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
故事素材很好,情节铺设如同影视剧镜头,有一定的悬疑色彩,只是结尾有些虎头蛇尾,不够细致。谢谢您的来稿,祝您写作愉快!
【一】
明天又是一个很晴朗的天气,这从刚刚映入眼帘的启明星的亮度上就能看得出来。虽是深秋的凌晨,因为前几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露水依然很重,趴在战壕里的王军启和张小明的头上、脸上像是淋了一场毛毛细雨,一抹,湿漉漉的。启明星出来不久,天就要亮了,他们这个加强连已经在山窝里的路两边埋伏半夜了。王军启的爷爷是有文化的人,抗战一开始就被鬼子打死了,他是为了替爷爷报仇才主动要求参军的。几年来,他随部队转战山区和平原,打来打去,已经是一个响当当的八路军正规部队的副排长了。昨晚连队一开到这里,他就知道又来到家门口。三年多没见到爹娘和妹子了,他非常想念他们,但他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所以,他谁也没告诉,此刻是在自己的家门口伏击敌人。
据内线可靠消息,驻扎在县城里的鬼子和伪军数十人,在天亮前要从这条山窝里的小道上经过,袭击刚移居不久距此不远守卫人员不多的八路军某部指挥机关。加强连的任务就是迅速、干净地歼灭他们。
启明星又上升了一点儿。王军启悄悄对身边的张小明说,再晚了天就亮了,那时再打伏击就是一场很硬的仗了,代价就大多了!张小明说,敌人不会这么傻的,袭击的最佳时间就是快天亮的时候,黎明前的黑暗。等着,快了。新兵蛋子李继星见他俩咬耳朵,就凑过来问,你们说什么呢?张小明说,哪儿有你掺和的事?我们说的都是高深的学问,启明星,你懂吗?谁知李继星说,我不懂谁懂?启明星又叫金星,看,东方升起来的那颗最亮的星就是。金星又叫太白星,早晨出现在东方时叫启明,晚上出现在西方时叫长庚……张小明对李继星竖起了大拇指,正要说什么,王军启制止了他俩,摆手势让他们住嘴,头低下。
张小明瞪大眼睛仔细一看,山路外边的小径上,果真来了一队敌人。借着淡淡的星光,眼尖的张小明数了一下,二十五个鬼子和三十八个伪军。他们这次出来没有车,连麾托也没有,大概是想少些动静把突袭搞得扎实点儿吧?他们一个个猫着腰,小跑着似的,眨眼之间进了加强连的伏击圈。
连长一声令下,所有的轻重武器都开了火,手榴弹也像长了翅膀的铁鸟一个劲儿往敌人堆里钻。王军启眼看着鬼子和伪军一个个地倒下,嫌手里的短枪打得不过瘾,把机枪手一拉说,你歇歇,我来。说着不由分说抓起轻机枪对着敌人就扫射起来。张小明手里的三八大盖是他用大刀从鬼子手里缴获的,半年多来已经用熟了,虽然他比王军启当兵晚两年多,但他的枪法却远远胜过王军启。他娴熟地瞄着,打着,一枪一个,没多大会儿他就急了,为什么呢?这几十个敌人不经打,除了死的伤的,剩下的都躲到乱石底下去了,夜黑,看不见,还没打过瘾呢!他甚至想,他妈的,怎么才来这么点儿人啊!李继星就不同了,枪一响,握着老式步枪的手就打哆嗦,没办法,天生的胆小,经过三次实战了,还是不适应。本来王军启是不想让他来的,可张小明是他的副班长,张小明对王军启说,不练能进步吗?你是天生的神枪手?王军启说,瞧你那点出息,替李继星说话还不忘了夸自己的枪法好!我不是神枪手,可我是你的副排长,看我哪天不收拾你小子……冲锋号一吹,加强连的人一起上前,剩下的敌人很快就被消灭干净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
还没等连长说打扫战场,后面很近的小山坡上就响起了激烈的枪声,身旁不远的地方也传来了小钢炮发射的炮弹的爆炸声。不一会儿,加强连的左右翼也有敌人运动过来了。原来,刚才那股敌人是先头部队,探路的,敌人的大头在后面呢!
内线消息失误了一半,这可不是小事。虽然我们打掉了它的先头部队,基本上消除了我部机关的威胁。然而,尽管听到激越的枪炮声以后,机关的指挥员会作出反应,却未必能知道打敌人伏击的加强连又被敌人打了伏击。好在加强连配了电台,连长急忙命令报务员向机关发出了紧急信息。
战斗异常惨烈。
背后及左右翼敌人的突然袭击,使加强连措手不及,在仓促间转身抵抗的几分钟内,已伤亡数十人,连电台也被炸得支离破碎。加强连的人数要比一般的连多一倍甚至更多,武器更是优中选优。但敌人呢?武器装备本来就强过我们很多,这次突袭,更是非同一般。他们对拦住他们实施袭击的人恨之入骨,对先头部队的全军覆没恼羞成怒,欲置之死地就很自然了。这时的两军对磊,敌人居高临下,占据了有利地形,敌人如蚂蚁状,人数众多,敌人武器精良……包围圈越来越小,加强连的人越来越少。连长是个身经百战,智勇双全的人,这时候,却也想不出多妙的主意。眼看他的部队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他集中所有火力,拼命从一个小山沟里向外突围。好在天还没有放亮,在暗夜的掩护下,在树木和乱石的遮蔽中,在战士们的顽强拼杀下,终于撕开了一条口子,还有数十人的加强连冲出了包围圈,立即向机关的方向狂奔而去……有着三年多战斗经历的副排长王军启,参军半年多的副班长张小明,穿上军装才二十多天的李继星,都没有冲出去,都躺在山沟里不能动了。
王军启的脚先是崴了,接着腿被一颗子弹穿了,后来自己半躺着用绷带扎好觉得问题不是多大时却又被两个牺牲的战士压在了身上,他一急头碰在了一块有棱的石头上,昏了过去。
张小明的情形比王军启还要糟糕,他俯卧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对着前方山坡上的敌人一枪一个准确地射击时,觉得十分过瘾。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过瘾过。他是天生的喜欢枪械之类的东西。他的爷爷,父亲和叔父辈的,有数十人都摸过枪,有的是打猎的土枪,有的是战斗的武器。他的基因中似乎和枪有缘,家里供他上学时,不让他摸枪,什么枪都不让碰,因为家族里摸枪的人,十有五六,不是被野兽咬伤了就是被坏人打死了,或是在部队里阵亡了,有的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日本鬼子来了,不但学上不成了,他家里的人死在鬼子手里的竟然十有七八。他义愤填膺。他拿起了家族里最好的枪,当了八路的一员。只练了几次,他就对枪有了很深的感情,半年没过,他就成了连里的宝贝,枪法很准。这次打伏击,连长对他是抱有很大的希望的。他也确实没辜负连长的期望,战斗一打响,他枪里的子弹就没有空飞过,他一边打一边算,倒在他枪下的已经有二十二个了!就在他越打越有劲,越打越准确,越打越过瘾的时候,敌人的子弹和炮弹也对准了他。身边的两块大石头被子弹打得炮弹轰得快成了粉状了。他的肩膀也受了伤,但他简单包了下,继续对准敌人射击。连长命令撤退向另一个方向突围时,他迟疑了一下。当他把又一颗子弹射入敌人胸脯的时候,一颗小钢炮打出的炮弹落在了他的身边,弹片飞溅到他的身上,不知钻进他的肉里有多少,瞬时,他天旋地转,倒在了乱石堆中……李继星在张小明的鼓励下来到了这个惨烈的战场。他由开始的害怕,渐渐趋于平静,由平静变得激愤。后来,看到身边的战友一个一个地倒下牺牲了,山沟里,山坡上,到处都是子弹壳炮弹皮,炸断的树木,轰烂的石头,他的手再也不发抖了,他的心再也不乱跳了。他端起步枪描准敌人,平稳而又有力地扳枪机,看着敌人在他的枪口下倒去,他竟然笑了;他拿起手榴弹,向敌人猛掷,看到手榴弹在敌人身边爆炸了,他兴奋得脸都红了!就在他不顾一切又放枪又扔手榴弹的时候,一块弹片飞来,掀掉了他的军帽,削去了他的头皮,他一下趴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王军启醒了过来。耳边的枪炮声没有了,山上山下十分静寂。他第一眼看到了东方的启明星,升高了,明亮了,但周围依然黑黝黝的。他想,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很快,天就要亮了。他觉得身上很沉,两个人压着他,沉得像两座大山,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使劲儿晃荡,身上的重物掉落了,他大张着口,呼吸终于畅通了。他爬起来看了看四周,除了战友的遗体就是敌人的尸体。他踉跄着身子找着什么,似乎在找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不,他突然间清醒得很,他是在找能和他做伴的人!他还是很幸运的,没过两分钟就找着了,张小明和李继星还活着,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两个人都受了很重的伤,浑身的衣服成了碎片,满身的血污让他不敢辨认。当他把手伸到他们的鼻孔旁试试还有没有呼吸时,他兴奋得差点儿叫了出来,呼吸不仅有,好像还很正常。他晃悠他们的身子,他喂他们水喝,他把他们一个个拉起来,把还在流血的地方给他们扎紧。然后,他又看了其他倒在地上的战友。找来找去,看来看去,没有一个有呼吸的了。这也太巧了吧,存活的都是他一个排的,又是平时打交道最多的,还是脾气性格基本相投的。眼看着天就要亮了,这儿是敌占区,弄不好就会被敌人发现。而且,最重要的,要找个诊所请个大夫,给两个重伤的战友疗疗伤。不然,现在还算行,过不了多久,就凶多吉少不好说了。
