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你还能陪我们走多远

怀旧

走进久违的老街，是在一个初冬的午后。

冬阳斜暖，枯败的落叶随着风势在路面上沙沙的滚动着，路的两侧依然是低矮而老旧的民房，青砖灰瓦，屋身大都陷于路面以下，人初进门，犹如掉入深井中一般，加上光线很暗，真的有点儿很不习惯。

听老辈人说，原来老街也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和睦巷。说它是街，不过是在很久远的年代，一些居民为了方便，在自家门前摆设了一些摊点，慢慢的，经营者越来越多，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街道，经营的种类更是名目繁多，我想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里远离街道的缘故。在历经时代的变迁和城镇的规划后，老街的称谓早已名存实亡，“和睦巷”更在人们的记忆中被模糊，被淡忘，最终消失在更年轻的一代人中！

但老街的人，老街的物，老街的是是非非，也确实使它避过了无数个逢凶化吉的日子，老街好像并没有失去它名副其实的意义和价值。可政府三令五声的老城改造，使老街的人心里都明白，终有一天，老街会被当成一块肥肉，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开发商们吞入腹中。尽管也有政府令出台：“老城改造要保留民风民俗。”可回望老街，也确实没有其复古的价值！只是历经了光阴的洗礼，散发出一种特殊的使人怀旧的气息而已！

漫步老街，这里既没有拾阶而上的飘满落叶的古道，也没有供人修心养性的禅风古刹。也许，老街真的没有供其生存下去的资本，对于它的失去，不过是再多经历几次风雨的摧残而已！其实，老街的破旧也确实让久居这里的人们有份自责，他们甚至也仰视那高楼大厦的精致与优雅，但不舍的只是对它的那份情结，期待的却是它的辉煌！正是在这种复杂的情感下，他们陪老街走过了一次次据理力争的守护与关爱！

但我坚信，无论老街的命运如何，对于那些老街的人，老街的物以及老街的是是非非，总会以它特有的意义，留在一些人的记忆当中；正如老街，总会以它独特的味道留在某些人的心目中，让人留念，使人回味！

他曾是这里的王

其实，对于老街的一切，我并不是很熟，对它的印象，几乎是停留在童年的记忆中。小时候，因有个远房的堂奶奶住在老街，所以奶奶会经常带我过来看望她，每次过来，她们都会聊些关于老街的话题，我总是静静地坐在旁边听，印象中老街在奶奶们的闲聊中总有讲不完的故事。所以关于老街的人与事，大都是从奶奶和堂奶奶的聊天中获得，当然，有些时候，我也会跟着堂哥堂姐去认识这些故事中的人和事。好在，现在的老街住的仍然都是原来的老户人，这些念旧的老人们，对老街的那份情结，是现在的年轻人所无法诠理解的！

走近一个藤蔓缠绕的小院落。

好像一切如故，三间正房，两间偏房，老旧而整洁，光秃秃的葡萄树架上挂着两只精致的鸟笼，已经鸟去笼空了，冬阳下，两个垂暮的老人正在享受温柔的光辉。熟悉而陌生，正所谓：“桃花依旧，已是物是人非。”我是不会记错的，这是万爷爷的家！那个坐在轮椅之上，头戴毡帽，目光呆滞，口流涎水，脖子下围着一块毛巾的老人，真的是当年那个侠骨柔肠，叱咤风云的万爷爷吗？

在老街，万爷爷可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尤其是在上世纪那个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年月，他不仅是老街人的魂与魄，更是老街人的骄傲与依靠。用那个年代江湖中的行话来形容万爷爷，应该属于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对人对事行侠仗义之人！所以，一些地痞混混轻易不敢到老街惹是生非。

据奶奶讲，万爷爷不仅结交广泛，而且不贪财色，一个真正的血性男儿，俗话说：“人分三，六，九等。”但这话在万爷爷这里好像不必分的如此详细，因此街面上那些三教九流的人，遇到一些小麻烦，小误会，只要万爷爷出面通融，都会给他一个面子，让事情完好解决，尽量不伤彼此，以和为贵。

最让人佩服的还是万爷爷对自己的婚姻大事，那可是让他们那个年代的人自叹不如，倾羡有加。

奶奶说，年轻时的万爷爷高大俊朗，一表人才，娶个良家女孩绝对没问题，可他偏偏娶了这个备受欺辱，人人唾弃的梁奶奶。倒不是因为梁奶奶有什么不好，她也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因为姿色俏丽，被一户家底殷实的人家看中。可惜，在她嫁入夫家还不到一个月时，丈夫便暴病身亡，婆家便抱怨她是克夫命，以不详之名把她清扫出门；娘家兄嫂本以为她嫁了个好人家，会得到一些接济，没想到会这样结果，便也认为她是个丧门星，对她也是百般刁难。看着整日以泪洗面，较小可怜的万奶奶，万爷爷毅然决定娶她为妻。这不仅遭到了父母的反对，甚至引起了家族的震撼！但年轻气盛的万爷爷宁死不屈，最终把万奶奶娶进家门。万爷爷粗中有细，对万奶奶呵护有加，万奶奶对万爷爷更是感激不尽，体贴入微，虽粗茶淡饭，但小夫妻恩恩爱爱，不仅幸福美满而且是家丁兴旺，儿孙满堂！

