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爱•牡丹

（一）

六月江南，暮色渐近，紫霞染了半边天，牡丹花丛之上，一女子独立。

一身红衣，女子单手拂过院子中的牡丹，她向来喜欢艳丽的事物，包括鲜血。

单名尘非，华宇国最美的女杀手，平常不动剑，只需一根针便可致人死地，江湖人称：飞针女子。

阔别三年，她再次站在尘非阁之前。

变化无几，她指尖的飞刀开始颤动。

嗜血之针一向敏锐，目标出现。

“这么多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到这。”身着藏青色四爪龙长袍的男子，一身骨干，温婉地笑着，略带苦涩，眉间闪过年轻人不该有的沧桑。顾君手托牡丹，于牡丹丛中站立。

女子嘴角微勾，微微晃动袖口。这样的笑容，让人难辨是非。

为了眼前这个男子，已有九十九个青楼女子葬于她手下，以及难以计数的抛家妻子的男子。青楼生意因她而不振。

今日再回到尘非阁，只为这封针之行——杀掉她自己的妹妹，尘影。以及眼前的男子。这以后，退隐江湖，不再过问情事。

“尘影在里面等着你。她说要等你出现。她在这等了三年。”顾君欲上前触碰尘非的手背。

“那你呢？”袖口的针不安分地闪动，尘非按住，针尖插入指尖，红色液体滴落。

“五年。”男子咬唇缓缓吐出二字。五年正是尘非离开的时长。

随顾君进阁，尘影面容憔悴，诧异的表情，轻轻唤道：姐姐。

尘影乃华宇国最美的青楼女子，与尘非系同父异母所生，父亲是前朝元老，被人污蔑贪污，一朝之间，全家倾灭，尘非为了养活自己和妹妹，屈居于人下，四处求人做丫鬟，到处寻活干，为了养活家里唯剩下的妹妹。那年那日，她去知县府上做工时，误了时辰回家。破败的茅草屋内一片凌乱。尘非看见褥子上微微的血红，以及残破的碎布。

尘影被人凌辱的事实就那样活生生地在眼前浮现。即使是闭上眼，依旧还可恍然听见尘影呼救的声音。“姐姐。姐姐。”

发了疯地四处寻找，城里城外。终于一日，一个街坊惋惜提起。

在青楼见过尘影，一个十四岁的娃就开始接客。

听者，皆是惋惜之音。

尘非寻遍当地所有青楼，没有。也因为鲁莽冲撞，自己差不多被打得残废。那夜，她遇见了顾君。

顾君说，你才十五岁，为何要徘徊在这青楼附近。

尘非将寻找妹妹的事和盘托出。在那样一个难堪时刻，尘非所有的自尊都已败尽，防线崩塌。

顾君领着她在街头小摊坐下，点了碗馄饨，她确定，顾君是好人。

不堪的回忆，尘非不忍响起，若不是自己疏忽，妹妹又怎会沦落风尘，自己又怎会遇上顾君。尘非将嗜血之针藏回袖口。

“五年，应该换了不少女人吧？还是只和尘影？”明明那样心痛，尘非亦是冷冷地问。指尖已几乎被嗜血之针贯穿，欲夺袖而出。

“尘非阁只有一个女主人。硕王也只有一个王妃。”

真是如此？尘非真真切切记得，尘影与顾君抵死缠绵的场面，五年前的一日，她推开房门，轻唤了一声顾君，无人回应，只有呻吟声。再走近，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尘影。多年未见，尘影的面容却丝毫没有改变。

那一刻，是气愤，亦或激动？尘非已然记不清。深爱上的男子与最挂念的失踪妹妹，在她面前抵死缠绵。

不留只字片语，当晚离开，撕碎的内心需要契合，她上华山学武，誓杀所有青楼女子与不忠男子。

“姐，当年任性，望原谅，当初是我灌姐夫酒，作为一个风尘女子，姐姐风华的生活一直都是妹妹梦寐以求的，一时糊涂。”尘影的突然出现，尘非无措，另一只袖口的飞针亦在蠢蠢欲动。在杀完九十九个青楼女子之后，嗜血之针会自动寻找对象。