三个人在死人堆里各找了一把短枪后就相互搀扶着,沿着沟壑,顺着密林,贴着墙脚,艰难而又很快地来到了山下不远叫吴巷的村子里。王军启的家就在村头。看看天就要亮了,王军启让张小明和李继星先躲在柴房的屋檐边,他去敲门。声音很轻,但里面的人一下就听到了,一个苍老的男声问道,谁呀?王军启说,我。话刚说完,门开了一条小缝。王军启说,是我。苍老的男音说,你是谁?王军启说,我是启儿。刚说到这儿,门却又关紧了,里面的声音抖抖擞擞地说,走吧,找错门了,快走吧!王军启想,我都听出爹的声音了,他为什么听不出我的声音呢?该不是让鬼子和汉奸吓怕了吧?想到这儿,他把嘴贴着门的缝隙,稍微放大点儿声说,爹,你叫王朝阳,娘叫徐梅雨,妹叫王小丽,我叫王军启,这下不是假的了吧?话还没说完门就开了,爹娘和妹子都出来了。他们一见王军启,全都吓了一跳。王军启自己也知道他们为什么吓着了,肯定是自己一身破烂的军装,脸上头上身上被血水泥水和汗水搞得不成样子了。娘抱着他就小声哭了说,儿啊,你怎么了?伤着了没有?小丽,快给你哥打水洗洗。小丽答应着赶快打水去了。爹说,你离队了?夜里打那么厉害是你们和鬼子干的?王军启说,是,我还有两个战友呢。爹,你和我一起把他们扶来,娘,你把村里能疗伤的大夫悄悄地叫来,要快。还有,爹,你找老村长,想法通知区小队来山里打扫战场,把武器装备和战友的遗体……两天后,穿着农民的便装一直躲在房里没出门的三个大男人基本都恢复了元气。
王军启的大腿被子弹穿了个洞,却没伤着骨头,也没碰着大血管。崴了的脚倒是疼得让他疵牙裂嘴。村里的大夫是个老古董式的人,银发飘逸,双眼有神,医术很高。他配了好几付草药,有口服的,有外用的,效果显着,不是一天一个样,是半天一个样,是几个小时一个样。这让王军启高兴得不知怎么谢他了。张小明身上的弹片被老大夫取出来的有二十多块,还好,没有一块是致命的。李继星头上的伤重一些,弹片把头皮削掉一大块,连皮肉带骨头都飞走了,差一点儿就碰着脑子了。王军启的爹娘把家里唯一值钱的老母猪卖了,到城里的药店买了好几种药,又炖了几只老母鸡煮了几锅鲜鱼汤,三个人的身子才日渐好转。王军启听爹讲,老大夫的家人被鬼子杀了三个了,他恨透了日本鬼子和汉奸,他把能为受伤的八路军的战士治病看作一件十分幸运又幸福的事。所以,除了进城买的西药,他自己的中草药,一分钱也不要。几个人给他钱,他差点儿恼了。他说,你们为国家流血受伤,我为你们做一点儿事还能收钱?不羞死也得臊个半死!
敌占区的村里,都有维持会,维持会里,有良心的中国人占多数,但也有认贼作父认钱不认人的人。据爹娘和妹子小丽讲,这个不大的村里,明里暗里当汉奸的只有郑达成和其妻陈艳梅,这里面可能有许多原委,可他们是汉奸却是铁板上的钉,实打实。夜里,他们把灯芯捻得细细的,在一起说事。老村长胡永城告诉他们说,本来锄奸队准备干掉他们,却认为还没到时机,也有留着有用的意思。小丽说,陈翠玉和他们可不一样。李继星问,陈翠玉是谁?王军启说,是陈艳梅的妹子,亲妹子。爹说,不论是谁,我们都要防着点儿,在战场上没死,可不能死在村里的汉奸手里,那可就丢大人了!娘说,我儿子的命大着呢,什么死不死的,说话多不吉利。爹说,现在不用说什么吉利的话,要把各种各样的事儿都想透,启儿他们几个如何能平平安安地在这儿把伤养好是大事。张小明说,我都急了,手里有枪不能打敌人,太难受了!我看还是给我找个步枪吧,这手枪是好,携带方便,可要真交起火来,那比步枪差远了,步枪的威力,射程,准确性……王军启说,你先让你身上的弹片伤结疤,我们就走。他又对老村长说,您说,让人出去探听了吗?我们的部队在哪儿?老村长说,还得沉住气,心急喝不得热糊糊。你想啊,他们在哪儿是我们一打听就能有准信的吗?那也太简单了!王小丽看着李继星说,你们走这么急干么呀!李继星说,我们是干什么的?是在战场上真枪真刀和鬼子伪军打个你死我活的,是革命的军人!王军启笑道,你现在看见敌人手不抖了?张小明说,那都是老皇历,翻过去了。李继星说,就是,我现在不仅不抖了,三天不打仗还真有点儿不习惯呢!大家都笑了。
王军启和张小明见王小丽离李继星那么近,有时候还痴痴地盯着他看,觉得有点儿意思。王军启对她说,妹子,你十六了吧?她点点头说,是啊!怎么了?张小明看着李继星说,妹子,他十八,你十六,年龄是不成问题。大家都笑了。王小丽脸有点儿红地说,说什么呢!人家只是关心继星哥的啊,他受的伤最重。
这时,有人敲门。爹让几个人轻轻地进了里屋后开了门,看见是陈翠玉。爹娘和小丽都感到吃惊,半夜三更,她来这儿干什么?王朝阳的儿子从战场上带伤和两个战友一起回家的事,没有几个人知道,她难道知道了?那她……个儿苗条,脸蛋俊秀的陈翠玉气喘吁吁地说,赶快让他们躲藏起来,我姐夫,不,是郑达成和我姐,不,是陈艳梅!他们两人已经告了密……小丽说,你是怎么知道的?陈翠玉说,郑达成下午就出去了,晚上没回来,我和我姐住一起,夜里我听她老睡不实,后来睡着了又说梦话,我仔细一听,吓坏了!她说,你姐夫快带人来了……到王朝阳家抓人……奖我们家大洋一百五十块……
【二】
几个人一听,都从里间走出来。王军启张小明和李继星腰里都插着短枪,往陈翠玉面前一站,吓得她浑身发抖。老村长问她,你为什么害怕?她说,我天生胆儿小,你们这么突然一出来,又有枪,我怎么会不怕?王军启说,你来我们这儿,不是出卖你亲姐和你姐夫吗?你不怕我们用枪把他都结果了吗?她流了泪说,我就是怕他们俩吃枪子才来给你们说的。你们别杀他俩好吗?爹说,为什么?汉奸是没有好下场的!小丽说,你们别吓着她,她不是来报信了吗?我们要分个轻重缓急,看看我们现在该干什么?老村长说,也是。他又问陈翠玉,你姐的梦话你也信?她说,她常说梦话,十有八九是真的。退一步说,就算不是真的,你们也要防备啊!我对我姐夫他们做的事很看不惯,可我吃的住的穿的用的都是他们的,我也有难处啊!我不想让他们干坏事,可他们听我的吗?我不想让他们死,他们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啊?张小明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七。李继星说,跟他们决裂不就行了?参加革命,打鬼子,到根据地去。我们那儿就缺你这样的人。王军启说,说远了,老村长,我和你一块儿出去看看,你们几个都不要动。陈翠玉,我看你还是回家吧,不然你姐醒来不见了你,不好吧。小丽说,怎么不好?不就是和汉奸不在一块儿了吗?老村长说,小丽,你哥说得对,快点儿让她回去,免得她姐醒来疑虑。再说了,要是还有其它事,翠玉还能不马上通知?陈翠玉听了,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给大家作了一个揖,转身出门跑着走了。张小明说,看,人家一个大姑娘黑灯瞎火地来这儿报信,好像还欠着我们什么似的,咱们对她不能好点儿吗?王军启笑道,一看见俊女子就不一样了啊!这可是战争年代,你别胡思乱想!张小明窘得脸发红,说,你这人……爹说,别说费话,快点儿到地窖里去,这是我去年悄悄挖的,你们来之前我都没用,是想没到关键时刻,现在是了。老村长,我们老兄弟俩出去转转……王军启说,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有事儿我好帮你们。老村长说,虽说现在天晚了,还有不少人没睡呢!你跟着我们,不是明着把自己卖出去吗?王军启只好说,老村长说,您不是会打枪嘛,那就带着我的,关键时能用得上。两个人都说,不用。王军启又说,那就在腰里别个手榴弹,说不定……看他软磨硬缠,爹和老村长只好一人接过来一颗边区造的手榴弹,说,行,去吧,会用。
王军启和张小明李继星不愿到地窖里去,那儿多憋人,时间要长了,没病也憋出病来,小伤能闷成大伤。但在娘和小丽的催促下,只好到了屋后。小丽照着微弱的电筒指着方向,张小明掀开地窖上面的烂柴,打开盖板,一股霉味呛得他们几个直往后退。李继星说,这味儿我最怕了,伤没大事儿,进窖里也可能出大事儿。小丽说,进窖里能出什么大事儿?李继星说,里面空气稀薄,还有不知多少废气,正常情况下,打开盖三天后再进还差不多。娘突然生气道,这是保命的地方,还能嫌味儿不好。快准备一下,都下去!说着拉小丽走了。还没走几步又回头说,我们去拿水拿吃的坐的睡的,你们快准备一下,该尿的尿该拉的拉,不然……三个大男人站在地窖口边,轻轻地笑了。
笑声的余波还没有散去,就听到村东边不远的地方,传来了手榴弹爆炸的声音。紧接着,机枪声,步枪声啪啪啪地响个不停。
老村长歪斜着身子,一头一脸的血跑来了。他对王军启说,你爹在村东头的小河边出事了!说着昏了过去。娘一听,差点儿也昏过去了。小丽扑到娘的怀里说,爹怎么了?大家还没缓过神来,只见陈翠玉也是一身的血水一脸的汗水,急匆匆地跑来了。她说,姐夫和姐真把军启哥他们的事给鬼子汉奸说了,敌人已经进村了!我是被姐夫和姐打的。我再也不跟他们过了,狗汉奸!
