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秘密

【景云茶社】

电话铃响一遍，我的右眼皮就开始跳起来，茶具也没有收拾，看着电话，直直地愣在那里。我来景云茶社已经两个星期了，大厅的电话一直是我接，但是这个电话，我害怕了。我的预感总是那么准确，好像已经清楚地知道，这个电话将把我拉向另一个世界。

电话铃第二次响起的时候，济能师傅正好从里院走出来，看了看我，说：“我以为你不在呢，电话响了这么久，怎么不接？”见我没有反应，他好像猜到了什么，于是说：“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这里终究不是你的久留之地。”说完转身进里面去了。

我接了电话，是章小蕙。她出乎意料地没有跟我吵，只说：“你回来，我等你。”

我有点释然，但是想不到要对她说什么，两个人于是开始长时间的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说：“好好照顾自己，其他的事情回来再说吧。”然后挂了电话。那边的“嘟嘟”声响了很久，我才想起来要挂电话。

把事情稍微处理了一下，下午我去找了济能师傅。

济能师傅有午休的习惯，时间不长，半个小时或者稍微长一点。起来以后要喝一壶清茶，然后开始打坐念经。我跟小和尚打了招呼，自己把茶送到济能师傅的房间。

门敲了三下以后，济能师傅把我让到他的房间。这两个星期，我都没有正式拜访济能师傅，我知道他的习惯，在房间的时候，除了贴身侍奉的小和尚，不太接见外人，我也不愿意打扰他的清修。和两年前一样，济能师傅的房间还是空空如也，几件简单的家具陈旧但是干净。

师傅在床上摆上小桌和两个蒲团，让我也坐下。然后把茶壶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我知道那是在确认茶的浓度。他给自己倒了半杯茶，也给我面前的杯子也倒上一点。我学着他的样子细细地品茶，心却还停留在上午的那个电话上。

一壶茶喝完，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茶具，师傅开始打坐参禅了。他似乎没有送客的意思，我也没打算就这样离开，于是也开始回顾这几天所学的禅意，两个人都进入冥想当中。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济能师傅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半闭的眼睛也睁开了，我也跟着收了直了直身子。

师傅幽幽地问：“什么时候离开？”像是自言自语，但是我知道是问我。

我回答：“明天上午。”

他又说：“你悟性很好，这个三年前我就知道，但是，我也说过，你和我佛无缘。也罢，到了时间，你自然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尘世的事缘非我一个老和尚可以决断。”说完，眉头皱了皱。我听出这话里有批评的意思，所以只是低着头，并不敢回话。我知道济能师傅一定不屑于我的困顿，一时半刻我也变不成他想看到的那个我。

两人沉默地一段时间，有点对峙的意味。最后，济能师傅妥协似的长叹了一口气，说：“就这样吧，在你离开之前，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于是向师傅说出了这些天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这些天，弟子一直重复做同一个梦。弟子梦见自己走在广袤的原野上，那里鲜花盛开，植被茂盛，但是没有一个人影，连动物也没有。天空是白纸一样的颜色，有光，但是更像一个发光的罩子。整个世界，如同画在画布上的风景画，五光十色，却没有一点生气。弟子恐慌，在原野东奔西突，看到的却都是一样的景象，像是在重复出现。弟子就这样被困在里面，没有出路。弟子愚钝，不知何解。”

师傅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可惜，净是一些俗世牵扯。”然后说道，“尘世中的人，所经历的生命，无非像走在一条大道上，来的地方是生，去的地方是死。有的人只看到路，所以，他们的人生就是等待死亡的过程；还有人只看到自己没看到路，到垂垂老矣之时，还耽溺于对生命本能的追寻当中，不知下一个轮回。”

我问：“那弟子该如何是好？难道还仍在这荒原当中白白耗费自己的青春吗？”

师傅又摇了摇头：“人的一生里，会面对两扇门，一扇通往未来，一扇通往过去。看不到过去的人，也看不到未来。看不清自己的人就看不清这个世界。”

我没有听懂：“师傅，这和弟子有何关系？”

师傅道：“你为何不给自己开一扇门呢？”

为自己开一扇门？怎么开？我正要发问，师傅已经决定送客了：“就到这里吧，你可以回去了。最后再送你一句话，门就在那里，但是没有钥匙，有门也如无门。”

【上半年的事】

过完上一个春节，章小蕙和彭程和平分手。最后的散伙饭也是我们三个一起吃的，彭程扯皮，愣是让我付的钱，还似笑非笑地打趣：“卫东，你捡了一个大活宝，还不该你请客？”章小蕙骂他无耻，我没有讲话。气氛有点不尴不尬的，好在三个人都已经习惯了。三个人都喝了一点酒，但是都没醉，算是给上一段过往留了一个清楚明白的结局。散伙饭吃完，彭程一个人打车走了，我送章小蕙回家。

