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过处
故事开篇缓慢切入镜头,从开始设下一个棋局的步骤。情感切入缓慢却细腻,以过往的爱人作为故事的背景,在叙述中让读者看到了涓涓细流的爱情。阔别多年,再次回到熟悉的故土,心中残存的爱依然鲜明。相遇,那是激荡的火花。错失的爱,在最后的时刻懂得被追回。珍惜爱,感动爱。问好作者!
1
飞机已飞临济南上空,此刻机舱内传来空姐标准善意的提醒,杨中逸从梦中醒来,看了下表,已经飞了两个多小时了,不,事实上这段旅程已经有十多年了。透过舷窗,飞机穿越云层,正在下降,地面上的黄河如一条玉带绵延而去,成块的农田渐渐清晰,界限分明的分布在黄河两岸。这里就是故乡了,杨中逸的心里此刻各种情味一下涌来。这里曾是杨中逸读书的地方,那时正值青春,激扬文字,操场上肆意挥洒年轻的气息,也是从这里开始了流浪,倍尝了人世的酸辛。此时却是以成功者的姿态衣锦还乡。其实他可以选择去有更大发展空间的北京或者上海,他知道他永远脱离不了故乡这个魔咒于自己的召唤。
来机场接杨中逸的是L市化医公司的孙主任,他并不陌生,已经有多次的接触。彼此客套一番,然后钻入车里,向L市驶去。家乡真的变化很大,记得当年从L市到济南读书的时候,要转两次汽车,全是山路,颠簸半天才到。孙主任说这条高速是前年开通的,从老家到省城只需一个小时。
“恩,变化很大!”
杨中逸半是赞叹半是应付的应允着。此次杨中逸作为L市的特殊人才被引进过来,被聘为该市重点企业恒星制药厂的总经理。当他接到L市化医公司的邀请进行面试的时候,其实他刚从美国某独资企业高管的职位辞职,准备去北京或者上海。相同的乡音和对故乡的眷恋,他毫不犹豫的就在意向书上签了字。
“我回来了!肖云你在哪里呢?”杨中逸默默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2
恒星制药厂是L市的重点企业,七十年代建厂,在国内也曾小有影响,这些年企业连年亏损,负债高达十亿,职工有三千多人,引进外资无果后,市政府决定从管理层入手进行改革,引进具有先进经验的专业管理人员,于是杨中逸被选中来了这里。这是个烂摊子,他心里很清楚。在他来之前厂里已经谈论的沸沸扬扬,是呀,计划经济时代的思维和管理模式,无疑在激烈的市场经济时代成了企业发展的巨大障碍,人事斗争激烈,思想僵化,这也是L市下决心打破一般的用人模式,选择外来人进行管理的原因之一。工人讨论最多的自然还有这位总经理的年薪,据说有五十万,乖乖,这可是工人们几辈子都赚不来的钱呐!