王军启楞征了两秒钟后拔出枪来对两个战友说,李继星留下来,张小明,快,跟我走!说着一个箭步迈了出去。张小明紧随其后,一闪身出了院门。
借着微弱的星光,王军启和张小明很快来到了村东头。刚从一个坡地探出头来,就发现不远处一个高岗上燃烧着一堆火,火旁一棵不大的树上,吊着王军启的爹王朝阳。他的嘴里塞着东西,脖子上缠绕着绳子,脚下是两块有两匝高的不大的石块。火堆边离吊着的王朝阳,从王军启和张小明的角度看,很近。火堆边能看清的有五个伪军。
王军启想,敌人是想用这种请君入瓮的法子让他们几个在暗处的人走出来于以击毙,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一定有鬼子。不然,这几个伪军是没有胆量来这个抗日情绪十分高涨的村子里的。
张小明握着短枪对王军启说,要是有步枪,那几个人真不够我打的,这短枪,施展不开呀!王军启说,就是有步枪也不能打,一打,我爹还有命吗?我们不就上了敌人的当了吗?
就在他俩趴在坡上拿不定主意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军启转头看时,已离得很近。他以为是老村长醒了后追来了,就没有在意。张小明却警觉地对他说,不对头,好像是……话还没有说完,火光一闪,一排子弹就扫过来了。两个人连滚带爬,躲进了一小块凹地,幸好没有受伤。就在两个人举起枪想向火光传来的方向射击时,只听有人大声说道,王军启,你打啊,看看是谁?话音刚落,一个火把点燃了,火光处,是娘和小丽!她俩的嘴都被堵塞住了,每人身后都有一个伪军用枪顶着。举着火把的人说,明人不做暗事,我是郑达成,你王军启也是七尺男儿,你能眼看着生你养你的亲娘死在我们手里,你能眼瞅着你的亲妹子落到鬼子手里?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投靠皇军,你和你娘你妹子一点儿事都没有,还会给你官做……说到这里,王军启只见娘抬起脚来,对举着火把的郑达成的腰就踢。一个年龄不小的女人家没有多少劲,只是恨劲儿,可郑达成却恼羞成怒,挥起手来,对准娘的脸,狠狠地扇了两巴掌。鲜血沿着娘的嘴角往下流淌。用枪顶着娘的后背的伪军,对着娘的腿一踢,娘跪在了地上,头发散乱着,但头却昂得高高的。
王军启亲眼看着被吊起来的爹,跪着的娘,怒火中烧。他真想一跃而起,和敌人拼了。但他不是一个新兵,他是比张小明和李继星军龄都长得多的老兵,他知道轻重缓急,他懂得权衡利弊。他要用脑子,不能蛮干。他对张小明说,我们换个地方。两人悄悄地贴着地皮出了凹陷处到了有石块遮蔽有树丛荫障并能清楚地看到两边被敌人控制住的亲人的地方。
就在这时,王军启听到了老村长在暗影里的洪亮的声音:郑达成,你给我听着,我手里有你的老婆孩子还有你的爹娘,你要是敢来硬的,我们就敢来毒的!说着,传来了陈翠玉的声音,姐夫,老村长说的是真的,你别杀人啊!
听了老村长和小姨子的话,郑达成手里的火把明显地晃动了几下,想必他也是有所顾忌的。但没过五秒钟,他就跳起来大骂道,唬我?狗日的,我是谁?你们想杀谁就杀谁,我也是,我和你们势不两立!老村长,你等着,老不死的东西,今天就是叫你跑了,明天也要扒你的皮!陈翠玉,你个小婊子,我没把你送给皇军真是后悔了,想不到你吃里爬外,搞起你的姐姐和姐夫来了,等着,让我抓着了你,有你的好!妈的,不把你送给宪兵队也得把你卖到窑子里去,最不济也得给我做姨太太吧!说着他就要拿火把烧娘的衣服。在这节骨眼儿上,只听一声枪响,郑达成倒在地上了,他手里的火把也灭了。顿时,娘和小丽这边静寂了,漆黑的夜里,看不到一点儿人影了。
王军启想,是谁打的枪?李继星!有枪能打汉奸的人,不就是我们三个吗?我和张小明在一起,除了李继星还能有谁呢?
转头再看爹的方向时,也是漆黑一团,周围都没有了声息。王军启和张小明摸到娘被押的地方时,什么都没有了,连被枪打中的郑达成也不见了踪迹。老村长和陈翠玉刚刚还对着郑达成喊话,瞬间无声无息了。两个人又蹿到吊着爹的树下时,仔细搜索,除了烧的火堆的灰烬还冒着余热,其它,没有一点儿线索。
这让王军启和张小明百思不得其解。
刚才火光照人,声音吵杂,一边一个小战场,一声枪响郑达成倒地,然后却什么都没有了。
闹鬼了吗?
王军启和张小明从来都不信世上有鬼。
爹娘和妹子都被敌人抓去了,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没有了踪影,让王军启如万箭穿心。他手里的枪成了一堆废铁,腰里的手榴弹成了摆设,又恼怒又丢人。张小明说,这没办法,不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就是有劲也不知往哪儿使,有枪不知朝哪儿放,有手榴弹不知往哪儿扔啊!两个人正苦恼着,身边不远有小虫子的叫声。两个人心里一喜,是李继星!他俩知道他平时能学好几种虫子的叫声,有时叫得惟妙惟肖,让人分不清是人叫还是虫叫。今天的叫声一响,却让苦恼异常的王军启和张小明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他们作出了回应,是张小明学的猫头鹰的叫声。很快,李继星猫着腰来到了。他一趴下王军启就问,刚才是你开的枪吗?李继星说,不是。张小明说,怪了,还有人?敢打郑达成的人分明是我们的人。王军启说,不用说,当时,还有我们的人在我们身边不远,不然能对着郑达成打吗?是谁呢?
王军启声音很小地对张小明和李继星说,真对不起,你们俩身上的伤还很重,就跟着我半夜在这野地里趴着。张小明说,说这话也不嫌牙痛,你爹娘妹子都被敌人抓去了,你还说我们苦啊!快想办法把他们救回来吧!
正说着,村里突然大乱起来了。火光冲天,马嘶狗吠。哭喊声,大骂声,惨叫声,枪声,混成一团。
王军启再也不想趴在这儿谋计策了,他一跃而起,张小明和李继星随后跟着,沿着巷子,贴着墙跟,向村里冲去。在靠近火光的一幢两层土楼旁,他们停住了脚步,借着土楼背光的一面,看清了让他们吃惊的一幕。
村子中间不大不小的打谷场上,燃烧着用半人高的硬木料堆砌而成的熊熊大火,把本来黑暗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大火的北面,密密麻麻站满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上千人,人群的周围,有三十多个鬼子,四十多个伪军,两个狼狗。机枪架着,步枪端着,刺刀晃着,短枪举着,全都对着人群,虎视眈眈,只等一声令下,人群里的每一个人,都和鬼魂同行……王军启没想到敌人竟然能在半夜时分集中起来这么多人,在他的印象里,村子里的人一个不落,也没有这么多啊!难道他估摸得不准,还是敌人把外村的人也绑缚来了?
爹、娘、妹子、老村长、陈翠玉也在里面吗?那个神秘的持枪人呢?他王军启当然不希望他们在打谷场上,不然,就是想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三个瞪大眼睛,搜寻着。很快,张小明沮丧地说,在啊!李继星也说,老村长和陈翠玉不是跑出来了吗?怎么也在里面?王军启也看到了,但他用手势示意他俩闭上嘴,把自己暴露了,就更麻烦了。
敌人如此凶悍,老百姓这么多人,可不能蛮干,不能莽撞啊!
