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鸳

梨花如静女，

寂寞出春暮；

春色惜天真，

玉颊洗风露；

素月谈相映，

肃然见风度；

恨无尘外人，

为续雪香句；

孤芳忌太洁，

莫遣凡卉妬。

梨花烟雨江南。烟波水阔、润海潮生，清风如徐，娇阳如火，若衣一袭上锈蝴蝶暗纹的素白衣裙，一头青丝用蝴蝶流苏浅浅倌起，额间一颗夜明珠雕成的蝴蝶发饰，发鬓簪一朵素雪洁白的梨花，冰肌素骨，润玉为神，她秀美典雅如从最精美的仕女图中走出，举步进退、风姿如仪。

要了一间上房住下，她来到二楼“食客居”靠窗口的位置，一边欣赏江南醉人的湖光山色，一边悠闲地品茗。

“听说了没有？”较远的位置传来一阵喁喁私语。品茗的玉指悄然一顿。“就在昨个夜里，逍遥阁阁主夏单飞惨死于自家书房内，他可是二十年前就成名的高手哇。”另一个马上接续道：“逍遥阁戒备森严，夏单飞又是武林排名前七的高手，究竟是何人有此种能耐？”“是啊，传言夏阁主身上有七七四十九道伤口，死状甚惨，而他那一双眼睛，可是被活剜了去啊。”“可到现在，却无人知晓凶手行踪。”随即一阵噤若寒蝉。

真是一个多事之秋。柔嫩的菱唇微勾，秋水清瞳瞥了一眼桌上的四色小点，终于拈起一块雪花糕递到唇边…

“我就说黎姐姐不喜外食，这下你们该信了吧。”娇脆的笑语声传来，一个浅粉色丝裙的俏丽女子笑闹着上了二楼，在她身后，有三位俊秀的白衣公子落半步相随。“到让秋妹妹见笑了。”一声轻柔软语，看到来人，如花丽影盈盈起身…楼上诸人只觉一道惑人亮色铺卷而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二楼雅座已多了一位绝代佳人。只见她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虽不敢说天下绝色，却宛然谪仙之姿。“早就听闻‘见素居’、‘梨仙子’傲然俗世、超凡脱俗，今日一见才知传闻非虚，在下朗月山庄稽无尘，这厢有礼了。”一个身穿宝蓝色长袍的俊朗公子见礼道。“哪里，‘傲尘’、‘狂客’、‘鹤公子’，能得见江湖中声名显赫的三公子，是黎梦的荣幸。”她起身相迎，语气不卑不亢，言谈之间闺秀风范立显。这样一位有如名门秀女的女子竟出身江湖，一时间茶楼里的客人面上都露出惊讶之色。“黎姐姐，你只夸我大哥和我两位义兄，还有我呢。”乔映蝶不满地嘟唇，小女儿娇态楚楚动人。黎若衣微微一笑，“谁不知道芙蓉剑的威名呢！”这一笑如梨花初绽、醉袖迎风。乔映蝶一时间瞧得呆愣，半响才傻傻地道：“黎姐姐，你好美哦。”“你这丫头。”挽住乔映蝶一双柔荑，黎若衣不由好笑，眸色里却透出浓浓的娇宠。

她平素不喜与人亲近，与乔映蝶相识是在一年前。那一年在烟笼山，乔映蝶为救一个男孩而险些陷于塞外狼吻，是她出手相助才化险为夷，从那时起，这个单纯明净、娇俏活泼的丫头便刻印在了她一向冷情的心上，令她珍之如妹、时时挂怀。“两位姑娘，我看我们还是先到清风堡歇息吧。”看她们两人只顾叙旧，乔映蝶大哥乔旌书只好无奈地开口。闻言，黎若衣抱歉一笑：“既然如此，就请乔大哥带路，小妹先在这里谢过清风堡招待。”乔映蝶却只是俏皮地一吐舌：“黎姐姐，不必谢我大哥，清风堡也有我的一半，黎姐姐当成自己家就好。”“你这丫头，有了你黎姐姐就不要我这个亲生大哥了。”听闻此言，乔旌书不由又爱又气。

在素心苑住下，黎若衣手捧一页残卷，却半点也没有看进去。逍遥阁一案，她已经猜出幕后主使。想必为了这次武林大会“含笑盟”会倾巢出动，到时只怕武林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可惜，她却没有父母亲的慈悲为怀。