见面会在制药厂的大礼堂进行。先是分管工业的秦副市长讲了话,接着是经贸委的领导,接下来是药监局的领导……最后是化医公司的孙主任对杨中逸做了简介。
“同志们,杨中逸先生毕业于山东大学……”
孙主任做的介绍如数家珍,有些履历杨中逸都快忘记了,他不禁想笑,几次差点笑出声,他不得不佩服那些猎头公司的专业性相当强。
“下面有请杨总给大家发言。”一阵热烈而嘈杂的掌声。
“其实我没有什么神秘的,我也是L市人,水寨乡的,地道老乡!”杨中逸站了起来,多年来,他习惯了开会时以站立的姿势。会场又响起掌声。
“今天的见面会我想我换一种方式,不是我说大家听,而是我们相互交流。各位老乡有么说么,就当是啦啦呱。”最后一句杨中逸用L市地方口音,会场一下响起了长久的笑声与掌声。
“首先,我要宣布一个事,如果企业的各项指标没有达到预期,我将分文不取,与大家同甘共苦。”台下先是沉默一会,接着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3
在参加完各部门的述职汇报,已是三天后的傍晚,杨中逸方才想起与张敏、薛刚、赵鹏飞、贾涛给他办的欢迎会。他婉言拒绝了总经理办主任刘波的私人邀请,迅速驱车赶到了约定的酒店。他们都是杨中逸的高中同学,贾涛从中学开始就和他是同学,贾涛在市政府秘书处工作,早就听说了他要来L市的消息,也是第一个打电话给他表示欢迎的兄弟。自然也有女同学王金秀、上官艳,王金秀和贾涛一样,是杨中逸中学时代就开始的同学,是一名泼辣的交通警。上官艳是本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是杨中逸大学时的同学,其实更是他的前女友,本来众弟兄都认为按照一般逻辑,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成为夫妻的,哪知杨中逸却飘去了外地。
在酒店服务员的引导下,他很快进了包房。烟雾缭绕,衣冠楚楚的众兄弟正在打牌,两位女同学一个在弯腰指点,一个则端坐在一边看新闻。
“哎呀,咱们的大帅哥来唠!”王金秀第一时间发现了杨中逸。
“中逸,你个骟驴!”赵鹏飞叼着一根烟,烟呛的他闭了一只眼,这是高中毕业后和赵鹏飞的相互称呼。
“素质素质!配当律师吗?”贾涛赶忙起身,和杨中逸握手。
“杨中逸,有人可盼了你十几年了!快安抚一下人家那颗现在正噗通噗通超速的心!”王金秀指的是上官艳。上官艳此时已然站了起来,白色的长裙配一件粉红色的上衣,看得出是刻意妆扮了一番,再看那描的眉和肉色的唇膏,定是下了功夫的。
“谁盼他了?!”上官艳依然一副冷艳模样。杨中逸已熟悉了她外冷内热的脾性,其实在大学的时候他是喜欢她的,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她也会撒娇,也会紧紧挽着杨中逸的胳臂,特小女人。其实很多年了,他一直不敢面对上官艳,上官艳不是L市人,毕业的时候选择来L市就业的,知道的人都清楚是因为杨中逸。可后来杨中逸还是没有回来,她后来结了婚,现在是一个三岁男孩的妈妈。青春时代的事,现在连杨中逸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好了,肃静!开饭。首先我先代表兄弟们欢迎杨总荣归故里,然后宣布两个事,第一今晚张敏买单,大家不要抢。”兄弟们中在母校做教师的薛刚年龄最大,也最稳重。
“你丈母娘个叉叉的,怎么又是我?!”张敏起来反对。张敏在本市的工商银行工作,是信贷部的经理,大家经常戏虐他定是吃了不少贷款人的回扣,否则不会几年的功夫出落的腚大腰圆,肥头大耳的。在L市的兄弟们当中,他的确份各方面的福利待遇最好。赵鹏飞经常以律师的职业敏感套他的话,还有做警察的王金秀,每次张敏和这两位聊天先要搜身,确定有没有带录音器,以免作为呈堂证供。
“冷静!”薛刚继续说,“第二,今晚结束后,大家不要干扰杨总,更不能搭他的车。”
其实杨中逸心里明白,是想让他和上官艳有单独的倾诉机会。杨中逸笑了,是呀,这就是故乡,这里没有勾心斗角,这里没有竞争的残酷,这里有的只是浓浓的亲情和友情,这里有的只是敞开心扉的无所顾忌。很多年了,他已养成谨小慎微的做事习惯和反反复复思考的焦虑状态。