从装束看这队鬼子的头只是个中佐,但现在他就是这儿的主宰。离火光很近的他,个头不高,身材偏胖,脸面黑不溜秋,也可能是夜晚的缘故看不太清。他双腿叉开,右手握着军刀的刀柄,声音不大却底气十足地说了一番日本话,他身旁的翻译是个细高挑个儿的年轻的男人,他用近于当地的方言对着人群神气活现地说,皇军木木队长说,据可靠情报,你们村里有三个八路的伤员,四个区委的委员,五个妇救会的会员,六个秘密党员,还有潜回来的地下活动人员若干……木木队长说,只要你们当中有谁把他们指认出来,大大地奖赏,指认一个,现大洋十块,指认十个,现大洋一百块。当场兑现!如果没有人说,人,通统枪毙!粮食,通统抢走,年轻女人,通统送宪兵队当慰安妇,房子,通统烧毁!还有……他的话说完,木木又唧里瓜拉说了一通。这次,翻译官和木木耳语了几句,木木点点头,用指挥刀对着臂膊上缠着绷带的郑达成说,你的,说!郑达成受宠若惊地站到前面来,对着人群说,老乡们,大家都认得我,我叫郑达成,和皇军是朋友了,抗什么日?抗日必亡!老实对你们说,我对共产党可不感冒,虽说没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我的爷爷,我的外爷爷,我的父母,都是直接或间接死在共产党手里的。这些事,你们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说我是汉奸,是就是,怎么了?我就是要跟着皇军干!木木太君已经给我留好位子了,只要今天的事有成果,我就是皇协军的副营长了!闲话少说,有屁快放!把该指的人指出来,有奖赏,不然,别怪咱们村发生惨案,那可是人头落地,血流成河……人群里有小孩子哭。
郑达成大叫道,看哪个小孩子再哭,拉出来让狼狗吃了!
立刻,人群静寂无声。
王军启想,难怪敌人包围村子,把百姓都赶到一起,原来不仅有人把他们三个出卖了,还供出了许多重要人物。那个神秘的开枪把郑达成打伤的人也在人群里?郑达成怎么只受了轻伤还能活着在这儿大耍威风呢?
木木挥着刀叫着,翻译官说着,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过了时间,机枪扫射!
郑达成在翻译官身边阴笑着,看着腕上的手表,两分钟过去了,没有一个人说话。他和翻译嘀咕了一会儿,翻译又在木木耳边嘀咕了几句,郑达成胳膊一伸,王军启的爹娘和妹子被押到了火堆跟前。郑达成面对大家说,我们村里,谁不知道王军启早就出去当了八路,这是他的爹娘和妹子,王军启要不主动站出来投降的话,皇军就要先拿他们一家开刀!
见没有人说话,翻译官说,郑达成讲了,王军启要不主动站出来与皇军合作,皇军就要先拿他们一家开刀。这不是说着玩的!大家听着,离木木队长说的十分钟还有七分钟,机枪手已经准备好了,先把他们三个人打死,打成筛子,你就是仔细数也数不清有多少子弹眼儿,然后再扔进火堆里烧成灰!接着,就是你们大家,所有人,一个也别想活命!当然了,只要有人站出来指认,我们不但马上把他放了,还有钱!哈哈……还有四分钟!
王军启心里开始紧张起来,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的三个最亲的人很快就到了生死的关头,他怎么还能沉得住气?就连张小明和李继星也急得抓耳挠腮喘气都不匀了。
这时,只听木木挥着日本军刀大叫了一声,郑达成和翻译官接着也大叫了一声说,还有一分钟!在人群周围地势较高的地方架着的几挺轻机枪的枪手,一起把板机拉了一下:哗啦啦的声音,摄人心魄。
就在倒计时还有二十几秒的时候,王军启从墙根的黑影里走了出来,张小明和李继星谁也没有拽他。在权衡轻重的关键时刻,他要不站出来,还是一个儿子和兄长吗?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吗?还是一个为老百姓打天下的共产党的军人吗?还是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八路军正规部队的副排长吗?他把枪和手榴弹交给张小明,把一柄薄薄的短刃塞进宽松的鞋帮里。
王军启刚刚走出来,头和身子还没有被熊熊燃烧的大火的火光照亮的时候,打谷场上的人堆里有一个男人举起了刚劲的右手并大声叫道,别开枪,我来指认!王军启停住了脚步。
木木举着指挥刀大笑道,好!翻译官对举手的男人说,快过来,到前面来。
从人群里走到前面的男人被两个伪军和一个鬼子拦住了。他被从头到脚搜了一遍后带到了木木面前。他弯腰作揖状对木木说,太君大大的好,皇军棒棒的!我叫刘春民,今年三十六岁,是我们这个区的副区长。今天我给你指出来两个,不,是三个人,他们都是和皇军作对的人,你要对他们严加惩处,不投降就把他们杀头!翻译官把话翻译了一遍后,木木高兴地点点头说,哟西!
刘春民走到郑达成面前,认真地看了看他说,别来无恙?郑达成有点儿慌地说,谁跟你无……恙。刘春民又说,脚踩两只船,行走不稳当。他转身对翻译官说,我先给你们指认出来一个女人,长得很漂亮的一个年龄不大的女人,她要不老老实实地交待问题,你们就可以把她送到宪兵队,让那群……人来糟贱她!
陈艳梅!刘春民大声叫道。
啊!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郑达成。他一下跳起来说,你,你血口喷人!你……刘春民不理郑达成,他招手让一个鬼子和一个伪军跟着他,在人堆的深处把筛糠一样的陈艳梅拽了出来,一直拉到木木面前说,太君,怎么样,她不但是我们区里的一个秘密联络员,还是一个长相出众的美人儿。
郑达成对翻译说,你快给太君说,她是我的女人,不,是我的媳妇,她不是共产党!
刘春民走到郑达成面前,一巴掌把他打倒在地说,你两面三刀,你心在曹营心在汉,你干了多少对不起皇军的事。
木木问刘春民,他真的是八路?刘春民说,他不是八路,他是八路派来打入你们内部的秘密地下党。翻译官说,你有什么证据?刘春民说,当然有了。昨天我们的部队在这山里打了一仗,把你们的先头部队全消灭了,一个不剩,真的吧?谁报的信,谁又能报这么准的信?就是郑达成和陈艳梅两口子!
陈艳梅吓得跌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郑达成走到木木面前,一下子跪在地上说,太君明鉴,他是故意坏我,我和皇军一直是一心的,从来没有二心,他是诬陷我啊!木木瞪视着郑达成,足足有十几秒,他狠狠地踢了郑达成一脚说,死了死了的!郑达成叫道,太君饶命!木木一挥手,来了两个鬼子,一个架着郑达成,一个架着陈艳梅,作出要把他俩投到火堆里的姿势。陈艳梅一见,头搭拉着吓昏过去了。郑达成却一个劲儿地说,太君,我不是,不是……这时,木木对两个架陈艳梅和郑达成的鬼子和翻译官说了一句什么,两个鬼子停住了脚步。翻译对刘春民说,你不是说能指认出三个人吗?那个呢?刘春民走到木木面前说,我说的这个人更重要,他也是你们的红人,但他却是我们安插在你们身边的定时炸弹,没到最重要的时候,只要到了,他会把你们全都炸死的。木木看着翻译官。翻译官叽里哇拉给木木说了。然后看着刘春民说,快说,谁是那个很重要的人?刘春民猛然一掌打在翻译官的脸上说,就是你!他一边指着他一边转身对木木说,就是他!
整个打谷场都静了。
好像谁也没有想到刘春民会说出翻译官。他该说出他吗?木木这个不是没有一点儿经验的鬼子的中佐能相信他的指认吗?
翻译官自己也没有想到刘春民会说他是和皇军对着干的共产党的人。好在他要比郑达成经得多得多,见得广得多,脾性也老到得多。他不慌不忙地对木木用日本话说了一大通后,又对刘春民说,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竟然连我也敢污蔑,活到头了吧?太君说了,他亲自出马对你行刑,立刻砍头!话刚说完,木木就抽出长长的亮亮的,闪着银光的指挥刀对准了刘春民的脖子,拉出就要狠劲儿砍来的架势。
刘春民一见木木对自己要动刀了,他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不但不退缩,不抖颤,还上前一步对着木木一鞠躬说,我没对您说慌,要是不相信我,就把我砍了!
