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一场

（一）

“如果真的有第八号当铺，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会进去吗？”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街头流浪者抬头看着蹲在他身前的衣着讲究的女孩，一脸的疑问。他不确定这是个女孩还是女人，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打扮得却很成熟。眼睛的颜色很特别，淡紫色的眸子，散发出一种蛊惑的魅力。不自觉地，他点点头。

女孩轻笑出声，右手食指轻轻地点上他的眉心，说：“如你所愿。”

（二）

好像做了一场梦，陈轶醒来的时候，落地窗外，已是霓虹闪烁。这个梦，他几乎每天都会做，却始终记不清梦的内容，只有四个字异常清晰。“如你所愿”。

他是不幸的。三年前，投资失败，宣告破产，一无所有，流落街头。那段日子，很难过，却也成为他以后的一笔财富。最起码，他的心不像以往那般冷。他也是幸运的，用身上仅有的几块钱买了一张彩票，中了大奖，从此翻身。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似乎是天赐的。

凌晨两点，从公司出来，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个他曾经待过的地方。很少人愿意去街头流浪者聚集的地方。以往，他都是一个人。这次，他看到了一个女孩。她给流浪者们送吃的，还不忘和他们说上几句话。她的笑容，像冬日里的阳光，很温暖。

女孩说，天冷了，她担心这些流浪者受不住，就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看着女孩，仿佛看到了一个天使。

后来，女孩成了他的女朋友。他跟女孩说起以前的事，说起那个奇怪的梦。

女孩说：“除了那四个字，你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吗？”

他认真地想了想，“其实，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像是一个女生，头发很长，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她一直走在我的前面，好像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每次当他想要努力回想梦的内容的时候，脑袋里就好像长出了无数根刺，扎得他很疼。

“别想太多了，只是一个梦罢了。”见他又用手抓着头发，女孩赶紧拉下他的手，温柔地抱着他，给他以温暖和安慰。

“谢谢你。”如果没有女孩，他不知道还要独自面对这个似乎具有预言性的梦境多久。如果没有女孩，可能，终有一天，他会被梦境中的黑暗吞噬，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迹，那么，他愿意相信，女孩就是上帝派给他的守护天使。

他是多么地幸运。

一年后，他和女孩结婚了。不久便有了孩子。两人都很兴奋，等待着小生命的诞生。他们准备好了一切，只等那个令人激动的时刻到来。只是，那个时刻还没有到来，女孩出了一场车祸。孩子没了，女孩的右脚也装上了几颗钢钉，走起路来姿势不太流畅。他们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

生活慢慢地步入该有的轨道。他们努力乐观，不幸却接踵而来。

女孩下班的时候，走在每天来回必经的街道上，一块广告牌突然掉下来。女孩勉强地躲过，虽然没有被砸到，脸上却钉子划出了一道血痕。从左耳处一直延伸到下颌，煞是狰狞。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女孩，吓了一跳。女孩哭得很伤心，他也很难过。后来，女孩去做了整容手术，虽然脸上的伤痕没有了，但心上的伤痕，却不是那么容易能够抚平。

平静的外表下，泛起层层涟漪。

日子总算安然地过了下去。自那次以后，女孩没有再发生意外。只是，她不再像以往那样开朗和乐观。现在的她习惯性地低着头，低得很低，整日无精打采的。他带着女孩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她得了抑郁症。此后，他们频繁地进出心理诊所。女孩的病却没有任何起色。

本来阳光明媚的生活，突然间变得阴云密布。

一日，他好不容易哄女孩入睡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叹了口气，神情疲惫。电视屏幕上，上演着一出武侠剧。正当他打算关掉的时候，剧中的人物突然说了两个字。“报应”。他的心一惊。那个人直勾勾地看着他，说出“报应”二字。

报应。难道真的是报应？可他不记得自己的罪过什么人，或者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怎么就遭报应了呢？

他揉了揉眉心，慢慢地合上眼帘，进入梦中。

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依旧蹦蹦跳跳地走在他的前面。突然，女孩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满脸笑意地看着她。这个女孩，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慢慢地走到女孩面前。

女孩说：“陈轶，报应来了。”

他的眼睛慢慢地张大，一脸愕然地看着女孩。“报应？”他喃喃地重复着。

女孩点点头，一副早就预见到的模样，“是报应。”女孩一个倾身，凑近他，淡紫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双特别的眼睛……他想起来了，当他还在街头流落的时候，见过这个女孩。“如你所愿”。这四个字是女孩说的。他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

女孩直起身子，轻笑出声。“看来你想起一部分的事情来了。”

“你到底是谁？”他警惕地问道。

“我叫唐歆。我们做过一笔交易，你还记得吗？”