那时候，彭程已经从他和章小蕙共同的家搬出来，章小蕙一个人住。我把章小蕙送回家，她没有让我走，说一个人她睡不着。我在沙发上过了一夜，第二天还感冒了。早上起来，花了点时间做早餐，然后叫章小蕙起床。

那天应该是正月初九，章小蕙的单位已经开始上班了，我们单位迟两天。我问她要不要送她去上班，她说：“我一个人就行，你给我收拾一下房子吧，傻瓜。”

她进房间里捣鼓了半天，然后拿着一条围巾出来，对我扬了扬，是我以前送她的，应该有两年了，想不到她居然还留着。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把围巾围上，然后对我笑一笑，说：“现在，我要上班去了。”

出门之前，她转过头来对我说：“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正式交往，记住哦！”

我对她咧咧嘴，好像感受到了全世界的祝福。

我和章小蕙、彭程是在大学里认识的，但是，章小蕙一开始就选择了彭程，作为配角的我一直没有离开他们的生活。做了三年的电灯泡以后，他们结婚了，我是伴郎；他们战火不断地两年婚姻生活里，我一直充当和事佬，两边说好话。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跟我分享他们的生活，我也可以跟他们说我枯燥的办公室生涯。

彭程和章小蕙说不上是天生一对，但也还蛮般配，尽管最后他们还是分开了。对于三个人的关系，我们讨论过很多次，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或许他们也知道，我不愿意离开，是因为还没死心。

事情并没有那么坏，如果你以为我是一个等着破坏最好朋友家庭的人的话。大部分时候我更担心这两个活宝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所以每次收到他们谁的短信说“我们吵架了，你不过来给我们做饭我们就不和好”的时候，总找不出理由拒绝。我总是帮他们把他们的生活安排得很好，却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混乱，真的就像极了他们的配角。

那天下午，我还是去找了彭程。到他的公寓的时候，他居然在收拾房间，大出我的意料。我笑问他昨晚有没有失眠，他反问我昨天和章小蕙有没有发生什么故事，那样子，像极了以前指导我追女孩子。这样瞎扯的话并没有说太多，气氛缘非这样。

我问彭程什么时候上班，他说其实年前他就辞了工作。我很是诧异，他解释到：“之前这半年，和章小蕙没完没了地吵架，实在有点辛苦。现在正好找个借口换个环境，说不定还可以重新开始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他指指自己的房间，“看，收拾一下，等我回来，干干净净地交还给房东，和这座城市的关系就彻底撇干净了。”

“你要走？去哪里？”

“先回趟老家，虽然晚一点，但是大过年的，不好不回去。然后北京、上海、深圳，看看哪儿发展机会比较好，还不得重开炉灶嘛，哈哈……”

隔天，我把彭程送上了北上的火车。没有告诉章小蕙，是彭程自己的意思。最后，彭程说，其实那天散伙饭吃完，他一个人在车里哭了一路，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哭累了，然后睡了一个难得的安稳觉。他说，卫东，你也看到了，这么多年，我们两个都很在乎这段感情，可是到最后还是分开了，感情这个东西，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努力不让自己看他的眼睛。他们两个人的分开是我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的情境，真的发生的时候，对于我，也不全然是幸福。

两个月以后，彭程又回了一趟星城，请我和章小蕙吃了一顿饭，然后只身去了上海。

【找不到原因的混乱】

“蕙：

对不起，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抱歉没有跟你说，因为怕你不让我走。你要骂我的话，等我回来可以尽情地骂，现在，只请你照顾好自己。你知道的，我没法在这样的状态下生活，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当一切都顺其自然，好像开始顺风顺水的时候，我倒突然没了信心，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完全不是小孩子的怪脾气，这么多年，你看到了的，虽然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能给你安全感，但是我没有再让自己任性行事。我找不到自己，更怕因为这个牵累你。

银行卡和存折我都没带，现在还不需要。我不在家，你要委屈一点了。冰箱里除了饮料以外还有一些简单的肉类和蔬菜，泡面也准备了一点。你不会做饭，我能准备的也就这些了，嫌麻烦的话最好到外面去吃。

晚上睡觉管好门窗，空调温度不要开太低，免得着凉。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安全。

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学会怎么照顾自己，好吗？给我一点时间，我要调整一下，不然我不敢面对你，就当我出了一趟差，不久就会回来的。

照顾好自己！

卫东。”

我不知道我和章小蕙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但是分明，一切没有我当初设想的那样完美。我仍然爱着她，可是这种爱里，总隐藏着一些难以参透的东西，好像一颗定时炸弹，一直在我脑子里“滴滴答答”地响，让我觉得自己随时会爆炸。久而久之，我的思维就开始混乱，情绪也变得不稳定。更确切地说，在我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种罪恶感，它没有我对章小蕙的爱那么强烈，但是，它像藤蔓植物一样附着在这棵大树上面，提醒着我在什么地方犯下了值得记住的错误。我于是不断地问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章小蕙的事情。可是怎么算对不起她呢？她和彭程都结婚了，而我，尽管陆续谈过几个女朋友，但都是不咸不淡的，即使真的怎样过，也算不得什么政治错误吧？我终究没有得出答案。