木木看了刘春民几秒钟,真的举起了刀,他举得高高的,往下砍的时候,拐了一个弯,突然袭击似地把刀对准了身边不远的郑达成。
郑达成吓得面如死灰,浑身战战兢兢,说话结结巴巴,他见木木真的举起了刀对着他砍来了,一下晕倒在地,昏过去了。
其实,木木也没有真砍郑达成的意思,他是想试试他的胆量。见他吓成那样,气得用皮靴狠狠地踢他的腿,踢他的腰。越踢越有气,他又把刀举起来对着翻译官砍过来。翻译官知道也是做样子,就一点儿也不害怕地笑看着木木。谁知木木却收不住手了,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儿,刀尖划着了翻译官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应声落地。
翻译官疼得惨叫起来,吓得脸都变了。
山村的夜晚,惨叫声特别糁人。
木木也对自己的失态后悔莫及。他让人把翻译官的手包扎一下说,对不起!然后把刀对着陈艳梅和王小丽说了一通话。翻译官忍着巨痛对陈艳梅和王小丽说,太君问你们,想死还是想活?陈艳梅抢着似地说,当然想活了。然后王小丽说,想活。
这时,郑达成醒了过来。他一醒过来就对离自己不远的陈艳梅说,我们要是早到据点里去就好了,没想到刘春民这么……话还没说完,木木就对着他叫了几声。翻译官说,太君说,你郑达成要是和我们一条心的话,马上帮我办一件事。郑达成爬起来点头哈腰说,一定效劳。木木指着人群又指着王军启的爹娘妹子刘春民陈艳梅对郑达成说,从这些人里随便挑两个人,杀了!真杀!不然……翻译官刚把话翻译过来,郑达成就从一个伪军手里拿过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非常迅速地对准王朝阳的胸膛就穿了进去。王朝阳的血,喷涌出来,溅了郑达成一脸一身……眼睁睁地看着爹惨死在郑达成的手里,王军启的眼里冒出了火。他身子一挣,就要往外蹦。张小明和李继星急忙死死地扯住了他。张小明说,已经晚了,你还要再搭上一条命吗?王军启气得身子乱颤。
这时,只见王军启的娘扑到王朝阳身上痛哭失声,抱住他的身子叫着,他爹……王小丽则吓得只是哭,站在那儿动不了身了。
郑达成好像已经杀红了眼,他转着身子,看着他能杀的人,突然,他把目光落在了刘春民身上,他端起枪,退后半步,对准刘春民的上身冲了过来。刘春民面不改色,慎定自若,在刺刀就要挨着他的胸膛时,猛一转身,刺刀贴着他的衣服穿了过去,郑达成闪了个趔趄。只见刘春民一把抓过他手里的步枪,想转过枪身往郑达成身上刺的时候,两个鬼子一个伪军和翻译官都把枪对准了他勾动了扳机。在一阵枪声中,刘春民身上中了四弹,他丢掉枪,身子晃了晃,慢慢地,慢慢地,仰面倒在了地上。身上的血,像泉眼一样,往外汩汩流淌……人群骚动起来。
木木大叫着,八路的伤员呢?区小队呢?区委委员呢?妇救会的人呢?秘密党员呢?还有潜回来的地下活动人员呢?再给你们五分钟,不然,他指着躺在地上的王朝阳和刘春民说,他们就是榜样……扫射!杀光!
翻译官把木木的话对着人群说了一遍后看着余惊未息的郑达成说,要是没有收获,你的日子可不好过啊!郑达成到他跟前小声说,告诉太君,先把……两个日本兵和一个伪军来到依然哭泣不已的王小丽面前,一边一个,架起了她,另一个扒她的衣服。胆战心惊的王小丽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听任他们对她施暴。很快,她的上身只剩薄薄的单衣下身只有短短的内裤了。她的脸惊得成了灰白色,身子不停地抖动着。木木看着她,一挥手拧笑着说,拉到那边……这时,王军启一跃而起,站在了人群的外围,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全身。他大声说,鬼子小儿,放了她,我有话说!
木木一见,大喜,他一挥手一叫嚷,已经架着拉着王小丽的几个人停住了脚步。
一个鬼子和一个伪军搜了王军启的身。他不慌不忙地来到火堆前,先对着人群大声说,乡亲们,我是王军启,你们的乡邻,八路军的战士,对不住了,为了我娘和妹子不再受苦受辱,我决定投降了!他又面对着翻译官说,把我的话说给木木太君啊!翻译官不相信似地说,你说的是真的?王军启说,当然是真的,太君要的人我都知道,为了全村的老百姓,值。要是没有人站出来,全村的人都死光了,房子也烧光了,东西都抢光了,那该多惨!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翻译官和木木中佐说了一通后,木木往王军启跟前迈了一步说,大大的好,只要你归顺我们大日本皇军,前途大大的好!王军启在木木说过后弯下九十度的腰来一边给木木作揖一边又往前迈了一小步。
就在木木微微仰起头哈哈大笑的时候,王军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往前一扑,一下蹿到离他很近的木木跟前掐住了他的脖子。
这一下,整个打谷场的气氛变了大样了。人群嘈杂声陡起,震耳欲聋;几个鬼子对天鸣枪,大家才安静下来。好几挺机枪的枪口掉转了方向,对准掐住了木木脖子的王军启。张小明和李继星一看阵势,急忙悄悄摸到离打谷场最近的地方伺机而动。翻译官惊得看着木木和王军启说不出话,郑达成吓得手足无措。王小丽一见,歇斯底里地叫着说,哥哥,掐死鬼子!掐死他!
王军启掐住了木木的脖子,但却不会掐死他。只要他手上稍微一使劲,掐死他非常容易,但他想得更远。他一边把木木转到他的前面,用不大不小的劲掐着他,一边抬脚弯腰,把放在鞋里面的薄薄的短刃拿在了手里。他大声地对翻译官和把枪口对着他的鬼子伪军说,都听着,只要你们放了乡亲们,我是不会掐死他的!
翻译官见几个鬼子端着枪往木木跟前凑,急忙分别用日本话和中国话说,保证木木太君的安全,他是联队长大佐的弟弟,亲弟弟!
而被掐得说不出话的木木却用右手指着身后的王军启,用眼睛示意跟前的翻译官和鬼子:开枪打死他!但翻译官却赶紧用手势阻止了要开枪的鬼子。他对木木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不能死,命可只有一次!放了他们吧?木木拼命转动身子,想把掐他又不想掐死他的王军启甩掉,但哪能呢?王军启是干什么的?他要想让他死,只需多用一点儿劲;不让他死又不能让他动弹,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他用身子紧紧地抵着木木的背,左胳臂箍着木木的脖子,腾出右手,把手里的短刃丢掉,把木木腰里的手枪拽到手里,戳着木木的太阳穴,对大家说,都不要动,先把命保着!如果敌人开枪,就都拼了!似乎有点儿吓傻了的王小丽一迭声地说,哥哥,掐死他,掐死他……王军启用命令的语气对翻译官说,你过来问木木,可不可以放大家走?过来问!翻译官听了一楞,却又赶紧上前一步问道,先让老百姓走行不行?王军启用自己的下巴把木木的头用力一抵,他像是点了头一样。王军启对翻译官说,他点头了,同意了,快给那些鬼子说,不然我就掐死他!只要让老百姓回去,我就放了他!翻译官在想,他知道木木的性格,他是不会点头的,他也看到了是王军启迫使他点的头。现在的情况是,放了老百姓,木木能不能活着?他如何能脱离掐他的人的手?要是把王军启打死,他在死之前一定会把木木掐死的。木木死了会怎么样,这些老百姓当然能全部杀死。然而,他也知道,一顿机枪很容易打死一千多手无寸铁的人,但后果却是严重的,他们的据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复仇的烈火想扑也是扑不灭的。到那时,死的人就不仅是木木了。退一步说,只要保住了木木的命,他就是再对自己不满,也不至于让自己的脑袋搬家吧。
翻译官的脑子转得很快,他大声用日语对鬼子说,木木太君说了,让开道路,让老百姓回家!又用中国话对所有的人说,王军启说到做到,放大家回去,他马上放了木木太君。
王军启大声说,对,我就是死,也会放了木木这个鬼子的,只要他让大家回去!
翻译官用命令的口气说,放行!
围着谷场一周的鬼子和伪军,静默了半分钟,把目光对准了火堆边的木木。虽然火光冲天,亮如白昼,但背着火堆的木木的眼睛,是看不清神态的。他们摸不准是放行还是不放行,凭翻译官的一句话,他们是不会相信的。王军启心里有一团火,爹死了,妹受辱了,要是这么多乡亲再倒在敌人的枪口之下,那可就太惨了。他心里一难受,手里不知不觉就一用劲,木木的嘴里啊啊了两声,眼睛往上翻,差点儿就没气的样儿。
翻译官看了看木木难受的样儿,凑到跟前用耳朵贴着木木的嘴,听了几秒钟后转过身来又用命令的口气说,木木太君说了,放行!
