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轻狂的梦

1

我从来就不认为我是一个好女孩，尽管我顶着一张清纯善良的脸孔。

我的心底埋藏着别人不知道的黑暗，连笑容都透着邪恶。我痛恨自己的肮脏，也更加嫉妒那些天使般的女孩。所以，当我再次望见程慕双的第一眼，摧毁她的嫉恨，犹如藤蔓一般在心底荒芜地生长。

一袭白色的衣裙，玉立在人群中，宛若温婉的高山雪莲静静地绽放。周围的喧闹，仿佛只是为了衬托她的光芒而存在着。微微的笑意，染着我触摸不到的圣洁。

慕双。人群中走出一个英挺的男生，和她一起并肩离去。

慕双，我低低呢喃着，眼神追随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

你和她长得倒有七八分相似。旁边的阿莫若有所思地说道，只是……

只是，她纯洁的像天使，我邪恶的像魔鬼。我冷笑，转身走开。

我知道阿莫不会在意我对他的这种恶劣态度，不然，这么些年来，他也不会一直留在我身边了。

所有的人都不看好我，包括我所谓的父母。和他们之间，总是有着淡淡的疏离感。唯独阿莫，我可以放心的依赖，一起哭，一起笑。

我承认，我自私，我任性。时刻带着一颗警惕的心，张望着周边的风吹草动。我就是一只刺猬，大张着根根尖刺，扎向任何一个我憎恶的人。同样的，程慕双那抹纤细的身影，我势必要把它扎得支离破碎。

校园里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我扫视着人群，很容易就发现了程慕双的身影。推开挡在我前面的人，径直走过去。在经过她身旁，狠狠地撞击了她的肩膀一下。单薄的身躯，踉跄着跌倒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拉开一定距离，转过身。她脸上的笑容，在看见我之后，瞬间崩溃。清亮的眼眸，混合着惊讶或是惊喜，复杂地幽深了。里面的内容，我看不懂。

慕生。怯生生地，似是不敢相信，她叫了我一声。

勾起唇角，我笑了，妖娆而莫名。

她一定是害怕了。我固执地认为，在她那副伪善的面孔下，同样也藏着丑陋的灵魂。本质上，我和她是同一种人。因此，我要让她在阳光下，原形毕露。

程慕双，我回来了。并且，在没有揭开你的真实面目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眼角瞥见阿莫，在歉意地向她说对不起。我暗笑，傻阿莫，你不用道歉的。她可是天使，大度地很，怎么会介意我这不“不小心”地举动呢？

杜慕生，你站住。阿莫追上我，我看得见他眼中的怒火。你刚刚是在做什么？是不是，你还瞒了我什么？

阿莫生气了，当他连名带姓叫我时，那代表他非常生气。他是一个倔强的人，一旦要求我给他一个解释，势必要达到目的。

嘴角紧紧抿着，不怕死地回视着他，你倔强，我更倔强。

我站在原地，望着阿莫远去的背影，有着瞬间地失神。这是他，第一次，比我先转身。

可是，我不能给你解释。难道要我跟你说，阿莫，和你报考同一所高中，不是因为想和你一起上课，而只是因为程慕双在这里？

2

我和程慕双，在外人眼中，注定扯不上关系。她是天上洁白的云，而我，只是地上的破泥而已。

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好女孩。打架，逃课，是我的家常便饭。时不时地，顶撞一下老师。没事了，破坏一下校园的公共财产。那是我的长项，更是我宣泄的出口。

同学们，讨厌我，用像看怪物的眼神一样看我。老师呢，头疼着，走路都远远地绕开我。我肆意着张扬，因为我知道，我是不会被学校开除的。

程慕双呢，她是校长的女儿，成绩好，对人和善。她是整个学校的学生的模范。每个人，都巴着她，众星捧月。

所以，当她主动亲近我这个众人眼中的垃圾生时，惊呆了所有人的眼球。我冷笑着，对她的所作所为，丝毫不领情。

她送给我的参考书，钢笔，还有精致的笔记本，统统被我丢进了垃圾桶，当着她的面，眼眨都不眨地毫不留恋。

袅袅的烟雾，散开在空气里。透过指尖的香烟，我燃烧着我的寂寞。

突然间，指尖一凉，香烟被一只修长柔软的手拿走。我看着，程慕双将烟狠狠地踩在脚下。我想，若是把那支无辜的香烟，想象成我，一定会踩得更爽吧？

为什么要吸烟？失望在她的眼眸凝聚，点点闪烁。你知道，你都在做什么吗？

哈，真是可笑，什么时候轮到她对我指手画脚了？我冷冷地盯着她蹙着的眉，很想撕下那厚厚的伪装，看着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挥手推开她挡在我面前的身体，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警告，不要多管我的闲事。

