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惑

青铜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2-25 22:57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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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讲述了一个网络诱惑的故事。好在主人公及时刹住了车,没有再诱惑下去。文章也揭示了一个道理,诱惑其实在一个人的心理。

下午的时候,天花板上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我正在打盹儿,被这声音吓了一机灵,起身去问一个同事,他正在浏览一些乱七八糟的网页,见我过来,手忙脚乱地隐藏窗口,我瞥了一眼,有个黑呼呼的页面一闪而过。

“大概是下雨了吧,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噢,这鬼天气”我答应了一声,然后回到位子上坐下。

其实我知道那是雷阵雨,那么大的声音,听不出来才怪,只是我实在无聊,找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想说话。

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中午吃的可能多了点,到了现在还食困,眼睛越来越睁不开,我随手就打开了一个网站。

这是个文学网站,我对文学没什么兴趣,但这个网站有个很好的栏目,里面集中了很多十分优秀的鬼故事,每次大脑处于半休眠状态时,我喜欢去那里接受一下强刺激。栏目的斑竹叫阿袖,名字很秀气,不过也许这名字背后是个彪形大汉也未可知,就好象我网名还叫黑猫探长呢,第一次告诉妈妈的时候,把她老人家笑得直不起腰来。

阿袖很勤快,我每次来都能看到新故事,而且几乎个个都精彩。一般我比较讨厌看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鬼故事,起个耸人听闻的名字,点击进去却是呕歌爱情,宣扬自由之类,实在让人很倒胃口。阿袖的品位跟我很象,选的每篇都比较纯粹,而且不恶心。所以我一来这里就标记了书签,以后差不多每三四天来一次。

今天有一篇斑竹推荐的文章,题目叫“第十楼的台阶”。我觉得这个名字不错,跟我小时候听的那些专门吓唬小孩的差不多,应该不会让我失望,我点击进入。

刚刚看了一半,电话响了,我接起来,hello了一声,没人搭腔,我又hello了一声,那边就挂了。我心头一惊,连忙找了那张纸片,其实号码早在脑子里了,我拿了那纸片,左看看右看看,拿起话筒,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回过头来看鬼故事,男主人公正在半夜数台阶,这个举动比较变态,我感觉头发开始一丝一丝的站立起来。我胆子很小,却喜欢看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我老爸说我想象力太丰富,比别人容易身临其境,所以经常会被吓到,我觉得我老爸想象力才丰富,凡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总归是好的,是有来头的。

这个鬼故事很长,翻下一页的时候,网络慢了下来,屏幕上一片空白,听得见硬盘在轻微做响,支纽支纽地把故事从遥远的地方拽过来。我利用间隙开了另一个page,是个内部论坛,登录,然后隐身。查留言,是空的,查他的帖子,也是空的,今天好象是第三次登录了。这个数字让我吓一跳,迅速退出,鬼故事也出来了,时间刚好。

第二页很短,几百字就完了,看的出结尾很仓促,甚至有点应付了事,而且没什么新意,从小就知道,半夜数台阶的人总是要死的,姥姥说,半夜不要自己一个人走黑楼梯,因为有鬼藏在暗处,诱惑你数台阶。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让我失望,跟我姥姥讲的几乎一模一样,可我姥姥是二十年前讲给我听的,这样的老故事还斑竹推荐,很显然阿袖这次走眼了。我上了个贴跟在这个鬼故事之后,大体说说读后感,言语不免刻薄了一些,我每次无聊的时候都很刻薄,舌头翻着花的挖苦人,大概太累,所以没力气去掩饰本性。

很奇怪,我上完贴后一刷新,就看见阿袖回贴,我吓一跳,前后差了十几秒而已。阿袖的贴子很短,说黑猫探长你的名字很奇怪啊,以前怎么没看见你?在一个无聊的下午,突然碰上一个有兴趣聊天的人,应该是不错的。我飞快地回答,因为我喜欢探究别人的内心。这是早就准备好的套路,每次有热心小姑娘询问的时候,我就标准答案送上,我知道这个回答看起来很酷,也有点色迷迷,不过我觉得男的应该都这样吧,网友令狐不冲说我思想有问题,所以装男的老是装不象。

