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往事(二)
棺材店老板提起了我买棺材的事情,而且说出我棺材里只装一件女人的衣服;我走出十步远,棺材钉绕着我力道十足地钉在我脚边的地上,老板说出了对我的看法,并说要和我交朋友。写出了老板的神秘武功,也进一步制造着悬念。左大小姐,竟然躲在妓院里来了,目的是为了逃婚;她的武功,她的自信,都给人深刻的印象;我和秦香关于前生和今生的谈论,更勾起了我对巧儿的思念。文章的景物描写和故事气氛很好地融合,使故事有着浓浓的抒情色彩。
1.棺材店的老板要与我交朋友
愁来,欲解,唯有酒。
酒能去愁。只是,愁如尘,去之又覆。
去聚春楼,必须路过棺材店。
一个在刀口上舔生活的剑客的最大的大忌,就是见到棺材。但为了能喝到聚春楼老板娘又酸又苦的酒,我每天必须路过棺材店。
今日的天气真好,死人都能笑。
我路过棺材店时,棺材店的胖老板的死人脸就对着我笑。笑得肆无忌惮。
他对说,我记得你,那年你在我这里打过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
是么?
他说,我记得你,因为别人安葬的是尸体,而你只将一件女人的衣服放进棺材。
他说,你也许不觉得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里,只安葬一件女人的衣服是浪费,但我觉得心疼。
他咬牙切齿,努力装出一副疼痛的模样,像有谁在割他的肉。
他说,我懂,你是将柔情放进棺材,埋葬的是你的过往,却是你所有的希望。
我惊奇地望着他。
他又说,你不该每天只去聚春楼喝酒,你可以试着到处走走,说不定心情会好起来。
听此,我想笑,但更想哭。
我抬腿就走,我说,我只想等那株桃花开,然后便可以去该去的地方,一个没有嚣声的处所,白雪皑皑,没有鲜花和鸟鸣,那儿只有黎明和黑夜。
刚出十步远,三枚五寸长的棺材钉绕过我的身子,力道十足,笃笃笃,钉入我的脚前,入土无影。
我回过身,但见棺材店老板又板起死人脸。
但他对我说,看得出,你的剑很冷,但心热,你还可以试着交交朋友,比如交交我这个朋友。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不错,死人都能笑,棺材店的老板要与我交朋友。
2.左大小姐的一只绣花鞋,跌进我的怀中
日落的时候,心已成空,空空,如喝干的酒坛。
那一抹夕阳披着灰色的忧伤,沉郁的影子在暗处彷徨。风郁郁,卷起夕阳,一种死亡的火焰将聚春楼遮笼。
这孤零的时刻,天地也如我,沉默不语,拥着忧郁的云丛,从此陷入无际的迷惘。
我看见水亭门的桃花向我召唤,正欲向着渐黄渐昏的黑幕走去,左大小姐就香汗淋漓地飞了进来。确切地说,是逃了进来。
来不及拔剑,我的本能促使我挥出穿心掌。左大小姐一个燕子穿云,轻巧地避开了去,但她的一只绣花鞋,跌进我的怀中,暗香扑鼻,也带着腌菜坛子的味道。
聚春楼的老板娘咯咯一笑,对左大小姐道,莫非今日妹子又在街上遇上了你父亲了?
左大小姐一抹满头香汗,也咯咯一笑,道,是呀,刚上街,就远远瞅见寻我的爹爹,吓得我立刻躲回来啦。
看情形,左大小姐已经将聚春楼当成家了。
本该在闺阁深楼中的大小姐,却将聚春楼当作家?这世道,怪事真的天天有。
左大小姐朝我一伸手,嚷道,拿来,还我的鞋子。
我冷冷道,欲归鞋,必须告诉我你为何藏于聚春楼!
她一吐舌头,眸清如月,说,我躲在这里,为了逃婚,为了等他。
躲在妓院里等心上人?我相信,但不知道那个他信不信。
她仿佛看出了我的疑问,用幸福的表情接着说,我相信思念的力量,也相信彼此信任的力量。
是的,也许世间的两情相悦本该就是这么简单、平凡、朴实。就像左大小姐的绣花鞋简单地跌进我的怀中,暗香扑鼻,也带着腌菜坛子的味道。
走在幸福大街上,夕阳也开口说了话:我的身影也留下剑的锋芒。
希望幸福大街上的每一天都充满着如此幸福的朴实想象。
与我一样,在黑夜里,盼望着蔚蓝色的天空。我盼望水亭门的那株桃花开。
3.一位叫秦香的女子
在水亭门边静候桃花开的每个夜里,我都能看到水亭门外的衢江里,飘荡着许多花船。桨声灯影连十里,歌女花船戏浊波,一曲曲忧伤的弹唱,一声声心碎的啜泣。
是谁在拨弄孤独不堪的过往?是风骨俊俏的柳如是吗?是温柔娴淑的董小宛么?或是倾国倾城的陈圆圆?微寒的风中,与满江飞舞盘旋的桃花,时起时落,呜呜咽咽。
这夜,当我又一次绝望欲回身时,听到身后起了细碎的步声。一位叫秦香的女子问我,漫漫长夜,冷冷风中,公子是否在等谁?
我没回答,只问她,你信前生么。
她说,前生?前生与往事一样,汹涌,匆匆,太匆匆。但我能记得,我记得他曾策马经过我的门前;我记得他曾吹箫守在我的窗前。
我又问她,那么今生呢?
她闭眼,颤颤伸出青筋暴突的纤手,如颤栗的弦,迎接满天飞落的桃花。良久,才轻叹一声道,今生,他或已远走天涯,或近在咫尺,或已擦肩而过,一定是不会记得我的模样的,但我还能记得他折扇青衫箫声幽咽,一骑飞尘掠过风花雪月。
我笑笑,说,或许我就是那个他。
她摇摇头说,你泪湿青衫,绝不是那个绝情人。
她仍问我在等谁。
我说我在等候日出日落、月升月降,等候风中能够传来桃花开、桃花落的声音,等候我的巧儿的欢笑声。
此时,天落雨了。是不是天在哭?为何落在我的头颈间,丝丝的凉、丝丝的绝望?天也有伤心欲绝的时候吗?
桃花已铺满我的脚下,而我期待的那株桃花依旧无声。
是否我已经无缘听这声音?
或已永远听不见?
我抚摸痉挛的疼痛,与那株桃树对视,想着巧儿的微笑,泪两行,落下来,竟有声,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