她不知道，每一次，我只是将烟点着，看着烟雾发呆，快烧到手指时，就离开了。

我不需要她的假装的关心，那让我恶心。她的一切，我都冷漠以对。我拒绝承认，那是我怕内心的坚冰会被她的热情所融化。我不要我心软。

从没想过，我最狼狈的模样，会被她看见。

回家经过一条偏僻的小巷子时，我被几个女生拦住，淬不及防地，我挨了几巴掌，身上也是一顿拳打脚踢。

一直跟在我身后的程慕双她的出现，吓走了那群女生。她在附近的药店买了一些药品，不顾我的挣扎和反对，帮我处理伤口。

昏黄的路灯下，我凝视着她温柔的脸庞，内心有着异样的情绪涌起。她微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皮肤，却给了我温暖的感觉。

不，我不能被她的伪善所麻痹。粗鲁地打翻她手中的药瓶，我转身跑开了。

我和她，注定是一株树上双生的花，命运中纠缠，日日夜夜。

程慕双，你不该对我这么好。

我是躲藏在黑暗里的邪恶，总是在不经意间，伤害身边的人。

阿莫，已经很久没有理我了。我知道，这段时间我的行为，又让他失望了。也许，以后，更会令他失望。

3

我内心的邪恶，注定我不会得到幸福。

我很不甘，却也只能看着爸爸喝醉酒，不停手地打着妈妈。对着妈妈的啜泣，我失望多于心痛。

如果，她可以多一点坚强，也就不会被爸爸欺负到如斯地步。

手臂上深深浅浅的疤痕，无声地提示着我童年所遭受的殴打。这也是我夏季从不穿短袖的原因。没有人，愿意让不相干的人窥探到自己的隐私。

我努力地想着，程慕双一身白色连衣裙的样子。手臂光洁照人，皮肤滑腻白皙。也许，这样，我可以多恨她一点。

耳边依旧充斥着妈妈的悲戚声，我不厌其烦地摔门而去。

嘿，慕生。丁晨突然从我的后面窜出来。怎么又有什么烦心事，闷闷不乐的？

他是我以前初中的同学，学校里有名的小混混。

关你什么事情？！我挥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满脸怒火。

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对面的马路闪过，即使在熙熙攘攘之中，也是那样的清丽脱俗。眼睛眨了眨，确定我没有看错。一抹邪恶地笑容缓缓绽开，我冷笑着。看见对面那个美女没？就是她惹了我，能帮我教训她一下吗？

你肯定？看起来那么清秀纯洁的，长得似乎和你还挺像的。丁晨皱着眉，脸上却是跃跃欲试的表情。你等着，我去！

曾经，从家中怄气半夜出来游荡时，遇见了躺在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丁晨。虽然，他一直算得上臭名昭著，我不喜欢他，却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于是，就顺手送他去了医院，捡回了他一条小命。从那之后，他对我，完全地言听计从。

我望了一眼纠缠在程慕双身边的丁晨，继续我的闲逛。我恨程慕双，在学校里，就不时地对她做着小动作。当程慕双走过我面前时，我会伸出脚，装作不经意地把她绊倒。在她的凳子上抹上番茄酱，染红她洁白的裙子。涂改她的作业，或是直接扔进垃圾桶里。

我以为，她会愤怒，然后质问我。可是，没有，一切平静地很。她依旧对着我微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我感觉，我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却也更坚定了我激怒她的决心。

离遇见丁晨的地方越来越远，我也越来越不安。丁晨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对程慕双做出什么事情。心惶惶地，我努力想着这一切都是她活该，脚步却回转头，快速往回跑。

在附近的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我看见丁晨躺在地上，嘴角流血，而程慕双正扑在阿莫的怀里，哭泣着。

阿莫，我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但很快地，愈合了。他原来一直都跟在我身后。

程慕双挣扎着，被阿莫扶着走到我面前。苍白的脸上，滴滴泪水滑落。杜慕生，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要如此对我？她脚下摇晃着，洁净的衣裙被撕扯的破烂不堪。

我低垂着头，避开阿莫失望和心痛的眼神。

双手紧握着，听着他们蹒跚离开的脚步。我没有想到，丁晨竟然胆大到要强奸程慕双，更没有想到阿莫会看到这一幕。我知道，阿莫这一次，不会再轻易原谅我了。

我把满腔的怒火发泄到丁晨的身上，狠狠地踢着他，直到他狼狈不堪。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摞下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最后，我还是给他叫了救护车。终究，我还是不忍心。可是，为什么对着程慕双，我就始终放不下心结呢？

很长一段时间，程慕双没有在学校出现。很多人都在谣传她被人强奸了，受不了刺激，精神失常了。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知道这件事，却也无法阻止它的传播蔓延。

我彻底沉默下来了。不再逃课，不再打架。每天趴在课桌上，闭着眼睛，谁都看不出来，我在想什么。

4

程慕双，这一切都是你欠我的。可是，我为什么会愧疚忏悔？

我终于忍不住内心的煎熬，我逃了课去看她。

还是那一袭丝白的衣裙，只是如花的笑颜已不见了。程慕双站在窗边，微风吹起她墨黑的发丝。眉尖紧蹙，藏着散不去的忧愁。我在楼下痴痴地看了好久，才鼓起勇气去开门。

看见我，她很惊讶。是的，仅仅是惊讶了一刹那，然后，仍旧回到了她的房间。我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后悔来这儿。