鬼子和伪军放行了。
他们收起武器,站起身来,往一块儿凑。但多数还是手端着枪,睁大眼睛看着向四面八方蜂拥而出的人,唯恐这些各种各样的人里有拿着武器的对他们构成威胁。
很快,打谷场上的百姓,火堆边的王军启的娘和妹子,都不见了踪影。除了几十人的鬼子伪军翻译官和郑达成,还有躺在地上早已气绝身亡的王朝阳和刘春民。
王军启的身边,围满了敌人。
郑达成对王军启说,乡亲们都放走了,太君对他们也算是很仁慈了,你可以放了木木太君了吧?翻译官说,王军启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会说话算数的。王军启说,谁能保证我的安全?翻译官说,只要你放了他,我们就能保证你的安全。王军启说,你的话可信度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可我不能就这么简单地办复杂的事。郑达成说,你想怎么样?王军启说,我和木木一起到那座小山岗的顶处,我就放了他,这样我才能得以脱身。两个汉奸无言以对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王军启说得有道理,他要是一松手就放了木木,他能跑得了?这些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的鬼子不把他打成蜂窝状或剁成肉酱才怪呢!可是,他要是把木木搞到他说的那座小山岗的顶处,谁又能保证木木的安全?王军启这个八路军的伤员,对所有的鬼子可都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更何况他爹惨死在这儿遗体尚在他眼前呢?王军启的眼睛看郑达成的时候,那里面有一种刻骨的仇恨,爹是他用刺刀攮死的啊!因此,郑达成不敢正眼看王军启,在那么多的人的眼皮子底下,他连木木都能掐着,一个小小的郑达成,要是不小心落在了他的手里,还能有好?不成碎片也差不到哪儿去。
僵持了一会儿,王军启说,你们要不听我的,我马上就把他掐死!翻译官对一个看起来也是小头目的鬼子嘀咕了几句后对王军启说,好,就听你的,你要是敢把木木太君怎么样,我们不但会把你和你的家人全都打死,还一定会血洗你们的村子,不,周围所有的村子,让这儿成为真正的无人区,不毛之地!王军启点点头说,行,只要你们让我脱身,我绝不会对木木下手。说着,他箍住木木脖子的左手放松了一点儿,但右手握着的手枪却更加紧地顶住了他的腰。这样,他就可以万无一失地带着木木往外走,只要鬼子不是不想让木木活着,他们就不敢开枪。就算是有人想开枪或误开了枪,打中了王军启,他也会在倒下之前结果了木木。这一点,现场的所有人大约都能看出来。
小山岗离打谷场很近,王军启掳着木木到了山岗的最高处,他借着依然熊熊燃烧的火堆,看到了山岗的下面的背光处,有不错的隐匿之地,就让木木面向紧紧跟来的鬼子和伪军,使出大劲,把木木往前一推,自己顺势滚入岗后的凹处,躲到了一块不大却能挡身的石头的后面。就在这时,还没有从地上爬起来的木木,像野猪一样嚎叫起来了。在他疯狂的嚎叫声中,枪声大作,尤其是机枪,扫射的声音宛若一阵陡然刮起的狂风,把小岗下的乱石打得支离破碎,让王军启差点儿无隐身之处。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王军启听得清楚,一连串的手榴弹的爆炸声在敌人堆里响了。火光熄了,燃烧了好长时间的柴堆被炸飞了。敌人的枪声突然之间小了。就在王军启猜测是张小明李继星和老村长他们出手救他时,嘹亮的军号声在打谷场的边上响了起来。到底在哪个方向,他还真估不准。这时,他是在这个小山岗的南面,军号声来自北面?东面?西面?听起来不仅哪面都像,而且极响,在这半夜三更的打谷场边,竟然有这么激越的军号声!随着军号声的响起,来自打谷场周边的黑暗处,又响起了手枪声,步枪声,机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有着相当多的实战经验的王军启,在嘈杂的枪声中,听到了一种鞭炮声,这是地方武装常用的吓唬迷惑敌人的一种无奈而又有用之举:把成串成盘的劲儿大的鞭炮放在空筒里燃放的声音。由此可见,村里的民兵骨干和有武装斗争经验的人在帮他。他心里很是感动。趁着火光暗淡,山岗上敌人的后撤和枪声的转移,他用极快的速度从岗下的凹陷处连滚带爬地蹿出来钻进了一片树丛里。
敌人撤了……天亮之前,王军启张小明李继星老村长和几十个乡亲们,把王朝阳刘春民的遗体安葬了。但同时也抓住了没有跑掉的郑达成的老婆陈艳梅。王朝阳直接死在郑达成的刺刀之下,刘春民间接死在郑达成手里,而且,一千多口人的村民,差点儿全都死在了敌人的机枪扫射之下,要不是王军启拼着命掳住了木木,后果不堪设想。而这向敌人通风报信的人是谁?郑达成和陈艳梅!这不是猜测。当老村长和暂时隐藏在村里的区小队的一名队员及县大队的一名司号员押着陈艳梅来到打谷场,跟随而来的数十名村民,用电筒照着被绑缚住双臂浑身乱颤的陈艳梅的时候,群情激愤。有人提议立即杀了她,为死去的烈士报仇雪恨。王军启说,不要随便动刀子,要问清。郑达成当了汉奸,做了十恶不赦的事,大家有目共睹。她呢?和他一样吗?区别可能有,绝不能错杀了人。大家让老村长现场升堂式地审问陈艳梅。
老村长让陈艳梅看着他的眼睛,问她,你说你的男人郑达成是汉奸吗?陈艳梅说,是。
你是汉奸吗?
也……是。
为什么?
我给郑达成做过饭,洗过衣。
还干过什么?
还和翻译官说过话。
在哪儿?
在家里。
说了什么?
他问我这村里有没有八路的伤病员。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能有。
可能有?
我是推测的。
怎么推测的?
有一天我偶然看到王朝阳的家门口往外流的水比平时多了很多,矮矮的院墙里面的柴堆少了很多,门口踩的脚印乱了很多,王小丽的娘到我家隔壁磨面的次数增了很多,我就觉得他家里来人了,而且来的人不是一个。
啊!老村长不禁轻轻叫了一声,大家也都不约而同的呀了一下。从陈艳梅的话里,能看出她是一个有心计的女人,善于观察的女人。
老村长接着问陈艳梅,你主动对翻译官说的?
不是,他夜里来我家找郑达成,顺便问的我。
你把你看到的想到的对一个汉奸翻译官说了,你不觉得你做的事是汉奸才做的吗?
知道。
你还做了什么?
我想杀两个人。
谁。
一个是郑达成,一个是翻译官。
为什么?
郑达成想当汉奸的时候,我拦他,他狠狠地打了我;郑达成当了汉奸的时候,我让他悬崖勒马,他又狠狠地打了我。你们可以扒开我的上衣,看我背上的伤,有的结疤了,有的还没有。说着,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你为什么想杀翻译官?
他在郑达成眼皮子底下就和我睡觉!当然是郑达成默认的,他想公开当汉奸还当立功当官。但是,翻译官是强迫我和他睡觉,我当然想杀他!
王军启说,好了,别问她了,她是郑达成的合谋,也能算得上是半个汉奸,但她是被逼的,不是主动的,也没有直接的人命,我们不能杀她。张小明说,要不是她说你家里如何如何,鬼子还不一定会来村里呢,一千多人的命差点儿全毁在她的手里,留着她可是个祸害!李继星说,就是,半个汉奸也是汉奸!王小丽说,哥,杀了她,替爹报仇!
这时,区小队的一个队员说,先留着她,能改邪归正的话,不要她的命;如果还干坏事,定杀不饶!她要是真和郑达成二心,说不定……陈艳梅接口道,只要你们相信我,我以后想法打听鬼子的事说给你们,只要你们留我。老村长说,那就让王军启拍板吧,他是八路军正规部队的排长,是我们这里最大的领导了,我们相信他站得高看得远。再说了,今天夜里要不是他,村里的人,村里的房子,村里的一切,可就全都没了。王军启说,老村长抬举我啊!我不是排长,是副排长,不一样的。我不是领导,是军人,你们中间有很多都是我的长辈,多年来,我的父母和妹子在你们的庇护下,少吃了很多苦。我的父亲不幸去世,老母亲还要你们相助。在此我给你们鞠躬了!说到这儿,他对着大家深深地弯下腰鞠了躬。老村长说,启儿,你这礼重了。好了,我们现在最当紧地是赶快处理陈艳梅,然后我们回去睡觉,天知道明天是个什么样子,有鬼子在就难有我们的好日子。军启,你说吧,怎么处理这个女人?王军启说,交给区小队,暗中押起来,如果奔了鬼子的郑达成对她还有感情,会来找她的,到时能抓到郑达成最好,抓不到,我们以后还能利用她为我们做事。再说了,她一个女人家,能怎么样?杀她很容易,可杀一个没有明显劣行弱不禁风的娘们,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天快亮了。在王军启家里,聚集了一屋人。王军启的意思,他和两个战友白天不好走,但晚上天色一黑就离开村子,找部队去。伤虽没好利索,却也都无大碍。最重要的是,他们在这儿,整个村子可能都不会安宁。也可能木木还会带着鬼子报复性地来村里,因为鬼子撤走的时候,他们是抬着好多阵亡的鬼子的。但只要村里没有汉奸通风报信,他们也不会轻易来这儿。八路军的正规部队,县大队,区小队和村里的民兵,都让他们有所顾忌。
听说三个受伤的八路军执意要走,最先啜泣的是王军启的娘。她说,启儿啊,等过了你爹的头七再走吧?王军启摇头。王小丽说,哥,你走带着我,我也要当八路,上战场杀鬼子!陈翠玉说,我和丽妹一块儿,也和你们一起走!说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多情地看着张小明。李继星呢?眼睛看着王小丽,脸色泛红,不说话。老村长说,三个伤还没好的男人带你们两个女子?路上怎么走?本来没事的,有你们就很有可能要出事了。娘说,就带着吧。能走就走,在这儿也是个招火的引子,这次差点儿就被鬼子……还有两个身体壮壮的年轻后生也要和王军启一起走。他们的理由很充分,你们有着伤呢,我们能跑能冲,关键的时候我们能背着你们爬山涉水……最后,王军启和张小明李继星商量了一下说,带两个人。一个是陈翠玉,她家里没什么直系亲人,无牵无挂,而且,她还会打枪。还有两个壮壮的后生中的一个叫朱庆功,也是家里没人,光杆一个,他当过民兵,会用枪,也有枪,是一支还算不错的三八大盖。王军启的话还没说完,王小丽就哭闹着说,不带她走可以,天明她就奔一个地方去。娘问她到哪儿?她说,鬼子的据点!我就到那儿去,鬼子想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不是耍赖吗?王军启不愿带她走的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娘。爹刚走,她一个人多孤独啊!身边没有一个人照顾,王军启心里能安吗?但听她说的话,分明是最后通牒,不带她走,她就不活了!宁愿让鬼子糟蹋也不想在村里呆了。可娘怎么办?他还没有说话,娘就对他说,你妹是叫刚才打谷场上的阵势吓住了,你带她走,让她历练历练,她的胆子会变大的。我没事,身子骨还算硬朗。再说了,左邻右舍,还怕没有帮衬的人?把鬼子打走了,你们再回来。
睡了差不多整整一天后,暮色苍茫的时候,六个人吃饱喝足,带着简单的东西先后悄悄地出了门。他们在山里的一棵大树下集合。准备翻过山,向正西的方向走。据说在那个方向的百公里之外,连着打了两仗。有仗打的地方少不了军队,有军队的地方就有自己部队的可能。他们几个人兴奋多于惆怅。野惯了的年轻人,哪能总憋在房里不出门?现在更别致,一行六人,四男两女。男女搭配,走路不累。但是,在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现敌人的地方,带着两个年轻的女子确实是个累赘。但又不能不带。
在大树下讲了几句话后,他们就开始爬山了。谁知没爬多远,天气突然变了,下起了毛毛细雨。本来就很陡的山坡,这时就更滑了。张小明和李继星身上的伤被雨一淋,又疼又痒,难受得哼个不停。王小丽和陈翠玉,话说得很是硬气,对王军启他们讲,身体好,棒得不得了,什么时候有过病啊!但一到难走很陡看不清哪儿高哪儿低的山上,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王军启催了又催,她们还是拉在后面。
就在几个人冒着细雨艰难地沿着陡峭的山坡往上爬时,一阵枪声从头顶上方传来。王军启做梦也没想到他定好的这条险道的前面会有人举着枪等他们。他看到,枪响过处,张小明和李继星倒下了,紧接着滚下山坡去了。不远的前面,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的后面,躲藏着敌人。是什么人?鬼子?汉奸?土匪?现在他们已经打着了他的两个战友,他们被打中了,滚下山去了,滚多远?伤多重?不知道,总之,凶多吉少。敌人没有把枪口对准两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实在是佼幸。天黑有星星,却未必能分辨出是男是女。但显然的是,前面岩石后面的人是有备而来。躲闪到一块不大的岩石下的王军启,让两个女子趴下。她俩刚趴到他的跟前,就听到有人喊话。王军启一听,肺都要气炸了。谁在那儿叫着?