“终究是我欠你。”尘非恍然，她是妹妹，自己愧疚了这么久，刚见面就是那般光景，连解释机会都未曾给予。

愤然离开，终究是自己错了？

“姐，姐夫曾说你为了找我被人打断手筋，尘影真的不是故意的，姐姐，真的不是故意的。”尘影言语之动容，如五月春风，不得不使尘非拜下阵。就连最后一丝怨气本幻化。

（二）

飞针女子在江湖上忽然销声匿迹，那些青楼生意再次如火如荼地开启。硕王妃在离家出走五年后重回王府。

无人将这两个女子联系在一起。

江湖人皆感慨，何时能再出这样一位奇女子，可教那些沉迷花天酒地的男子以颜色。

王府人感慨，尘非何时能让尘影走。一山不容二虎，一府不容二妃。尘影的跋扈，尘非亦是有所见识。

尘非住回尘非阁，偶尔会有一小孩天天出现。

她并不知其为何人，每当欲问，总有侍女及时带走。

直到硕王成功登基的那日，她成了绝冠后宫的皇后，才知，男孩是尘影与顾君之子。可关于这一切，并无人透露。小公子晋升为太子。

而那时她才知道，顾君曾许下诺言：尘非一日不归家，他一日不会染指华宇政事，江山不敌美人笑。

朝堂之上，众人的恭维显得那般无力，尘非恍然感觉自己被抓回了小小的牢笼中，而同在牢笼中，还有一只美丽欲开屏的孔雀。

原来一切，早有预谋。尘影从一开始就已预谋，预谋属于她的将来，而自己只是那个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的傻女子。

“姐，你若有怨气，请结束我的生命。”那晚，尘影拿着匕首给尘非，尖端朝向自己。

未作出任何动作，顾君进屋，尘影手一动，将匕首插入自己怀中。

顾君诧异，抱住尘影，怒气相对。

“难道你还容不下你妹妹？”

“没有。”冷静回答。

“那这又是什么情况？”

“不奢求信我，但这匕首确实是她自己插入胸膛。”尘非不多说，仅阐述事实。

顾君紧紧抱住尘影，于尘非的解释毫无反应。或许那一刻，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当顾君恢复清醒，顿悟再返回阁内，已空无一人。她既然可在离开五年后还能放下冤仇，高居后位绝不可能做出此般行径。

等了五年才等回的爱人，他想问清楚，即使是尘非的错，也情有可原，至少证明她爱过。

空荡荡的房间，空余一杯未饮完的茶，零落地飘着几朵牡丹。

留得一封书信。

君言待我五年期，

不敌眼前一幕戏。

若然缘分去也尽。

何必再恋相思心。

尘非留书而走，不带任何眷恋。原来尘影演的一切都是戏，只为让顾君取得皇位，只为爬上那绝冠后宫的位子？

飞针女子重出江湖，与之前一样，杀不贞女子与负情郎。江湖连连叫好，社会风气一度好转，男子们乖乖待在家里不敢出门，若是哪天家门口插了朵牡丹，那便是死期将至。

人人自危。

朝廷下令通缉，活捉飞针女子重赏一万两，不得有任何伤害，若有伤害，一律处斩。

顾君怎会不知道，尘非当年为了寻找非亲妹妹而致残，而她也从不说谎，真性情女子实在难找。醒悟过迟，佳人远去。

尘影建议将尘非阁的牌匾去掉，挂上尘影阁。

顾君一个巴掌，双眼盛满怒火，尘影骄傲地抬头，没有丝毫地退让。风尘生活，已让她能抵抗所有屈辱。

你知道本王从未爱过你吗？

不知道。

不要以为你有着与你姐相似的面貌，就可胡为，不要以为生了个男娃，就觉得天下是你的了。

臣妾不要天下，只要你，君上。

本王要不起。

那晚，他醉在尘非阁，拂过尘非阁的每个角落，对着阁内的每件物品倾诉思念，以及檀木床头悬着的那幅牡丹图。

顾君将朝政托付于丞相，自己南下寻找飞针女子，哪有消息，他便会在第一时间到达，只是每次都错开。命运本该如此。

（三）

我可以容你三宫六院，佳人无数。

我可以容你薄情一夜，情种深种。

但我容不得你的不信任。

于通缉令下达那天，尘非在华宇国最盛的牡丹花田，用嗜血之针结束生命。女人的生命只为最爱的人绽放一次，既已时过境迁，那还不如完全凋谢。

这片花田，

这场盛宴，

是我能给的最好的回答。

盛放，爱如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