十多年了,众兄弟们相聚的机会仅有几次,其中一次是他在公司总部东京例行的高管会,没有结束就告假连夜飞了回来。那是因为上官艳的婚礼。尽管上官艳不承认是因为他才来了L市,但他一直很内疚,每每想起他没能和上官艳厮守就会隐隐作痛,毕竟上官艳在L市除了他没有其他亲人。婚礼那天,当上官艳和新郎给他敬酒的时候,他喝的酩酊大醉,最后还是去了医院。上官艳脱了礼服换了工作服抢救了他一下午。兄弟们也自此知道了这段交往,慢慢和她混的相当熟悉。
酒宴结束了,王金秀说最近查酒驾,风声很紧,最后还是她开了杨中逸的车一起送上官艳。杨中逸和上官艳坐在后排,长时间的沉默。
“孩子还好吧?”他想打破这尴尬。
“还好,你家是男孩还是女孩?”上官艳依旧是那副冷冷的漫不经心的口吻。
“我?还是一个人!”他盯着上官艳那张保养的很好的美丽的脸。
“哦!是吗?快找一个吧,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不年轻了。再说了,美女辈出,总不能都顺了你的心。挑来拣去的,中国可是实行的一夫一妻制。”上官艳的语气一贯的刻薄尖酸。
是的,在上官艳的眼里,杨中逸一直是一个把握不住的人,在大学的时候高大帅气的他不但能文善画,而且院里的各项活动都有他的影子,他早已是众多女生暗恋的对象。和上官艳承认是她主动追杨中逸的,凭她的冰雪聪明和天生丽质征服了众多的竞争者,成了他的女友。杨中逸终也受不了上官艳在公开场合对自己的冷淡,这与在没人的时候撒娇可爱的她截然相反。他开始有意无意的疏远她,直到毕业的时候,上官艳在几次哀求他希望和解后,毅然选择了来L市上班,她要看看杨中逸到底要怎样。那时他才了解了上官艳的另一个性格:倔强!
送走了上官艳后,王金秀驱车送他回公司安排的宿舍。
“你联系上肖云了吗?是不是特想见见她?”临别的时候,王金秀问杨中逸。
4
其实杨中逸疏远上官艳还有一个关键的原因,远在读高中前,他已喜欢上了一个邻村的女孩,叫肖云,和王金秀、贾涛在一个中学读书。肖云虽然长在农村,但她的爸爸在城里上班,早已是非农业户口,在那个年代这截然是两个阶层的人。但肖云却从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这种优越感,相反的却是经常在一起讨论问题,值日扫除,有时还会一起恶作剧。那是一节几何课,他和同桌的肖云抵制不住夏日的炎热,不约而同的打起了瞌睡。几何老师杨中逸现在一直记得他,是一位曹姓的德高望重的老教师,在讲台上生气的敲打教鞭。
“杨中逸、肖云你们两个没睡过觉吗?”曹老师非常气愤。这句无心的话让曹老师讲完了后也有些后悔,颇觉不妥。同学们开始起哄玩笑,自此他们都说他和肖云是两口儿,要在一起睡觉。这件事不但没有让他们的友谊戛然而止,却是更加的变本加厉。自此肖云从家里带来的好吃好用的东西,则大大方方的塞给杨中逸,不像以前偷偷摸摸。
他们彼此喜欢,年少时不知道那是爱情。高挑的身材,和良好家庭条件下充足的营养,让肖云出落得亭亭玉立,粉嫩白皙的皮肤让男生们垂涎三尺。他喜欢画画,至今他还保留着他为她画的那副画:青青的原野土路上,刚吐出新芽的杨柳青青飘摆,一个骑单车的女孩,长发飘飘。
那个即将毕业的夏日,平日里活泼开朗的肖云和杨中逸一起在校园里的梧桐树下散步的时候,突然说:“要是我们永远都长不大,把现在的一切定格在这里多好!”肖云举头迎着宽大的梧桐叶缝隙里投射出的斑驳阳光,脸颊上已挂了两颗晶莹的泪珠。她要举家迁往城里,分手在即。
读高中后,他找过她几次,她已在城里的一所高中读书。不间断的是每周一次的书信,直到升入大学开学。她有一手隽秀的字,正如她婀娜多姿的身影。后来她接了爸爸的班,去粮库上班了。不久后书信嘎然而止。在大学的每个寒暑假,他疯了似的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找寻她的踪影,肖云却像浮云一样,消失在了世界的尽头,连最好小姐妹王金秀都不清楚。