电话又响了,我等了等,它响第二声的时候,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令狐不冲的声音,你干吗呢?忙不忙?我说,是你啊,不忙。刚才你来电话了吗?令狐不冲说,没有,是不是那谁给你来电话?我说,不会,大概是拨错了。令狐不冲说,你今天不开心?我说没有。令狐不冲说,你开不开心我听得出来了,你今天肯定不开心。我说,你这人好烦啊,我说没不开心就没不开心。令狐不冲说,要不要我借个肩膀给你靠?我说,你还有别的说的没有?令狐不冲说:还敢说自己不开心,看看看看,气急败坏的。我说,好了好了,我五分钟之后还有个会,就这样吧。

放下电话,阿袖已经回帖了,这个人显然对我很感兴趣,看我半天没回贴,留下自己的邮箱地址就走了。

初次相见的人就留E,我觉得这个阿袖可能认错人了。这么沉不住气,如果她是个女的,应该不是个美女;如果他是个男的,也心浮气躁的。我对她失去了兴趣,不由得后悔刚才为什么那么快就放下令狐不冲的电话。

起身四处看看,同事好象都挺忙的,我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又去洗手间转了一圈,公司洗手间正在装修,我只能跑到三楼去用,路上碰到隔壁公司的Linda,她说,听说你们公司要裁员?我说哪里哪里,目前还裁不到我们部门。她一脸的感叹,经济这么差,真吓人啊,我看我还是回上海算了。我说不至于不至于。低头看看表,四点半了,赶紧返回办公室。

屏幕上阿袖的邮箱地址平铺在那里,我想了想,左右是没事做,就给她去了封信,只是客气地打招呼,当然是伪装成男人的样子。以前很热衷这种未曾谋面的交流,一想到ID后头藏着一个巨大的未知世界,就不由自主地激动不已。现在早就过了那个傻呼呼的年龄,只有在十分无聊的时候才会想到要去探究什么陌生人的内心。

五点半的时候,我长出一口气,这一天又过去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我知道自己一定疲惫不堪,离开之前我还是没忘在墙上画了一笔,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一个半的“正”字。

阿袖第二天就回信了,她大概在国内,跟我有时差,看得出这个阿袖挺能说的,一封信快上千字了。我平常比较少接触这个论坛的网友,印象中他们属于那种挺迷茫又挺纯粹的一群人,透着特别有理想有追求,而且讲话还怪不吝的,特别是小姑娘,我不大招架得住。阿袖就有这么点意思,跟我从鬼故事侃到人生哲理。她说,之所以推荐那篇鬼故事,是觉得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在诱惑心灵,让你不由自主的身陷其中,不能自拔,就好象那个被鬼诱惑的人一样,半夜都要爬起来去数台阶。

我看了这个又吓一跳,比较起来,我象个文盲,看鬼故事只是为了追求效果,能把我吓的喊爹叫娘的才是优秀的鬼故事,象阿袖这样能品出人生悟出道理的层次,我还是很有差距的,这么一想,还有点脸红。

不过既然扮演的是个拖着大尾巴的情圣,我还是很有分寸的就诱惑发表了我个人的一点看法。所谓诱惑不过是心魔而已,最可怕的诱惑来自你本身,而非外物,所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就是这个意思了。

阿袖不同意,她说,她不招谁不惹谁,也总有些乱七八糟的男人缠住,烦死了。我觉得她说这个大概是为了暗示我她长的还比较漂亮。自从我跟她说我在美国之后,她明显话中有话起来。