很静，我甚至能够听见我的呼吸声。

慕生，你还是不能释怀吗？不知道站了多久，她幽幽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无奈。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呵，一家人？我感觉好笑，原先的愧疚也荡然无存了。我姓杜，你姓程，怎么可能是一家人？！

你还是在怪我？可是我能够怎么办？第一次，程慕双的优雅淡然消失了，她情绪开始崩溃。这么些年来，我天天被愧疚和后悔折磨着。我试着补偿你，虽然我知道没什么用。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你恨我。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妹啊！

你别说的那么好听，你做这些，只是为了让你的良心好过而已。我声音尖锐地叫道，我永远不会忘记，是你们抛弃了我。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我胸口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却又被搅拌地心烦意乱。客厅里那张全家福刺得我的眼睛生疼，有泪水妄图泛滥。快步离开，这里我一秒也不想待。

校园里静静的，大家都在上课。我坐在花坛边，出神地望着香烟在指尖孤单地挥霍生命。我觉得我不属于这里，却也茫然地寻不到自己的归宿。

慕生。是校长，程慕双的妈妈。她在我的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却不再开口。

呵呵，看见学生公然逃课，你不该训斥一番，严重点的，直接开除吗？我掐掉香烟，直接弹落在地上。

慕生！校长平常严肃冷漠的脸上，竟然有泪痕划过。我们当初也是没有办法，你到底还要记恨到什么时候？

校长说笑了。我怎么会记恨呢？我站起身，背对着她。从你们决定抛弃我的那一刻，我们就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没错，程慕双是我的同胞姐姐。我，原本叫程慕生。

曾经校长欠了一对杜姓夫妇的人情，而他们没有生养。于是，她送走自己的孩子以偿还杜姓夫妇。

那对夫妇原本看上得是安静沉稳的程慕双，而不是活泼调皮的我。只是，程慕双不愿意。当年，她已八岁，对一切早已懵懂。五岁的我，没有选择的被带走。

虽然我还小，但却知道，什么叫抛弃。从那时起，我便恨校长一家，特别是程慕双。

我以为我会一直恨下去，然而，我动摇了。程慕双也很无辜，我还狠狠地伤害过她。我累了。

对与错，很少有人能够说得清。我想我该试着放下了。

5

再多的恨经过年轮的消磨也会消逝的，就像爱一样。可是，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能够守着爸爸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存在所谓的爱情，但当一个男人仅仅把你看做醉酒后的出气工具，那么，倔强着和他拧着，丝毫不会有意义。

又一次，爸爸喝醉了，像往常一样殴打妈妈。我从房间里走出来，却没有和往常一样离开。我从地上捡起一个酒瓶子，狠狠地砸在了爸爸的额头。鲜血像奔流的河水，汩汩流淌。他被我砸蒙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扬起手中的酒瓶，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看了一会，骂骂咧咧地出门去了。

妈，离开他吧。我扶起瘫坐在地上的妈妈，为她擦着眼角的泪水。她也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慕生。妈妈抱住我，声音哽咽。

我会陪着你的。我们离开这儿，重新生活。我抚着妈妈的背，柔柔劝慰着。

好。妈妈终于止住哭泣，挂着泪对我微笑。我们离开，重新开始。

程慕双重回了学校，我知道她很坚强。人群中，她依旧一袭白色衣裙，浅浅地笑，却遮不住忧伤的气息。

我远远地看着她，不再上前。我想，有些东西，她已经放下了。我的出现，只会刺痛她的脆弱。

对于我的转学申请，校长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离开时，身后传来一声长长地叹息。无奈，心痛，掺杂其中。我无力承受。

临行前，我去找阿莫。

彼时，他正依靠在课桌上，望着窗外出神。俊朗的面庞含着淡淡的伤。我咬着嘴角，默念着我要坚强。

脚步轻轻地走到他面前，他被惊扰。望了我一眼，又别开目光。

阿莫，我是离开了。我努力绽开一抹笑，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他的身躯一震，仍旧没有出声。

我可以最后一次抱抱你吗？我深深地吸气，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身体陷进一个熟悉的怀抱，被紧紧地拥住。我闷着头哭泣，很久或许只是一瞬，我用力推开，转身跑开。

一步错，终身错过。

我的任性，和肆意妄为，伤害了我身边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都说是年少轻狂，却也不能毫无忌惮。

在一个微亮的黎明，我和妈妈乘着火车离开了这座我出生，成长的城市。我想，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和妈妈可以过得很好。

有些伤害，是没有东西可以弥补的，包括时间。我，阿莫，程慕双，陷在流年里，在记忆里缠绕。既然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年少时候，不管是谁的错，都只是一场轻狂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