如果说过去他没有和肖云平等的对话地位的话,他现在有了,他是深深爱着肖云的,青梅竹马的肖云一直是他最最美好的梦。现在没有了学习的压力,可以全身心的和肖云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可肖云消失了。在尝试了多次后,他约金秀喝了一次酒,挥挥手和过去做了告别。
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象牙塔里,他快乐而游刃有余的畅游在大学的美好时光里。他是众女生倾慕的对象,一个被同学们称为冷艳皇后的高傲的女生,逐渐走进他的生活,这个女生就是上官艳。他无法拒绝她的诱惑,他和她热恋了。在很长的时间里,他交往最多的除了上官艳,还有一个就是王金秀。王金秀所在的警校和他的学校就几站路,常来学校骚扰杨中逸,曾引起上官艳极大的醋意。泼辣的王金秀开始也看不惯上官的冷淡和高傲,故意在她面前和杨中逸亲昵,而且还用挑衅的语言刺激她,直气得上官艳咬牙切齿。再后来知道了,王金秀只是他很铁的女哥们,用金秀的话说,她和老杨是同村的,而且爷爷那一辈还有点亲戚关系,是绝不会给老杨生儿育女的,上官艳才将忐忑的心放了下来。如今大家都成了要好朋友,特别是上官艳来L市后,她们成了闺蜜。
快毕业的时候,他面临着就业的抉择。此刻他已和上官艳闹分手,则更加想起了肖云,如果此时肖云给她一个承诺,他会义无反顾的回到家乡,回到她的身边,和肖云厮守终生,或者带她去漂泊四方。
就这样杨中逸没有回老家,而是选择了漂泊。而上官艳却去了L市,杨中逸明白她是在用一种赌徒式的方式等他回心转意。
如果娶了上官艳,也绝对是个好太太,杨中逸可以肯定这一点。他曾想把她介绍给自己的铁哥们,每次电话里提起,上官艳不是暴怒就是哭哭啼啼说他欺负她,最后干脆挂电话。上官艳对杨中逸的家人很是照顾,空闲的时候就去他的老家,当他的老父亲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会带老头去医院检查。杨中逸很感动,他有几次甚至想放弃目前的事业回家娶了她算了。或许肖云,那个年轻时的梦根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他和肖云并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开始也就无所谓结束了。但那副画,那个高高个儿长发飘飘的女孩,让他在城市变换间天马行空的空隙里,时常回忆起来。
如今他回来了,他依然孑然一身,当他走过了世界,他才发现他最最牵挂的姑娘还是那个年轻时的梦,肖云!
5
最近公司的退休老职工因为医疗费的事,在市政府前静坐两天了。秦副市长已直接给他打了几次电话,毕竟创建和谐社会,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大事。但目前企业百废待兴,其经营状况,刚有点起色,极其需要资金的再注入。多年来累积拖欠的电费水费、养老金缴纳问题及职工的医疗费等问题,是个巨大的黑洞,财务那点资金是绝对不能动的。来到恒星后,杨中逸马不停蹄的在全国各地招聘人才,大胆改革了销售分配模式,让一批年轻人走上管理岗位,并和国内多家科研机构达成合作意向,一些新药的合作研发正有条不紊的进行。多年经营管理的经验告诉他,必须在销售和技术两个环节上猛投资金,保证资金链不断,企业才有出路。他想到了张敏,于是他把刘波叫了进来,交代他安排车,并同他、财务部长一起去见张敏。
在杨中逸来L市之前,恒星也曾申请在工商银行贷款,可连年的亏损以及银行的到期贷款未偿付,已不符合再贷款的条件。
“是不是贷款?门都没有!”张敏还是给杨中逸面子的,一喊就到。
“银行也有规定。”其实张敏早在上次聚会的时候就听杨中逸提过,他是有心理准备的。
“老刘,把东西给他。”他不理会张敏的拒绝,招呼刘波把厂里一块闲置土地的土地证和抵押意向书给张敏。
“要不要我让秦副市长给您打个电话。”杨中逸掏出手机。
“老杨我告诉你,咱银行是垂直单位,不归当地管。少来!”张敏有些油盐不进。
“老同学,那我们交往多年的情谊和我杨中逸的品格做担保行不行?”杨中逸不失时机的将他一军,确信能把握住这位老同学。
“先喝酒!不谈工作。”刘波恰当的举起酒杯,招呼大家喝酒。
…….
