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旗手
短篇小说
为了一己私利,每个成年人都在打着各自的如意算盘,漠视孩子的感受,弃孩子的尊严于不顾。结果也许是大人的世界胜利了,只是将那些丑陋的行为过早地上演给单纯的孩子看,未免太过残忍与可悲。作者语言纯熟,谋篇布局也很合理,故事结构紧凑,关于人性的描写十分成功,功底深厚。谢谢您的来稿,祝您写作愉快!
那一年,任晓萱作为一名年轻的人民教师,刚刚当上景山中学初一四班的班主任。
那个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任晓萱没去吃饭,而是早早地在办公室里等候一名学生的到来。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说也奇怪,也不过是短短几分钟的等待,任晓萱心里的那个沙漏却像被阻塞了漏孔,感觉时间流淌得好不缓慢。
她要等的那个学生名叫郭小刚,是初一四班的一名尖子生。这孩子很要强,学习上勤奋刻苦,因而在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中,他不出所料地获得了班级第一年级第二的好成绩。
郭小刚终于来了。他穿一件蓝布袄子,下半身着一件灰布裤子,脚上穿的是纳的布鞋,鞋很新,用于缝合鞋子边缘的绳线还洁白如初。
任晓萱下意识地说:“坐吧。”手不自觉地随手拉过一把椅子。任晓萱自己也很奇怪,她竟然会要他坐,这是她当班主任以来第一次这样对学生。
等郭小刚坐下了,任晓萱才缓缓地说:“小刚啊,这次老师找你来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她一边说一边注意着他的脸色。
“什么事?老师,有啥您尽管说吧!”他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爽,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
任晓萱却反而有些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那个有关于他的决定。于是她假装随意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算是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
她想了想,终于还是把心里那些早已编排好的话说给他听了。
然后她看见他那因为皴了而有些微红的脸慢慢涨得通红了,那一抹喜气洋洋的笑容也从他脸上悄然淡出了。好一阵子沉默过后,他腾地从椅子上立了起来,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老师,我……我真的想当升旗手!”
任晓萱没料到这突然的反应,便也赶紧站起来,要扶他坐下,准备再和他好好谈谈,他却不肯坐了。任晓萱知道郭小刚的性格,有些急躁,甚至人如其名地有些刚烈,便作罢了。
她扶了扶眼镜说:“是,老师是说过,考了班上第一名就能当升旗手。可是……老师刚刚也说了啊,这是……学校另有安排,老师也没有办法啊!”
郭小刚的脸涨得越发通红了,在她说话间,他的手下意识地不停地磨搓着。每当他急躁起来总会这样。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但还是接着说下去:“你学习那么用功,机会还有很多的……”
他突然抬起头看她了,她却看到他眼角有泪珠在翻滚,几乎要顺着他红通通的脸颊留下来了。这个在任晓萱眼中一向很坚强的孩子就这样在她面前流泪了,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沉默了半天的他终于又开口了,语气那样激动:“老师,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从村里来的,我家里穷……”
他没说完便转身走了,只留下任晓萱木木地站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任晓萱如梦初醒,那一刻她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深深地伤害了一个孩子的自尊心!
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任晓萱都在思考,也许自己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事。一个孩子辛辛苦苦挣得的荣誉,就被她的一番话而轻易地断送了。更重要的是,他让这个孩子感到自己受到歧视,自己得不到尊重。
晚上回到家,老公林格已把饭菜都准备好了。四菜一汤,有她最爱吃的糖醋鲤鱼。
林格今晚格外热情,仿佛任晓萱一时间成了他的金疙瘩。吃完饭任晓萱准备去刷碗,他却从背后环抱住她说:“亲爱的,我来洗吧。”又轻轻问她,“我的事办成了吗?”
任晓萱挣开他:“我有些累了,今天不谈那件事好吗?”