这时，只听万爷爷口齿不清的叨咕了一句，万奶奶连忙起身，一边为万爷爷擦着流出的口水，一边念叨说：“是该吃药了。女儿说明天回来，再给你带些好药回来，我说不用，就你这死脾气，什么药也没用的。要入土的人了，个性也该改改了，要不是你那倔脾气，这次也不会犯病。医生不是说，就你这病犯一次，严重一次，这么破旧的老街，拆就拆了，有什么可惜的，我知道，你对这里有感情，你曾是这里的王吗！可现在，你以为你是谁呀，能抗得了国家政策？儿孙一来搬家，你就拼命阻拦，我看你是真的不要命了！”万奶奶虽然在责怪，但语气中却透着关怜与疼爱！

万爷爷终于抬起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万奶奶看，我想，他的眼中一定蓄满泪水……万奶奶连忙为他擦拭，并背过脸轻轻擦去自己的泪水，继续说道：“你一定要好起来，如果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呀，你难道忘了，当年为了感激你娶我，我说要当你一辈子的使唤丫头，我还没伺候够你呢，你怎么可以走呢……”

看着余晖中这对使人感动相偕而行的老人，我没有了进去打扰的意思，轻轻地走过这个小院，只有把深深地祝福送上：愿他们这份相融以默的爱与彼此间的依靠能够走的长些，再长些……

七奶奶和老财叔

老街的故事正如老街一样老旧而陌生。走进老街，你一定不会错过“莫宅”。且不说府上的主人并不姓莫，单是那别具一格的菱形门楼就很抢眼，虽然门楼那朱红的底色早已斑驳掉落，字迹更是模糊不清，但那历经岁月晕染的氛围却恰恰体现了一种极尽自然的古意！

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正是莫宅最辉煌的岁月，虽然传至今日，仍然会让那几个仅存的百岁老人感慨万千。当时的莫府是管家，佣人，丫头，奶妈，应有尽有；门楼之上，长年累月，大红灯笼高高挂，那气势早已暴露了主人显赫的身份。但在我的印象中，这些都是电视剧中的画面与镜头，儿时的我也走进过莫宅，一个看起来还算宽敞的宅院，前后两排正房，每排约四间，左右两排厢房，大约也有三四间，都已很破落空置，后院有一个不大的水池，据说是当年莫家的池塘，曾经荷叶覆水，荷花点点，再加上游鱼绕荷嬉戏，池塘的旁边就是一个小花园，好一幅人工雕琢的美丽画面。当然，这些都是莫宅唯一的主人七奶奶告诉我的。当时的七奶奶虽已年近古稀，但身体硬朗，和蔼可亲；说话轻声慢语，给人的感觉是干净利索，不像有的老人拖沓萎缩。

奶奶说，七奶奶本是戏子出身。是七爷爷花钱把她赎出来的，结果便顺理成章成为他的妻子！七爷爷，便是莫宅真正的主人，莫家的七少爷，一个风花雪月的公子哥。七爷爷也曾娶过一个妻子，但不知何故，一直未得一男半女，七爷爷更是整日流连于风月场上，天长日久，七奶奶终因积怨成疾，不治身亡！从此，七爷爷是变本加厉，散尽钱财。直到遇到现在这个七奶奶，便不惜血本，终于把小他十岁的七奶奶娶进家门。其实，此时的莫家已走向败落。七奶奶虽沦落风尘，却是善良女子，并不计较生活的华丽与奢侈，七爷爷终因她而收心，靠经营一个小小布庄和她过起了小日子。

七奶奶有时也身着旗袍，轻施淡妆，光顾布庄，那玲珑的身段，俏丽的容颜，简直就是一个活模特，因此小店生意还算兴隆。但唯一不足就是七奶奶的肚子和前妻一样，始终不见动静，这使七奶奶很是着急，七爷爷更是不惜钱财，尝遍百药……直到有段日子，人们感觉到七奶奶已好久没到店里来了，不久便传出七奶奶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然后便是七爷爷大摆酒席，宴请宾朋。再后来，又传出孩子不是七爷爷的！那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下面便是这篇故事必须要提到的人物——老财叔，一个靠打短工为生的年轻后生，心地善良，为人厚道。谁家有个粗重的活，尤其是对一些老弱病残的，或求一餐，或无偿奉献！对于七爷爷家的活，由于七爷爷从小生活优越，可谓手无缚鸡之力，所以事无大小，都被老财叔承包了。当然，七奶奶给的钱也比任何人家的都多。老财叔姓吉，名有财。也许他的父母为他取名时也是煞费了心思的，但却很少有人称呼他的姓名，大都按年龄，辈分称他阿财，阿财叔，老财叔。七奶奶生了孩子以后，老财叔便正式成为她家的长工了，慢慢的，也正式传出了孩子的亲父便是老财叔，对于这一点，七爷爷却是装聋作哑，中年得子，是疼爱有加，所以老财叔与七爷爷一家倒是相安无事，其中缘由已不言而喻。