“老同学,你管这个企业也不容易。唉,谁叫咱是铁哥们。我帮你一回,就算最后进监狱我也帮定了。”酒过三巡后,张敏同意了。其实杨中逸一直不想把张敏拖进来,毕竟企业经营有风险,但他实在不想在故乡的事业半途而废,还有那些可怜的职工。而其他银行他已磨破了嘴皮子,连同秦副市长的帮助,都无果而终。
几天后,L市工商银行在秦副市长等领导的关怀下,恒星顺利拿到了预期的贷款。
又几天后,一个国内二类新药顺利拿到批文,小试中试都顺利通过,正式开始投产。试生产仪式快结束的时候,一阵眩晕,杨中逸跌倒了。
6
接连的劳累,已经让杨中逸的体力不支。他很久都没有这么舒服的睡眠了。醒来发现一男一女站在身边,办公室主任刘波、身穿白大褂的上官艳。
“杨总您醒了!”刘波的眼泪掉下来,他相信那是真诚的眼泪。他歪头看上官艳,是一张责备和同情表情的脸。
“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知道珍惜身体!”上官艳边用听诊器听心脏的搏动,边说。
“你这是长时间睡眠不足及劳累造成的低血压,不说你也懂!还是学过医的人!”他此刻其实很喜欢听她唠叨和教训,那是一种关爱。
“老刘,辛苦了,你回去吧,我这应该没事了。这里有上官呢。”
“那行,就辛苦您了上官医生。”刘波带上门出去了。
“你能不能少让人操点心呀?”上官艳小声啜泣起来。她始终是心疼着这个男人的。
“谢谢你,艳!”杨中逸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了,在这个世界上,他早已把上官艳视为了自己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亲人。
“对了,昨天你没醒的时候,金秀来过了,她说带给你个好消息。”上官艳的眼神温温柔柔的。
“金秀?她能有什么好消息?一惊一诈没心没肺的。”金秀那个丫头他最了解了,从中学到高中,一直像个假小子,口无遮拦。诚然,她无疑是他最好女哥们。
“背后说人家坏话可不是什么好品德啊!”王金秀一身警服,一阵风似的推门进了病房。
“唉,老杨,可以呀,你在这挺着,你那厂里没了头头,可还是拼了命的干那。刚才我执勤捉了一超载违章的车,一查是你们厂的,一问才知道赶着去外地送货的。本姑娘一想,他们老板还在医院躺着呢,怪可怜的,放了吧!怎么样,感激我吧!”
“对了,金秀你不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他吗?”上官艳收拾起听诊器,插在口袋里。
“他那脆弱的心脏能承受巨大的刺激吗?不敢!”
“没事,这可是对他来说最好的强心剂了。你们聊吧,我去忙了。”上官艳出去查房了。
“中逸,我告诉你个消息,知道你天天盼着呢。您老可千万不要太激动。”金秀顿了顿。
“我找到肖云了,本来说好一起来看你的。”金秀不像是在说谎。
7
其实杨中逸早就应该怀疑,以金秀和肖云的关系是早就知道肖云的下落的,在她毕业进入公安局工作后,她也完全可以利用工作之便查寻户籍系统。从金秀的介绍里,杨中逸知道了肖云的经历。肖云工作的粮库,不久后精简人员,下岗后她去了一家酒店做收银员,后来嫁给一个有钱的中年人,闲不住,现在在一家广告部做美编。
舒缓的音乐,香浓的咖啡,就这样在金秀的安排下,杨中逸和肖云在故乡城南的咖啡厅里相聚了,这次的邂逅却是在十二年后了。岁月并没有在肖云的身上体现太多的沧桑,她依然的漂亮而青春。
“肖云,这些年还好吧?”这句话很简单,也很普通,但却是杨中逸多年来,无论置身海外,还是忙里偷闲时,一直想对肖云说的。
“恩,还好。你呢?”肖云用小匙搅动着咖啡,那手指很纤细雪白,一下就能看得出是养尊处优的生活。
“我一直在找你。”是的,杨中逸已经等到了三十三岁,一直没有谈女朋友。
“…….”
