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情书

窗外已是黑夜，细碎的雨花淅沥如丝，屋子里烛火通明。

这是他为妻子精心准备的烛光晚宴，为了纪念他们结婚一周年。桌上的烛光柔和地映照着整个屋子，音响里播放着理查德•克菜德曼弹奏的《爱的协奏曲》，光影和音乐共同烘托着温馨浪漫的氛围。

他和她各坐在桌子的两端，彼此凝视，相互倾诉着衷肠，谈论着一年来的风风雨雨，感叹着现在，憧憬着未来。他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末了，他突然对她说：“亲爱的，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有件事必须向你坦白……”

“哦？什么事”她一脸不解。

“你先看看这个吧”。他说着从桌子底摸出一个信封，庄重地递给妻子，“这是给你的……情书”。

“情书？”

“嗯。”他认真地点头。

她轻轻地接过信封，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想，都结婚一年了，他还这样浪漫呢。可待看到信封上的字，她就有些懵了。那上面的确写着“致亲爱的子欣”，署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那个男人叫刘伟。

“这……”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有一些疑惑和期待。自己的丈夫替另一个男人给自己送上一份情书，任天下哪一位妻子也不会不感到迷惑的。

“你别急……我慢慢讲给你听，好吗？”说这话时，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仿佛她身上有什么灼人的东西。

她信服地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咬了咬下唇，似乎是在沉思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说：“你知道，刘伟是我大学时代最好的哥们儿。或许你还记得我们俩和你相识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但也许你不会想到……我和他几乎同时爱上了你……”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没有打断她，而是静静注视他，期待着继续聆听。她看到他的眼神里流露着无法压抑的喜悦和激动，仿佛他又回到了那个悸动的青葱岁月。她心头不觉漫上一股莫名的感动。

“可那时的我是那样的腼腆内向。”他接着说道：“明明心里深爱着你，却没有勇气表白，甚至……连一点表示也不敢。我不记得曾多少次在你经过的地方守候，默默地看你走过，却不敢言语。我每天傻乎乎地为你写诗，写了好多好多，却不知怎样给你……”

听着丈夫绵绵的话语.她轻轻地点头，心里温暖而感动。那些话语她不知听他说过多少遍，却从来没有厌烦的时候。

“而刘伟……你知道……他性格开朗外向，从不掩饰对你的喜欢……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我看到他伏在桌上写着什么，还不厌其烦地改啊改。最后他把写的那些话誊录在精美的信纸上，装在一个信封里。我敏感地想到他将要做什么，却假装没有察觉。第二天，他果然拿出那封信递给我说：‘小冬，这个东西，麻烦你帮我交给子欣，好吗？’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一阵剧痛。我想，难道我就要这样失去你了吗？我为自己的懦弱而痛恨不已，可是我有什么样办法呢……”

“嗯。”，她轻轻地打断他，不忍他再说下去。她看到丈夫眉头紧皱，不禁有些心疼，她多想为他吻平皱痕。“那么，你为他保留了这封信？”她委婉地说。

他用力点了点头，表情里满是悔恨和自责，“如果不是这样，也许今天在你身边的就会是他吧。我……我太自私了……”

一阵沉默。他们似乎都在思索。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牙齿下意识咬住下唇，脸上表情紧绷着。那样子忸怩得像一个犯错误的小孩。

她心里当然知道丈夫的做法并不在怎么光明，但她善良的心又怎能允许她责怪他呢？毕竟他是因为那样爱她才做的傻事。而且，她也能轻易联想起，他这些年是多么自责和愧疚。

过了一会儿，沉默终于结束了。她淡淡一笑说：“其实……这也没什么。或许有些事情是天意呢？就象当初你虽然没把心里话告诉给我，我们还是走到了一起，不是吗？”她认真注意着丈夫的脸色，像一个心理医生关切自己的话语对病人是否奏效。

“嗯。”他忽然觉得心头一阵暖意，妻子的谅解让他感到宽慰。他抬头看妻子，挤出一丝微笑来。这笑容虽不很舒展，却比皱眉更让她宽心。

“或许你说得对吧，”他接着说，“不过要不是后来你主动写的那封情书，我们也许永远不会走到一起……”他感激地注视着妻子，刚才那丝笑容也终于舒展得很真诚。

“不，我没有写过情书给你。”妻子平静地答道。

“什么？可我明明收到过……”这次轮到他诧异了。

“那也让我慢慢解释给你听，好吗？”她看着他困惑的表情，忍不住笑着说。

“哦……”他愣愣地点了点头，脑子里却是一阵迷糊。他想不出妻子该怎么把这样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解释清楚。