和章小蕙一起半年多的日子，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生活。小日子过得蛮甜蜜，大部分时候倒有点相敬如宾的感觉。但是，当我觉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以后，一切就开始混乱起来，原先没有注意的地方会突然出现问题，我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实在有限，而她也好像完全不能理解我的生活。

她会劝我不要跟她一起看电视剧，因为我不喜欢，但是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应该更多；我希望她周末和我一起去健身，但她只愿意呆在家里或者找她的女朋友一起逛街；我们还会因为对某个作家的相反看法争得面红耳赤。尽管我乐意不问理由地接受跟章小蕙有关的所有东西，但是问题仍然不可阻止地出现，这让我开始知道，自己的爱原来并不是那么完美无缺。

如果我对章小蕙没有那么了解，那么，我是怎么爱上她的呢？以至于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一直在骗自己，自己原本没有那么爱章小蕙？——我明明知道我是爱她无疑的，但是，给自己确定的回答已经很难了。

认识章小蕙的这些年，大部分时候，她都和彭程在一起。他们离婚之前，尽管时常争吵，但是并没有别人介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当中。我就这样不清不白地等着她，静静地观望着她的生活。真正的爱情是不会害怕别人的威胁的，这是彭程的话，这也是我们三个还可以处在一起的原因。能够站在爱着的人的身边大概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吧，如果你无法走进她的内心的话。

我就这样的等了章小蕙五年，而现在，我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在说，你活该。

终于，我还是想不起来哪里出了问题，但是，我已经不敢面对章小蕙了。她一遍一遍地说：“亲爱的，不要胡思乱想，我们会幸福的，相信我哦！”可是我没法给自己一个答案，在章小蕙面前，我不敢隐瞒自己的害怕。

我觉得自己要崩溃了，整个世界都在倒塌。最后，我留了一封信，决定离开一段时间。

【章小蕙、彭程和我】

初到星城，迎接我的是秋天的第一场雨。章小蕙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她完全符合我所预想的“第一夫人”的样子。她是我在星城见到的第一缕阳光——ｏｋ，一个完美的开始！

我是自己赶公交来学校报到的，下了公交以后顶着雨找到学院报到处。章小蕙帮我办的入学手续，见我没带伞，把自己的小花伞借给我，让我到了住宿区以后打“彭程”的电话，说他会带我去宿舍。然后告诉我，要还伞的话直接给彭程就行，他会带给她的。我嫌麻烦，说，还是我自己给你吧，你叫什么？于是，我知道她叫章小蕙，还顺便留了她的电话号码。——这就是我认识我大学里最重要的两个朋友的全过程。

章小蕙比我高两级，彭程比我高一级，不过年纪都差不多。等我和彭程混熟了以后，就经常有机会和他一起出去混关系了，他的社交圈子里面当然少不了章小蕙。这样的场合出现得太多，以至于我的交际圈里面更多的是高年级的学生，累积了各种各样的人脉，到后来，反倒一点不在意了。所以，别人想尽办法进组织的时候，我倒是渐渐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这时候，章小蕙和彭程是我和外界仅有的联系。

四年大学下来，我的生活简单得要命。除了我们三个人找尽各种理由一起吃饭以外，大部分时间都留给自己了，尽管最后也没做成什么事情，但是，终归是把自己留下来了。

彭程二十岁生日，在一个饭店请客吃饭。人不多，就几个玩得很铁的朋友，彭程和章小蕙是穿着情侣装手挽手出现的。看到他们的时候我有种错觉，仿佛自己突然变成了彭程，站在这里看着章小蕙和张卫东牵手出现在我面前。我一直盯着章小蕙看，心里想，怎么那么美呢？她怎么那么完美呢？结果，整个聚会我都云里雾里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直到大家分开了，我一个人回宿舍，才突然发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暗暗地失落，如果我早一点认识章小蕙，事情一定会不一样吧！那天开始，失落成了我生活的基调，再没有更改。

我把章小蕙形容为“家居型美女”，而把彭程形容为“非家居型男人”。章小蕙问过我，为什么叫“家居型美女”，难道是适合做老婆？我的解释是“天生丽质，但是没有明星相，有很多朋友，但是不是社交中的胜利者”。不过我想，把她留在家里或许时候是很好的，尽管她一点家务都不会做。而“非家居型男人”倒真的是因为，他或许并不适合成家立业。最后他们闹离婚的时候，彭程骂我：“都是你诅咒的，我这么好一个男人，怎么就不是居家型男人了？”我没有跟他争。