沉默,肖云低垂了头,长长的黑发几乎盖住半边脸颊。
从肖云的神态里,杨中逸读到了肖云内心的矛盾,他也隐约感到肖云可能有些故事。他很迫切的想了解这些年来肖云的经历,更想弄清楚,为什么当年和自己断了联系?
“你变得成熟稳重了,不似从前的时候调皮了。”肖云在转移话题。
“肖云,这些年我一直忘不掉你。”
“……”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中逸,早点成个家吧!一个人在外面总飘着总有倦的时候。”肖云望着杨中逸,那眼神有些爱怜,有些忧伤。
杨中逸知道这是一种信号,他十几年来所期盼的将化为烟云散去。他内心在痛苦的挣扎,他不相信漂泊万里、走过千辛万苦一直有的那个梦想,一下子虚无缥缈,期冀如薄薄的云雾升腾开来,又一下被风吹散。很多年了,肖云就像一朵美丽的白云,飘忽不定,明明清晰可见,却总找不到她的踪迹。
那一夜,他失眠了,辗转反侧。
8
销售部这个月的业绩又上了一个新台阶,生产部现在是三班倒的加班生产,技术部又有几个合作成果正进入三期临床阶段,他现在想起当初在技术部的大手笔投入还直冒冷汗。经验丰富的杨中逸知道,客户的网络正越织越大,公司发展的后续力正变得铿锵有力,恒星的产品在客户心目中的地位逐步提高,销售部也前所未有的挺起了一度弯曲的脊梁,甚至人力资源部的张部长说,现在就怕接电话,怕市里的这领导那领导说情推荐人。
呵呵,这正是杨中逸一年前来L市的初衷,他可以松弛一下了。他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和兄弟们聚聚了。于是他拨通了薛刚的电话。
晚上的时候,薛刚的老婆做了一桌菜,并邀来了张敏和赵鹏飞。
“贾涛就算了,兄弟们也不待见他。”薛刚如是说。
其实他早就听兄弟们说过贾涛的事。贾涛是本地一所大学读的书,毕业后攀上了一位人大副主任的姑娘,后来进了市政府,可谓平步青云。
“那娘们一点素质都没有,骄横跋扈,还丑的要命!给猪做媳妇,猪都寻短见。”赵鹏飞愤愤不已。杨中逸见过他们在一起时的照片,的确是个不怎么漂亮的女人。
“贾涛这小子也不怎么样,经常在兄弟们面前摆臭官架子。”张敏接过话题。
杨中逸倒没有多少感触,可能这些年一直在外,没有多少接触,自然也不求贾涛办什么事。他和贾涛从小玩到大,那时的贾涛是个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兄弟,倒也不令人讨厌。
“兄弟们不要这么扫兴了,我给你曝光一个爆特大新闻。”赵鹏飞一杯酒下肚,立马变得神采飞扬。
“前几天接了一个案子,我受聘的一个公司老板被人设圈套敲诈,刚搂着一女的上了床,被人闯进来捉了现行。”
“这有什么好笑的,交钱放人。”
“那个暴发户和人家较真了,死活不承认。”
“捉奸在床还敢叫板,怎么着?”大家很好奇。
“老家伙报警了!”
“哪个公司的老板这么二百五?”
“铁西矿业。”
“谁?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L市大名鼎鼎的范老板!他根本就没有那东西,早些年开矿的时候被炸没了。这下那敲诈的人肯定糗大了。”张敏哈哈大笑。
“那老头离婚后,接着就娶了个大闺女做老婆,我见过很漂亮,操,怪可惜的,只能当摆设唠。”赵鹏飞口若悬河,大家被这个故事刺激着。
“别看人家没有那家伙,在外面有的是情人。”赵鹏飞当然知道底细,他是铁西矿业集团的法律顾问,和老板常有接触。
“行了,都给我闭嘴!”