“你还记得我大学时的室友李娜吗？”她讲了起来，“三年前我们曾参加过她的婚礼。”

“当然记得，那次婚礼，你作了伴娘，而我是伴郎……”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嗯……就是在那次婚礼前，李娜向我坦白了一件事，而这件事也可以说只有你和她两个人知道……”

“我？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他更加一头雾水了。

“你别急，听我慢慢说啦。”她温柔地阻止了丈夫的插话，“事情其实很简单……其实李娜早在大学时代就深深爱上了刘伟，但她却看出刘伟喜欢的是我。你知道我和她四年常常是形影不离，对她我没有秘密，当她得知我当时正悄悄爱着你时，她便想到了这个法子——模仿我的字迹，伪造了一份情书给你，让我和你在一起，而她……也最终得以和刘伟终成眷属……”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观察丈夫表情的变化。她讲时，他听得愣愣的，开始是难以置信，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毕竟每个人都有私心，也都可能在私心的驱使下做出违心的事。这使他很不情愿地想到了自己。

然后，她用温和的声音假意地埋怨他道：“可是你呢，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相恋后也从未再提起那封情书的事……我是到那时才知道有这封情书，也才明白为什么你当年会突然有勇气来找我约会……”

听到这里，他恍然明白为什么她会说那件事可以说只有他和李娜两人知道。那封情书的事还真的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呢。对于那封收到的“她的情书”他也像对她馈赠给他的每一个笑容一样，只会收藏起来，在一个人时拿出来默默品尝。他又想到自己当初傻头傻脑地约她出来，竟然只是缘于一封伪造的情书，不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看着丈夫认真的说：“以后有什么事不要总是憋在心里，好吗？告诉我，让我与你分享或分担。还有，也许你会问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告诉你这件事，理由很简单……它关于两个女孩子的约定……你能理解我吗？”

“嗯，”他也认真地点头。这时他脑海中不知为何飘过妻子三年前作伴娘时的身影，在整个婚礼过程中，她的一举一动都那样真诚自然。他不觉问道：“你真的就这样原谅她了吗？一点也不怨她？”

“为什么怨她呢？”妻子笑问道，“若不是她帮了我们的忙，我们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了呢。”

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其实，当我们年轻时，总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然而……上天是宽容的。那些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它最终还是给了我们……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要做的，不是为私心而去刻意谋取那些本不属于我们的幸福，而是应该全心全意地、真诚地爱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

烛光微微晃动着，映照着她纯净的脸庞，她的表情那样虔诚。他为妻子的话而深深感动了。他忽然觉得，妻子的身影在烛光中美丽得像个天使，而自己却显得那样渺小卑微。

他站起来，走到妻子身后，环抱住她，在她侧脸上留下轻轻一吻。他在妻子耳畔轻轻呢喃道：“亲爱的，现在让我们来看看那封久违的情书吧，或许那里面写着当年我没有来得及对你说的话呢。”

她顺从地点头，小心地撕开信封，缓缓抽出信来。

“你读给我听，好吗？”他呢喃，将头埋进她长长的秀发里，贪婪地吸吮发香，期待着聆听。他多想亲自为她诵读那封绵绵的情书，那里面的甜言蜜语一定也是他曾在心中酝酿过多少遍的。可他清楚，这封信应该由她第一个来读。

他听到纸页被打开的声音。

沉默，是她诵读的声音。

还是一阵沉默。

他蓦地抬起头来，陡然发现妻子的眼中挂满了晶莹的泪珠。

“那些话语一定让你很感动吧，亲爱的？”他温和地问道，心上又漫过一丝愧疚。

她深深地点头，嘴角撇出微笑。她看着他，眼中闪着柔光，“或许这封信更应该由你来读……”

“哦？”他不解地接过纸页，却发现上面只有不多的几行小字。他用温柔的语调郑重地读起来：

“亲爱的子欣，你也许会认为这是一封情书吧，然而它不是。你知道吗？当我看到桌上放着的你写给小冬的信时，我已猜到你的心思了——你一直爱的是他……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出卖朋友，我只是想告诉你，真心地告诉你，小冬一直很爱你……衷心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愿你们幸福……”

窗外还下着淅沥的小雨，屋子里烛火闪烁得格外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