任晓萱心情糟透了,她脑海里又浮现出郭小刚通红的脸。她想我就这么把我最喜欢的一个学生给伤害了。她忽然有些埋怨林格。要不是老公的一再要求,她和郭小刚之间也许就不会有那样一段不愉快的谈话了吧,她想。
前两天任晓萱才从林格那知道,她的班上有一个叫马鸣的学生,他爸爸是县财政所所长,也就是林格的领导。财政上最近可能有一次人事调动,而那位马所长却在酒席上无意间透露自己的儿子希望当一次升旗手……任晓萱在答应老公时就有些矛盾。虽然这在林格看来只是她举手之间的事,但作为一名班主任,她知道,那样做在孩子们眼中是有失公允的。而且她的职业信仰也不允许她那么做。但现在,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也只能这样错下去了。
第二天是周三,离下周一的升旗仪式已经不远了。任晓萱找到了马鸣,告诉他要任命他作升旗手,马鸣果然很爽快地答应了。马鸣在班里的成绩中等偏上,所以当任晓萱在班里宣布这个决定时,除了个别人小声议论外,全班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任晓萱却下意识地留意着郭小刚。只见他把目光死死钉在书本上,并不抬头,仿佛是在全神贯注地看书。任晓萱看了几秒钟之后,收拾了书本默默离开教室。不知怎的,她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这是怎么了?任晓萱想。自己当初信誓旦旦要做一名合格的人民教师,现在竟然仅为一点私利就放弃了自己应有的原则。想到这里,她在内疚之外又多了几分羞愧。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任晓萱突然想到,以郭小刚的性格,他会不会跑到校长办公室去问个究竟呢?若是那样自己该怎么应对呢?虽然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可自己刚当上班主任,毕竟不能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她思前想后直到有了妥当的应答,这才有些安心。
第二天,校长果然找到了她。
站在校长办公室里,任晓萱想,这个郭小刚还真不让人省心。然后郭小刚在她心里的形象顿时多了一丝狡诈,俨然已不再是那个老实憨厚的学生了。莫名其妙地,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校长开口说话了,先说了一些“刚开学,你作为班主任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之后便直奔主题地说道:“是这样的,下周一是本学期第一次升旗仪式,轮到你们班了吧?”
任晓萱平静地点了点头说:“是。”
“你也知道,作为全县的重点学校,县教育局对我们学校一向十分重视。这段时间,县里会派一个领导班子来我校视察,由刘副局长亲自领队。我们为领导在升旗仪式上安排了讲话……”
任晓萱有些糊涂了,这……难道事情并非她所想象的那样?没等她继续思索下去,校长已接着说道:“我听说你们班里有个叫刘威的学生,是吗?”
刘威?怎么会没有?初一四班最让任晓萱头疼的学生。任晓萱更懵了“校长,你是说……”
校长轻轻抿了一口茶,笑而不语。在缭缭的茶雾里,任晓萱陡然觉得校长那张沧桑的脸显得有些扭曲。
“我明白了……”任晓萱低着头轻轻地说。
校长微笑着点了点头。任晓萱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原来透过校长身后的窗子,可以看到一行巨大的标语:“一切为了学生”。
这天晚上一回家,林格的牢骚就传进了任晓萱的耳中:“说是人事调动,我以为……唉!敢情把‘老头子’给调走了。”
任晓萱哪有心思听他唠叨,自己心里还有一大筐的心事不知找谁说呢。她现在的心绪好像天上许多风筝在飞时一不小心绞住了线,乱得一塌糊涂。
老公那里是不用担心了,可让刘威这样调皮捣蛋的学生当升旗手,于情于理怎么也说不过去,甚至有些天方夜谭。可是,校长的意思又怎能违背呢?任晓萱矛盾极了,她感觉自己像被两面硬生生的墙死死夹住,已不知道怎么动弹了。
任晓萱可怜起自己来,也忽然更同情郭小刚了。看来无论如何,他那份小小的荣誉是注定要被无情地剥夺的。
更令任晓萱苦恼的是,无论她怎么费尽口舌,也无法说服那个刘威去当所谓的升旗手。庄严的升旗仪式在他看来只不过是拽动几下绳子这般毫无意义和趣味的事情。现在已是星期五,马上便是双休日了。无奈,任晓萱只好找来了校长。
任晓萱至今也不清楚校长是怎么制服了刘威的。她只知道刘威高声叫出的那句:“我知道,你他妈的不就是怕我爷爷嘛!”一定让办公室里的校长很是难堪。
星期五的最后一节课是每周的例行班会。任晓萱本可以在这次班会上宣布那个更换升旗手的决定的,而她终于没有。她只是在私下里又一次找了马鸣。
任晓萱知道,现在她愧对的已不只是郭小刚一人,而是全班同学了。也许在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大家会因惊讶地发现那个最不可能成为升旗手的人站在了升旗台上而感到莫名其妙。但是,莫名其妙便莫名其妙吧,对于这些尚还单纯的孩子,不知还有多少事是他们所不能理解的。
过了双休日,在星期一的早晨,升旗仪式在景山中学的大操场上正式举行了,虽然为了等候部分领导的到来时间有所推迟。
查看人数时,任晓萱发现马鸣无故缺勤了。而郭小刚站在队伍中,一如既往地手捧一本书聚精会神地读着,那样子仿佛没有任何人能打扰他。
领导纷纷落座后,鲜艳的五星红旗终于冉冉升起了。伴随着国歌,体态有些臃肿的刘威吃力地扯拽着绳子。国旗升起的节奏与国歌的节奏很不相称。下面看着的人和升旗台上的护旗手都显得有些不自在。
任晓萱的目光不自觉地跳到了郭小刚的身上。初生的太阳照在郭小刚的脸上,他的脸被红旗映得通红,显出一种别样的光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缓缓升起的国旗,眼中透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那个学期,在景山一中初一年级成绩排行榜上,郭小刚的名字挤到了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