“什么交易？”

“‘如果真的有第八号当铺，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会进去吗？’当时，你的答案是肯定的。”

他没有说话，等待女孩继续往下说。

“第八号当铺什么都收，可是，我很挑剔的，可不是什么都要。不过，当时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所以，我们的交易成了。”

“到底什么交易？”他被女孩的故弄玄虚弄得很烦躁，也很不安。

“交易的内容是，你用你未来老婆的不幸换取成功。我们还约定了不幸的方式，首先是出车祸，损失一条腿，然后是意外，损失一张脸，接着是抑郁，还有……”

他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车祸、意外、抑郁，一切都像照着女孩编好的剧本演下去。如果梦是真的，那么，接下来的会是什么？

他抱紧自己，心内涌起无尽的恐惧。这到底是一番怎样诡异的情形？

（三）

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再有意外发生。幸好，没有发生。女孩的抑郁症也渐渐地好转。她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阳光仿佛透过了灰蒙蒙的云层，洒落希望的光芒。

正当他的心情慢慢地放松的时候，那个梦中的神秘女孩凭空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内。她坐在办公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手中的笔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女孩跳下来，弯下腰替他捡起笔，再放到他的手中。

“你……”女孩悄无声息的出现方式令他想起了鬼片。心内恐惧蔓延。

“别害怕，我只是来邀请你一起见证预言的实现。”

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赶紧掏出手机，拨下妻子的号码。拿着手机的手，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用打了，她听不见了。”

“什么？”

“就在一分钟前，你的妻子出了车祸，死了。死的方式不太好看，被车碾成了两半。”

手机滑落，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发出了垂死野兽般的哭声。手机铃声响起，他甚至没有勇气接起来。

女孩按下接听键，一道焦急的声音从彼端传来，验证了女孩预言的实现。

妻子的葬礼过后，他过得颓然。他把自己锁在家中，看着妻子的照片流泪。

“你出来，你给我出来！”一日，他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在找我吗？”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沙发上。

“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她！”他冲上前去，把满腔的恨意发泄到女孩的身上。可是，他却发现，他触碰不到女孩。她就像是由光线塑造而成的虚像，没有实体。他的手直直地穿过了女孩的身体。

“你……”他满脸的惧怕。

“害死她的不是我，是你！”女孩淡淡地说道。

“你胡说！胡说！”他抓着头发，嘶哑地喊道。

“是你决定用她的不幸来换取你的成功。我只是在有偿的情况下帮你完成心愿。是你的贪欲害了她。你知道吗？如果她没有嫁给你，她将会拥有一个美好的家庭，一个完美的一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受尽折磨，最后惨死。”

“你胡说！胡说！”他拼命地摇着头。

“你们人类不是经常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当你幸运的时候，注定了会有报应。这个世界是很公平的。当初，你和我交易的时候，你以为你没有付出代价就获得了成功。她的不幸是她的，与你无关。可是，你错估了一件事。你没有想过自己会那么爱她。你获得了物质上的成功，却饱受精神的折磨。这种感觉，应该是生不如死吧。”

的确是生不如死。她说得没错，是他的自私害了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突然，他抬起头，看向女孩。“我还能活多久？”

“大概四十五年。”

“那我再跟你做一笔交易。”

“说来听听。”

“用我的命换回她的命。”

女孩摇摇头，说：“这可不行，人死不能复生。游戏规则还是要遵守的。”

他原本充满希望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

“你想赎罪，还是想减轻罪恶感？”

“都有。”不过，一切都晚了。

“给我你的理智，当一辈子的疯子，你愿意吗？只要没有了理智，你就不再记得以前发生的事，既可以赎罪，也可以减轻罪恶感。”

蛊惑的语气，让他慢慢地掉入陷阱。看着女孩的双眸，又一次，他点点头。

女孩笑了。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地点上他的眉心，说：“如你所愿。”

和魔鬼做交易，要小心。她可以如你所愿，可是，代价你却不一定付得起。

（四）

流浪者聚集的天桥下，来了一个疯子。他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不要和魔鬼做交易。

唐歆偶尔会来看看他，给他带点吃的、穿的和用的。他看着她，说：“魔鬼。”

嘴角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她的手轻轻地放到他的额上，暂时还他澄明。

他看着她，目光呆滞。其实，他疯了和没疯，也差不了多少。

“如果真的有第八号当铺，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会进去吗？”

他摇头。

“你不进去，一切将会是梦一场。如果你进去了，梦就会成真。记住了。”

他点点头。

唐歆也点点头，收回手。他还是一个疯子。

往往是在交易完成后，才后悔。可惜，为时已晚。所以，他说，不要和魔鬼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