直到解放后，经历了那非常的年月，七爷爷终因经不起磨难而命归西天，七奶奶更是受尽凌辱。好在有根正苗红的老财叔的照应，再加上对日渐长大的孩子的牵挂，七奶奶硬是活了下来！老财叔便名正言顺的住进了莫宅，这在老街人看来是顺理成章的，本来就是心知肚明的事情，所以并没有引起多少话题。

但随着孩子的长大成人，却因不能承受人们的议论而重建了门户，偌大的莫宅只留下七奶奶和老财叔守着，儿孙们觉得居住莫宅本身就是一种耻辱，并且他们早已改为吉姓了。如今的莫宅随着七奶奶和老财叔的谢世早已经人去屋空了，对于拆迁倒正合心意。

身处莫宅，满眼的败落和萧条，真的无法与曾经的显赫相提并论。但那潦倒的气势仍能够让人想象出一个家族曾经的辉煌与兴旺！

温暖的灯光

即使你在漆黑的夜晚走进老街，远远地你便会看到一处灯光，虽不是很明亮，但在这没有路灯的角落里，那一团昏黄的光晕却能给你带来一份特别的温暖！这便是住在老街的最后一户人家，三姑娘家。三姑娘应该是奶奶辈的人叫的，我们该叫三姑了，因为她的年龄还要小我父亲几岁！由于老街人的习俗与尊老爱幼之风，仍按年龄与辈分依次称三姑娘，三姑和三姑奶，所以我已无法凭着儿时的记忆说出偶然听到的关于三姑娘家到底是姓什么了。

先不说那温暖的灯光，就说这三姑娘得出生就有一段故事。三姑娘家的门前便是一条小河，河边有一棵高大的榕树，加之住在街尾，通风也好，所以每到夏季，总有很多的人聚到她家门前聊天纳凉。在奶奶的故事中，三姑娘的一切都如神话传说一般，而对于儿时的我那简直就是一个美丽的童话诞生了。

听奶奶说，在三姑娘的上面也有过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但是都在一周岁左右先后夭折了，这对她的父母打击很大，尤其是她的母亲，因思念两个孩子几乎精神失常。这更使得他们很久都不再有孩子，真的急坏了家人。直到多年以后，有一个化缘的和尚来到他家，告诉他们在门头上挂个灯笼，而且要长年累月的挂，然后什么也没说便走了。家人便照做，果然来年便有了三姑娘。有的说是灯笼照的河神不敢来抓孩子了，还有的说三姑娘是挑着灯笼来的，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不过三姑娘倒是健健康康的成长起来了，而且越长越水灵，越长越漂亮。其父母为了感恩报德，每到晚上便在门前挑灯为路人照明，并在家中开了茶社，方便了路人也方便了邻里——每到夏季，便把座椅板凳搬到大榕树下，免费供给纳凉人或路人茶水，到了冬季，一个火炉，一壶开水，一团温暖的灯光，仍然会迎来一些孤独寂寞的人到此小坐一会！

俗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何况三姑娘不仅人长得好，心肠也好，而且心灵手巧。但她对求婚者要求三条：第一，男方必须入赘；第二，男方必须孝顺父母如亲生；这两点倒好说，最难的是第三条——童话中的王子，是靠一双水晶鞋找到了温柔善良的灰姑娘，而三姑娘却按着自己心目中白马王子的形象，用灵巧的双手做了一身衣服，只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人穿上才合体。这可气坏了老街的媒婆，也急坏了父母。还别说，前来试衣服的小伙子还真不少，但淘汰者也越来越多，父母更是越来越急。

眼看无望了，大家开始议论她是异想天开，本来一个很好的姑娘，为此遭来非议，三姑娘心里自然也不是滋味。但缘分自古天注定，一天，三姑娘的一个婶婶回娘家，说了三姑娘的事情，恰巧被她的一个远方侄子听到了，便自作主张前来试衣服，那简直就是为他量身订做的，而且衣服更衬得小伙子精神焕发，气质飞扬。就这样，一没媒婆，二没搭桥，一桩姻缘就此成就，这也让老街的媒婆窝火了很久。

好了，关于老街的故事，我就写到这里了。

任何一个年代，任何一个家族都有它的渊源和背景。对老街的一切我只能写点皮毛而已，记录一个故事的大概情节，毕竟它们都是来自上辈的口传而得，尤其对于年代的记载以及特定年代下的特定产物，我更是模糊不清。毕竟我没有亲历的资本，更没有大量的时间去阅读相关知识，所以许多的时候想象每个故事的发生，倒真实如一些电视剧中的画面与镜头。

其实，很小的时候，曾梦想过长大后一定要把奶奶所讲的故事写成一本书。长大后才知道那只是儿时的幼稚与无知。我知道，老街和老街的故事，终会和奶奶一样永远的离开我们，成为记忆中的一个永恒……假如是我把整个老街的故事给弄毁了，那可能是故事开错了头——也许，我不该用老街，来写那些很老的故事！但我只想为即将失去的老街留点记忆，毕竟人们对那些传统的东西已丢失的太多太多！包括民风和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