很快，章小蕙要毕业了。因为彭程的缘故，她选择留在星城。尽管还在同一个城市，但是，大家见面的时间肯定没有以前多了。章小蕙在集体宿舍一直住到规定的离校时间，最后我和彭程帮她搬了家，然后三个人找了一家小餐馆吃了个便饭。

那天，三个人都喝了很多酒，到餐馆打烊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醉得差不多了，我稍微清醒一点。正好当时隔壁桌有几个认识的，就让他们帮忙把彭程送回去，我一个人把章小蕙送回她的房子。

章小蕙住得离学校不远，没有打车，我半扛半抱地把她弄回了她房间。到她住的地方的时候，我已经累得不行了。打开灯，挪几步到了她的床边，我几乎是把她扔到床上的。等我再清醒一点，就准备给她挪正一下位置，要离开了。

这时候，章小蕙已经睡熟，她酒后微红的脸在灯光下显出别样的魅力，静谧而妖娆。看着灯光下的她，我又开始恍惚了，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女子！

最后我还是没忍住，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脸，然后落荒而逃，竟然连她房间的灯也忘了关。

【门后的秘密】

章小蕙毕业那年，我跑到景云茶社做了一个暑假的义工。景云茶社是济能师傅经营的，主要供善男信女清修之用。我听禅两个月，仍然一无所获，到下山的时候还耿耿于怀。三年以后，我又带着没有解开的节下山了。

半个月了，没有什么改变，但是我已经要回到现实当中来了。总会有一扇门为我打开的，因为生活还在继续。

回家以后，我发了一条短信给章小蕙，说“晚上在家等你吃饭”。放下行李以后，打开冰箱，居然补充了新鲜的水果蔬菜。我又去超市买了一点需要的材料，开始准备晚饭了。

门铃响一遍，我穿着围裙从厨房跑出去：“等一下，就来了！”一开门，小蕙就扑过来抱住我，在我怀里大哭起来。突然觉得自己特不男人，居然招呼都不打丢下自己的女人玩消失。

我心疼地抚摸着小蕙的头发，说：“不哭，我回来了！”说完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两个人于是相拥哭成泪人。

等到哭完了，我给小蕙擦了一把眼泪，笑道：“看你，把妆都哭花了！”

她打了一下我的手：“哪有，我画的淡妆好不好！……还不都是你！”然后使劲捏了一下我的鼻子，疼得我哇哇直叫。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还是一样的场景，但是，真的像济能师傅说的那样，出现了两扇门。代表过去的门是黑铁一样的颜色，代表未来的门是银色。我一点没有犹豫地走向过去之门，但是不管我怎么使劲都不能推动丝毫。正当我精疲力竭的时候，想起了大师的话，“没有钥匙，有门也如无门。”这样想的时候，天空突然异彩纷呈，和小蕙长得一样的女神从天而降。她对我微笑，然后张开右手，是一片金黄色的钥匙。过去之门打开的时候，我的梦醒了。

过去之门打开了，那就从过去开始吧。我几乎确定，我已经要找到问题所在了。所以第二天我整天都很兴奋，把小蕙送出门以后，只等着她回来，和我一起揭开谜底。

小蕙上班回来以后，我和她一起翻看我以前的日记。从进大学开始，写满了我对大学的感觉，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包括对章小蕙最开始的好感和自己骗电话号码的小阴谋，乱七八糟的聚会等等。从彭城二十岁生日那次开始，加进来很多失落，甚至，有的时候会有对彭程的反感和诅咒。因为好多年前的事，到现在重新翻看，连我都有点脸红，看到我飙脏话的地方，小蕙总是掩嘴窃笑，时不时会问：“啊，你当时那么小气呀？”“啊，白生生的诅咒嘛。”这当中还有很多我自相矛盾的辩解，对于三个人的友情，对于彭程。我知道为了让自己不恨彭程我做了很多努力，事实上，我既没法不恨他，又没有理由恨他。而对于三个人的友谊，我尽力去维护，又很不想继续。好像到最后这种不尴不尬的状态主宰了我的整个生活。我突然发现，我所谓的等待，只不过是牢骚和嫉妒而已，我好像确实一直盼着彭程和章小蕙分手，一直不盼着彭程好。

小蕙说：“这几年，你真的一直生活在嫉妒当中吗？”我想是。

我问：“蕙，在你看来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

她打开我的笔记，翻到０６年她毕业时候的部分，得意洋洋地笑着说：“哼哼，某人偷偷地吻了我。”我释然一笑。

小蕙突然抱住我，说：“卫东，我知道你一直生活在嫉妒中，也一直为你的嫉妒而自责。但是，现在不用了，都结束了。我知道你爱我就可以！”

一切都结束了，这次我没有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