我的白天是阿袖的晚上,这样挺好,因为我一般都是在上班的时候上网,而阿袖是真正意义上的夜灵神,所以那些信便在我的白天和她的黑夜之间来回穿梭。她说,多有趣啊,这些信用几秒钟跑过十二个小时。我说,这没什么,地球是圆的嘛。

我越来越象个沉稳有节的大龄男青年,而她,越来越冲黄蓉方向发展,从里到外的抖着机灵,一次撒娇起来管我叫猫哥哥,我吓得一身冷汗。

令狐不冲最近问我,你是不是交了个新朋友。他母亲的,这家伙也太聪明,我认识个姑娘他也知道,或者他对我了解太多,以至于蛛丝马迹都能把我出卖。不过他又笑笑说,这样也好,你就不会老想他了。他话音刚落,我想起什么似的,迅速进入那个网站,一个礼拜没来了,几千个帖子没看,密密麻麻好几页,我大体看了看,没什么意思,抬手就把屏幕给关了。

阿袖说,这世界上总有些东西在诱惑你。我说,这些是心魔。

阿袖的信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些暧昧,我也是女人,不用仔细推敲就知道她什么意思。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是想风轻云淡,对方越是铁了心的雪落云飞。起先跟她套瓷是为了打发闲置时间,现在看起来,寂寞的时候千万别随便找稻草,无心插柳,这稻草现在长的比我腰还粗,两个月过去了,她该不是陷进来了吧?

我偷偷跟令狐不冲提起这事,令狐说,你管呢?人家说不定在家偷笑。我说,我觉得不大好啊,我还是跟她明说吧。令狐说,你以为现在的姑娘都跟你一样傻?还搞在墙上画正字那套?拿他妈的棒槌当针!我说,你说什么呢?你再说一遍!令狐说,我说说怎么了?你这个猪头,只有你才会相信网上的男人!我砰的一声把电话放了。

我觉得我不应该再和阿袖通信下去了,每次写信更象是种折磨,现在才知道情圣难做,我也就叶公好龙,整天嚷嚷泡妞,真泡了一个,倒好象烫手的山芋,不敢摔,也不敢吃。

我于是没给阿袖回信,两个月来,这是头一次,下班的时候,我看了看墙上的正字,好久没画了,最后一笔停在第九个上,我笑了笑,拿起笔,把第九个正字画完,又想了想,画上第十个,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比较喜欢圆满的数字。那个写着号码的小纸片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号码也在脑子里渐渐模糊,奇怪,我一直以为能刻一辈子呢。

阿袖来了三封信询问怎么回事,我都没回,我寄希望于她能明白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现在的姑娘理解力都挺强的,冰雪聪明一点就透。令狐不冲说,你要不要寄套红楼梦给她?我说,去死,你要人家堪破做尼姑吗?令狐不冲说,不过看了也没有,你看这么多书,不也……我说,你有完没完,再多说一句,我跟你绝交!

阿袖终于不再来信,网上的缘份就是这样,来来往往,了无牵挂。看透看不透又怎样呢?世间还有比谎言更容易的事吗?我想给阿袖写封信,告诉她所有的诱惑都来自你心里,有没有撒旦并不重要,半夜去数台阶的人,多半是心里有鬼的人。后来想了想,就没再写信,干吗老这么悲天悯人的先天下之忧,谁也做不了谁的人生指南。

墙上的正字一个个很整齐的排在那里,挺无辜的,我现在觉得他们很可怜,也很可笑,于是蘸了水给擦的一干二净。

我有时还去阿袖那里看鬼故事,不过不敢说话,在心里已经把自己打到陈世美那栏里,所以看见阿袖有看见糟糠妻的愧疚,说什么都画蛇添足。

一天又接到令狐不冲的电话,他说,探长,我不等你了,我要结婚了!我说是吗?意料之中意料之中,不过是岳灵珊还是任盈盈啊?他哈哈大笑,说,你一定想不到,是桃谷六仙。我说,真没正经啊你,到底是没抗住,数楼梯去了。他说你说什么?我说没什么,只是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