过这次机会,我不知道到下一次的出现,需要经过多久漫长的等待。快,没时间了,套用你们让人类的话,人生没有那么多可奢侈的青春可供你挥霍。过去的终究会消失,未来,并不是遥不可期。一切从零开始并不算太晚,你还年轻不是吗,青春虽然奢侈,可你还有啊。它不是单薄的像纸,一捅就破,不是脆弱的像泡沫,一碰就碎。你缺乏的是勇气,是直面挫折和困难而不动摇的坚定。”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过去固然很美好,但那已经消失。固执地追求已经消失的过去,任凭再美好,你也得不到了。人还是应该向前看,目光要勇往直前,坚定而不动摇。是的,只要有这份勇气,未来不再是神秘的国度,那张神秘的面纱终究会被揭开,最终还原为清晰,再清晰。
“赤,谢谢之前陪我度过那么一段黑暗无光的日子,现在我要离开了,再见。”
“嗨,我想好了,我跟你去,我要去海的上方,我要看比海更辽阔更美好的天空,我要迎接美丽新世界。”
蓝鲸眨了眨眼睛,表示对我这个决定的赞同。它让我用力抱住背上的鳍,然后它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开始向海平面冲刺,以最快的速度向上方冲刺,冲刺。我看着头顶的那一点光,渐渐的,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得让我越来越刺眼。离那光点越来越近了,光芒普照了四周,最后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周围变成一片白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