王军启,快点儿投降吧!你还带着两个那么漂亮的女子,爬这么不好爬的山,失策吧?
谁的声音?郑达成。
他怎么就等在了山上,他能掐会算?有人给他报信?这让王军启百思不得其解。
但事实就是如此。在这危机时刻,王军启想得最多的不是保护自己而是保护两个女子。毛毛细雨的天气,想退不易,想进更难。他手里的短枪,已经好几天没碰到敌人的肉了。他这时真想让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想归想,要真要达到目的,比上天还难。
就在王军启趴在岩石下动不得进不得退也不得时,郑达成的声音又传来了。他说,王军启,今天我们就算个总帐吧,你要想在我的面前逃走的话,那可真不容易,比你箍着木木太君那可难多了,今非昔比!你有三条道:一是投降,二是死亡,三是和你妹子一起死亡!
王军启说,郑达成,看来你当汉奸还当得有滋有味的!你就不怕除奸队除了你?郑达成说,别说什么汉奸不汉奸的话,人生在世,能吃香的喝辣的就行。我要是把你们几个都打死或抓一个女子送给木木太君,那就不是几块几十块大洋的事儿了,是几百块甚至几千块大洋!王军启一听,冷笑着说,你有多少人?郑达成说,没多少人,这打仗嘛,靠的不是人多,而是天时和地利。王军启说,怎么少了人和?郑达成说,人和不是没有,说多了你又说我是汉奸。顺便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是皇协军的副中队长了,比你的副排长的官稍微大一点儿。不过,你不能和我比,我还有升头,你没有了,今天要么你投降,要么见阎王,二者选一。如何?什么汉奸不汉奸的,活着比什么都好,生命只有一次。
现在让王军启为难的是身边的两个女人,一个是自己的亲妹子,一个是和自己的战友有了情分的女子。都长得鲜花儿般可爱,绝不能让她们落到敌人的手里,死也不能!但有什么法子脱身呢?这可比打谷场上面对那么多的鬼子伪军还要难啊!那儿是明的,敌人燃烧起大火,透亮清楚,而郑达成带多少人堵在他的前面,后面有没有?山陡坡滑,夜黑难行,战友不知生死。把王军启愁得皱起了眉头。
就在王军启左右为难之际,张小明悄悄地爬了过来说,李继星恐怕……他见王小丽离他很近,虽然看不多清,却能感到她一定心急如焚,就住了口。半句话吞进去了,只要不是傻子,谁都能听出音来。但现在不是伤心难受的时候,几个人谁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受伤,什么时候死亡。李继星的枪和手榴弹都被张小明拿来了,他交给王军启。给谁呢?他还没有开口,陈翠玉就说,我会使枪,什么枪都会。王小丽说,我也会,枪给我,手榴弹给她。王军启沉吟了下,把两颗手榴弹交给王小丽,枪给了陈翠玉。他没有说话。在这种地方,就是大白天,不小心翼翼也会拌着摔着,何况黑灯瞎火,前面有人端着枪等着他们呢?哭,不敢;打,不能;向前,极难;往后,往左,往右,好像有点儿可能。
要不是这儿有一块大石头,上面的枪对他们的威胁可就太大了。但躲在这儿也不是长法,非得撤走不行。就在王军启下令想打几枪再转移时,上面的枪和手榴弹对着他们四个人躲藏的地方全过来了。枪打得石头碎屑乱飞,手榴弹炸得石块几近崩裂。但从枪声和手榴弹声可以说明,他们前面的敌人不多。王军启几个人想回击一下,又想那不是浪费弹药吗?但是,不打几枪,不扔个手榴弹,不仅太憋气,也显得胆量太小了,还没法借着还击,转移敌人的注意力。于是,几个人咬了下耳朵,王军启张小明朱庆功和陈翠玉对着上面枪响的方向各打了两枪,五个人又一齐扔了一颗手榴弹。趁着猛烈的爆炸声,他们急忙分成两组,王军启和王小丽向东,张小明朱庆功和陈翠玉往西,借着夜幕,跳跃而行,很快出了敌人的射击圈。他们约定,在后山最凹陷的一处岩洞旁会合。
刚刚喘了一口长气,王军启王小丽就听到不远的村子里响起了枪声,紧接着,明晰的光亮照耀了半边天!也可能距离的问题,听不到鸡鸣狗吠与人的叫声和哭声,但可以肯定地说,敌人来村里报复了。已经开始烧了房子了。就是回去也没有多少用了,敌人的疯狂一定超过昨天。真后悔没把木木勒死,这一次来的鬼子,十有八九是木木带领的中队甚至是他的上司带来的联队。
他们这个地方,离村子有三里路,去村里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值还是不值?面对疯狂的敌人,我们不能再发疯!要保存实力,瞅准时机……王小丽喘息着,紧紧跟着王军启。她身上的女人的气息让他迷茫又迷恋。他比她大三岁,在家里时没有谈过女友,三年前到部队,一直到现在,他还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女子这么近的接触。她要不是他的亲妹子就好了,他起码能放开胆量嗅她身上的味儿。这个小丫头,不知不觉就长成了大姑娘!才十六岁啊!在这偏僻的乡村,不但有许多像她这样大的女子已经说好了婆家,有的还成了媳妇。她呢?还偎在哥的身边,像一只胆小的猫儿。王军启拉着她的手,刚要往前走。附近草丛里有一只小虫子在叫,有气无力的。可他的眼睛一下睁圆了!心里大叫道:
李继星!