夜已寂静，一道绝丽虹影翻窗而入。握着碧玺发梳的手一顿，幽美清瞳直视进一双彷佛敛起天上人间无穷艳色的眼睛。“这里是清风堡，不是我的‘素心小筑’。你贸然出入，怕是会惹起祸端。”红衣如火、漫卷如霞，倾国绝世的容颜浮起一抹哂笑，虽冰凉刺骨却绝顶魅惑：“怎么，怕我这个魔教妖女坏了你的名声？”“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清雅如春露的笑容竟化去了这无边艳色中的诡谲惑人，一双素手如穿花蝴蝶执起那有些冰凉的十指：“我若计较这可笑的声誉便不会与你鸿雁传书，这近两年时光我们还不够成为挚友？”烛光之下，两双素手亲密交叠，葱指如玉、蘸雪为肤。“哼，知道就好。”魔域圣女寒枫儿翻身上塌，“行了一天一夜，我先睡一会。”说完已经闭上一双丹晶美目。黎若衣无奈一叹，只好也吹熄了烛火，和衣上塌。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暗夜中，一双蝶羽轻轻眨动……知道逍遥阁阁主是谁杀的？”平素一贯清冷、淡然的语调染上一抹讶异：“难道不是你们？”浅浅的笑声如碎溅的银铃：“即使以你的聪慧也没有看破，更遑论别人。只怕圣教这次是真要背这个黑锅了。”

黑暗中一抹银光霍然闪过，随即映出一室灯火通明，晕黄掩映之下，两双清瞳悠悠对视……一双如碎玉琉璃、寒冰初雪，顾盼之间风华潋滟、神光摄人；一双如红莲业火、明丽绝艳，一颦一笑妖娆魅惑、催人入魔。许久，黎若衣轻轻一叹，清美眸色流露一抹悲悯：“只怕武林又不平静了。”寒枫儿倩然一笑：“你若是做了圣域的夫人，中原武林之事与你又有什么相干！”“枫儿！”黎若衣不由好笑，“你们的圣主与我可是素不相识，你口口声声的‘圣域夫人’，又与我有什么相干？！”“你……”寒枫儿一怒，纤纤玉指直戳上光润玉颜，“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真是自甘堕落！”闻言，黎若衣却只是淡漠地一笑。心中压得更重。她虽出身武林，“见素居”也打着为善济世的旗号，然而她真正目的却不在此。若有一天……她不再是她……幽幽的心思一沉，又想到“逍遥阁惨案”，清美雪瞳染上一抹悒色……锦绣江山，中原武林，像父亲这般的“侠之大者”又有几人？！大多是“以武乱禁”之辈吧。

武林大会就在三日后，名门大派、武林世家皆已齐聚，英雄豪杰，江湖美人共商盛事。就连一向深居简出的武林第一美女洛水阁“惊鸿仙子”苏逸茹也于三日前突现芳驾，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一时间江湖豪杰、名门俊彦鞍前马后、好不热闹。

谢绝了映蝶邀她一起去前厅用膳的好意，黎若衣深居简出就好像从未在清风堡出现过。好在清风堡上下深知见素居传人一向素喜清净，不敢冒昧打扰。再来见素居神秘非常、淡泊处世，真正见过见素居传人的江湖中人不会超出二十之数，所以她可以继续清净、继续低调。

闲来无聊，她去了清风堡后山。视野开阔之处只见青峰玉立，飞泉翘首，烟霞缭绕，云锦如织。深深吸了一口山上甘冽清甜的空气，微一提气，素白衣裙迎风舒展，优美、翩然的身影轻缈如蝶仿佛踏歌曼舞一般飞上云端……

到了青峰之上，眼前又是另一番光景。极目所眺之处，梨花秀致，梨树纤雅，层层馥馥，华光如雪；白鹤云影，仙雾霞锦，衬得一朵朵梨花晶莹剔透、璀璨炫目，春风飞掠之下，一片冰肌玉骨、霜雪凛颜……然而，这本就极美、极高洁的梨花又被溶溶日光镀上点点暖色，柔柔的纯白、碎碎的撒金，宝光氤氲之下不再清冷凛冽竟显得娇柔可爱、仙姿仙仪。忍不住，她漫卷云袖，舞步轻旋……本就盈盈一握的腰肢此刻款摆疾舞如娇花弱柳、彩蝶嬉戏；水袖挥扬之间，皓质呈露、华彩芳泽，一如一片片悠扬清丽的春街暮雨又有如一朵朵轻如袅梦的自在飞花……

忽而间，一道长缓悠远的清音曼然穿透萦萦雾霭、霞光仙境…竟是笛声！笛音欢快而轻灵，至高、至清之音带着宁远、幽眇的音韵悠悠轻颤，欢快之中又透着忧伤迷离、柔情隐忍，回环绵长之际余情悠悠、伤怀缱绻荡入天际、渐上云霄……

黎若衣曼然回首，白衣胜雪，诱瞳如墨，点点星辰璨色映着梨树雪华仿佛有无边清丽、魅惑妙曼卷入…因着那一双奇特至极的眼睛，一张雪白秀美的容颜竟恍惚绝美、犹胜天人。吹笛之人不由一震，眼前一幕美得惊心动魄，而面前如花精、魅仙的少女那秀致佳绝的眉目竟隐隐透着似曾相识…黎若衣直直望入那一道高华清影，一片浑白之中，重重花树乱影交杂，青色衣袂悠然随风，一双华美黑眸辉光溶溶，璀璨绚丽，旁若无人之中带着笑指江山的淡漠、睥睨，然而如墨眉目却现出一抹空悠寂寥…

“很美的笛声。”清冷嫩嗓在人烟空寂之处显得别样迷离和魅惑，“哪里，分明是姑娘的舞姿动人。”男子清雅一笑，恍如神仙中人，青裳宽袍，光风霁月。明明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若衣却觉得别有韵味，一双雪颜染上薄晕。“是在下唐突了佳人，”见状，华美眸色微微一深，男子薄唇启笑，“不过，这青山花林，渺无人迹，姑娘仙姿仙质到像是这梨花精魂，真真惑人至极。”“放肆。”若衣登时一怒、颊染飞霞，她幼乘庭训，受得是大家闺秀的教养，宝阙华庭，金枝玉叶，这等轻薄无礼之言令一双清瞳浮起愠怒水光。然而，这样一张芙蓉面，这样一双清瞳华彩，雪瓣金蕊，怒色相添，更显倾城。男子近乎贪恋地看着这一幕，继而才缓缓道：“不过三年，若儿妹妹便把我忘了，为兄真是好不伤心。”这种神态、这种语气，而且知她叫做若衣之人，脑中似有断续的片段闪过，一双玉瞳染上惊喜：“大哥！”这一句，十足亲昵之意，平素清冷的音韵也染了丝丝清甜、娇媚。“现在才记起我来。”男子长臂一舒，将她轻揽入怀，耳边犹不忘调笑：“现在不会嫌大哥无礼、无状了罢。”“大哥！”她略微羞窘地抿唇，清冷容色再也维持不下去。三年前的相识也是这样的哎…大概，昱琉是唯一制的住她冷清冷性的人了。

这人，明明谦谦君子，风华如玉。然而对她，却一径嬉闹纠缠，骂也骂不走，打也打不退，半点不见君子风仪。后来，这如煦阳般温暖的男子逐渐走进了她的生活、贴近了她的心。直到…三年前那一次分别。她不知他的出身，他亦不知她的来历，“笛声依约芦花里，白鸟成行忽惊起。别来闲整钓鱼竿，思入水云寒。”那时，她还失落了好一阵子。大概，这就是缘分吧。

“大哥怎么会来？”叙旧之后，一盏梅花清露，一碟糖渍酸梅，正是轩辕昱琉极为喜爱的甜品。“自然是想你。”诉尽衷情的一句却换来一声嗔怒：“大哥又寻我的开心！”轩辕昱琉心中一叹，他先前做得戏是太失败还是太成功？也好，来日方长。心中有了一番计较，轩辕昱琉笑颜朗朗：“大哥此来，是为‘逍遥阁’一案。”“连大哥也惊动了？”黎若衣微惊，虽然大哥武功绝世连她也看不出深浅，可大哥明明就是清修淡泊的隐世高人，怎会牵扯这些江湖之事。仿佛知她心中所疑，轩辕昱琉悠悠解释：“我便是岩湖山庄的主人。”岩湖山庄？！秀美雪颜现出惊怔之色，曾记得舅舅隐约提起岩湖山庄主人手握丝绸重道、天下商路，富甲天下、权势熏天，但……怎会与逍遥阁扯上关系？心中不由疑虑更深。

知道自己已经将聪明绝顶的她诱入局中，轩辕昱琉无声一笑，“天作棋盘星作子”，他无心“且试天下”，不眷江山，只恋伊人。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