真的是他,李继星没有死。他命硬,他说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两颗子弹打中了他,一颗穿过肩胛,一颗穿透左肋。血流了不少,当时也昏过去了,但后来被小雨一淋,山风一吹,枪声一震,又醒过来了。他就连走带爬,到了这儿。他说,我这个新兵你王排副还没带出来,还没有长本事,怎么能光荣呢?王军启紧紧地抱着他,流出了泪水,他说,你怎么样,能坚持吗?李继星说,能,要不是这几天在你家里大娘给我吃得饱吃得好,说不定我就趴在那儿起不来了,可现在不一样,流点儿血穿点儿洞,没什么大事,又没伤着重要器官,能咋的?王小丽拉着他的手说,你真行,我们都觉得你牺牲了,你的枪都配给陈翠玉了,手榴弹配给我了。给你两颗,我留一颗。王军启说,行了,别粘粘糊糊的了,也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能不能走出去还说不定呢。扎好,止住血啊!王小丽松开手说,忍住,我扶着你。
王军启一行三人到了后山最凹陷的岩洞旁,却没见张小明和陈翠玉。这时,天已放晴,半圆的月亮出来了。岩洞口不大,大人要猫着腰才能进去,门口还放了竖起来的荆棘,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是个洞口。这是王军启小时候和伙伴们割草捡柴拾粪常来的地方,他知道村里人都清楚这个地方。王小丽和陈翠玉比他小几岁,又是女孩儿,来这儿的次数就要少得多,但不知道这个洞的却很少。张小明不是本地人,他是不清楚,但陈翠玉知道,她怎么还没有带他过来呢?难道又出现情况了?王军启想过郑达成,洞的事他应该比他还要内行,但他还是约在了这儿,因为临走时老村长对他说,有特殊情况万不得已走不脱时,就到凹陷坑的洞里去,那儿离咱村近,里面又大,这几年他们几个秘密抗日骨干人员在洞里中间宽敞的地方放了一些柴、水、食物、药品和照明等用具,最近又发现洞的最里面靠左的墙边有一个活动暗门,不知是什么时候哪个年代的产物,危险的时候,使点儿劲推,就能出去,出口离我们村很近。这些都是避开郑达成的眼的。
三个人进了洞,拿出电筒照着亮,到了中间宽敞点儿的地方,点上油灯。王军启让王小丽用早就放在这儿的几个木筒里的水先给李继星清洗一下伤口周围的泥土,再用点儿消炎药……他出了洞,迎接张小明和陈翠玉。
在离洞口几十米的地方,王军启听着村里的枪声和叫声比刚才还要响。抗战以后不久,这座不大的山的周围,只有这个村子,其它几个村子不是被鬼子灭了就是被强制性地合并了。鬼子的据点不是建在有战略意义的山坡或离村不远的地方,而是距村子有近十里的一片地势稍高的旷野中。四周开出护城河拉上铁丝网,成为一座孤岛式的据点。据点里的高高的炮楼,雄视周围数十里,退可守进能攻,安全系数很高。
王军启躲在一簇灌木旁静待了好几分钟,也没有等到张小明朱庆功和陈翠玉。他不知他们出了什么事,是迷了路还是遭遇了敌人?虽是晚上,不算太黑,陈翠玉不会找不到这个很有特点位置的。要是遇到了敌人,为什么没有一点儿动静?
正当王军启等得心焦想进洞时,他听到了身边不远的喘息声和对话声。是张小明和陈翠玉。他俩坐在一块较平的石板上。
张小明说,他们兄妹俩早就到了吧?陈翠玉说,不知道。
李继星牺牲了,我想,王小丽一定很难过的。
是的。刚认识几天。
他长得很帅气,我们三人中他最帅。
是的。
王小丽喜欢上他了吗?
我觉得是喜欢了。但那又有什么用,已经牺牲了。
以后……还要以后吗?别人我不说了,现在我就需要你保护。这里的洞很深,里面还有几个弯,我还是很早以前来过的,不知现在变化有多大。半夜三更的,要说不害怕是假的。
拉着我的手。
好。哎,朱庆功说去解个手怎么还不来?
来了。朱庆功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王军启刚要和他们打招呼,就听见一阵枪声传了过来,枪声响过,陈翠玉倒了下来。她负伤了!紧跟着,张小明想去扶她,一颗子弹飞来,自己却坐不住了,也仰面倒了下来。只有朱庆功身手敏捷,转身就把子弹打出去了。王军启知道张小明他们的身后来了敌人,看样子不多,难道是郑达成带着来的?他躲藏着举着枪瞅着前面没动。很快,只见又一串火光闪来,他利索地对着亮处开了枪。枪声响过,只听两声惨叫,有人像石块一样地滚下山坡。又有机枪向他扫射,他扔出了两颗捆在一起的手榴弹,机枪声息了。他急忙扶起还在哼哼的张小明,朱庆功扶着陈翠玉,三步并作两步,钻进了洞里。正从洞的里面往外来的李继星和王小丽问道,遇上敌人了?王军启说,快把洞口堵上,撤到最里面来!
刚进了洞就睁大眼睛的陈翠玉看到李继星只是腿有点跛,整个人还算是好好的,惊了一下说,你,没事?李继星说,我没事,你怎么样?她说,我也……没事。王小丽挽着她的胳膊,用电筒照着看了看她身上说,没大事,左肩膀和右小腿有伤,血出得不少,快到里面去先把伤口缠上。她扶着陈翠玉边走边说,这比在我们家还宽敞用品还多。说到这儿,她问身边的王军启,哥,张小明伤得重不重?王军启说,不轻。看来我们在这儿不能多呆了。王小丽啊了一声说,追来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忙乱了一阵后,王军启指挥几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往洞的深处走,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了枪声。
进来了?他们摸得也准啊!老村长和王军启都低估了郑达成的本事。他在村里村外二三十年,什么不知道?这存在了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山洞,他不知来了多少次。只不过他公开了汉奸的身份后,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到这较偏僻的地方来了。但他心里盘算着,只要几个八路的伤员出了村,只要他们遇到点儿拦截,十有八九会到这儿来。只要一来,再想走掉就很难了。
忍着疼痛,瘸着腿脚,扶着架着,拉着推着,六个人来到了洞的最深处也是老村长说的靠近最北面有暗门的地方。要不是有两支电筒,那就更麻烦了。王军启凭着老村长给他说的方向,很快就找到了活动暗门。刚刚打开,后面追来的敌人的子弹就对着他们几个人射了过来。四个男人中两个带着很重的伤和敌人对打着,子弹射击和手榴弹爆炸的声音要比外边震人得多。暗门外边还有数十米延展着的洞,两个女人紧赶快跑,先撤了出来。洞口在山脚下的一棵大树旁。她们刚要出洞,差点儿惊叫了起来。原来一队伪军正在离大树不远的地方燃着一堆大火,似乎在等着她们。从这儿听活动暗门里边洞里的枪声,微弱得很,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王小丽和陈翠玉向洞里回撤不远,就碰到了王军启他们四个人。
一听说出口有敌人守着还燃烧着火堆,王军启就急了。他不是怕出不了洞,他不是怕自己有什么安危,而是这几个人已经有一半是伤员了。跑不快不说,能否跑得动都很难说。
在这前后都有敌人的关键时刻,往哪儿冲,是要用极快的速度决断的问题。迟了,洞里的追出来,洞口的警觉了,要想把损失降到最低限度,就要快速冲出去与火堆旁的敌人决一死战,或迅速退回去同洞里的敌人拼个死活。王军启的脑子里转着圈子,只两秒钟的样子,他就拿定了主意。从敌人还没有警觉的洞口冲出去。他分了工,他和没有受伤的朱庆功王小丽每人多拿一颗手榴弹冲在前面,张小明李继星陈翠玉紧随其后,每人给自己留一颗子弹,无论如何不能被敌人活捉,宁死不做俘虏。受了重伤没有枪也没有手榴弹的陈翠玉就交给张小明和李继星两个人了。
六个人钻出大树下的洞口时,王军启才发现守在这儿的敌人全是伪军,只有五个,而且四个把枪架起来坐在火堆旁无精打采昏昏欲睡,一个倒背着枪在树的阴影下站着。他几乎没加考虑举起枪对准站着的伪军就开了火……五个伪军眨眼之间就被清扫干净,他们迅速拿了敌人的枪弹一闪身隐匿到了还没有收割完的高梁地里。
这时,在燃烧的火堆的亮光下,王军启他们都看到了树下的洞口里出来了一串人,足足有十五个!全是伪军。为首的是穿了军装的郑达成!他一见地上躺着身上没有了武器的五个伪军的身上全都哗哗地往外流血,吓得卧倒在地。一见他如此,其它的也都趴下了。张小明在没有王军启的明示下,用刚缴获的步枪对准火光下趴着的一片敌人开了火。他一打,其他人谁还敢闲着?都把长短武器用上了。但在敌人全都卧地的情况下,就看神枪手张小明的了。只见他半蹲着,几乎不用瞄准,一枪一个,不到一分钟,就把趴在地上的伪军打死了一半,郑达成还算命大,他在地上滚来滚去,三两下滚到了一个低洼之处,免了一死。但帽子却被打飞头皮掀掉了一层……然而,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王军启他们对着郑达成这些伪军痛击时,身后传来了一阵非常猛烈的机枪声,还有轰然炸起震耳欲聋的炮弹落在了他们身边……郑达成领着的未被打中的人见此,全都举起了枪。
六个人,四个男人两个女人,很快倒下了五个。本来就有三个受了伤,又遭到了枪和炮双重的打击,不啻雪上加霜……王军启的胸口中了一枪,也可能是两枪三枪,但他没有躺倒,而是坐在了地上。他们几个身边本来一人多深的高梁杆被机枪扫得只剩下几寸长了。他手里的长枪和短枪都滑脱了。他看了看自己身上不停往外喷涌的血,瞧了瞧身边或仰或趴或侧的战友,望了望东方的天际,启明星好像刚从地平线上冒出来,朦胧而暗淡。他这时才突然知道,他名字的里的启,张小明名字里的明,李继星里的的星,组成了一个多美的词:
启明星……王军启的耳边宛然有李继星说话的声音:启明星又叫金星,看,东方升起来的那颗最亮的星就是。金星又叫太白星,早晨出现在东方时叫启明,晚上出现在西方时叫长庚……现在是早晨,凌晨。不,现在既不是早晨,也不是凌晨,而是启明星刚刚出来的时刻。这颗每天最早出现在东方的星真是让人神往,叫人迷恋……在王军启闭上眼睛意识就要模糊的时候,他听到了好像很近又似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激越而又嘹亮的军号声,那是连长派人来了?那是大部队来解救在痛苦中挣扎的老百姓了?那是他的战友来替他报仇一定要把木木和郑达成这种国家的敌人剁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