杨中逸突然重重的把酒杯一摔,高脚杯碎成了两截。兄弟们都傻了,一下鸦雀无声。
9
周末的时候,杨中逸要到老家去看看,邀王金秀一同前去。
“金秀,你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全部?”杨中逸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王金秀。
“哥,有些事你知道了反而会更痛苦。”金秀深深知道杨中逸对肖云的感情,但她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么多年了,他依然不改初衷。
“说!”中逸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咱们刚上大学那年,贾涛就开始追她,她一直不同意,她心里一直想的是你。”
杨中逸没想到竟然是自己的好兄弟。
“贾涛后来强迫和肖云……事后发誓要对肖云好。肖云后来因为流产时手术出了问题,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
杨中逸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可能觉着配不上你了,就和贾涛确立了关系。再说那时你和上官艳的事……”王金秀小心翼翼的,声音变得很小。
“继续!”
“这贾涛真不是东西,毕业的时候为了留在市政府工作,攀上了一个领导的女儿,把肖云给抛弃了。这件事我一直不想告诉你,是怕你和贾涛翻脸,毕竟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再说你也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本就不会和肖云有什么了。”这后来的故事,杨中逸就感觉能合情合理了:肖云在酒店做收银员的时候,一个常来吃饭的老板看上了她,心灰意冷的肖云就嫁给了他,就是兄弟们说的铁西矿的范老板。
“肖云现在挺痛苦的。那老头天天在外面沾花惹草的,常年的不回来几次。”
杨中逸的心脏痛的厉害,他停下车,站在路边,猛烈的抽烟。
此时的故乡正是春意盎然,田里的桃树正怒放粉红的桃花,路边的柳树摆弄她柔软嫩绿的枝条,多么熟悉的场景,那副画又重新浮现在杨中逸的面前,还有那个长发飘逸的女孩爽朗的笑声,杨中逸不觉鼻子一酸。
金秀在站在身后,轻轻环住杨中逸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小声啜泣起来。
10
最近兄弟们走动的很频繁,唯独少了贾涛,兄弟们说贾涛就那德行,太拿自己当干部了。杨中逸也正好不想见他。L市工商银行的贷款到期了,恒星按期还了贷款,又贷了新款。张敏无疑成了支持企业发展的典型人物,在全市的工商业协调会上张敏所在的银行被市政府颁了奖。
协调会结束后,市政府举办了全市重点企业及政府各部门的沟通酒会。贾涛陪市长也在,还有工商银行的代表张敏。三个兄弟在这里聚在了一起。
“中逸,你看贾涛那副奴颜婢膝的嘴脸。”张敏举杯和杨中逸碰了一下杯。
贾涛在市委市府领导面前低头哈腰,在大家面前却官味十足,杨中逸看在眼里,不禁想笑,他都有些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小时候穿着破棉袄,揣着手,用棉袄袖子擦鼻涕的小兄弟吗?
“要不是看同学面子,我真想揍这个狗日的。”张敏在高中的时候屡次想找茬收拾贾涛,都是碍于杨中逸的面子。
“中逸,这小子真不仗义,连兄弟的女朋友都敢碰。你就忍了?”张敏忿忿不平,又像在煽风点火。
自从上次在薛刚家聚餐后,大家知道了杨中逸原来还有这么一回故事,渐渐的又顺藤摸瓜的知道了肖云和贾涛的那段往事,兄弟们更加看不起贾涛并为兄弟惋惜。
贾涛的确善于这样的场合,自如的穿梭于人群中,还不忘到老同学这里打个招呼,可谓面面俱到。
“兄弟,忙完了吧?我找你说点事。”
杨中逸搭着贾涛的肩膀谈笑风生,去了大厅很偏僻的一处卫生间。张敏随后跟了过来把住了卫生间的门。
“中逸,都是L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下手别太重了。”张敏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今天上午金秀还给他打电话嘱咐他,看着点杨中逸,别犯浑。
一阵短促的乒乒乓乓后,贾涛已是鼻青脸肿。
“贾涛,咱们的帐清了,以后我也不会再当你是兄弟。”杨中逸整理着贾涛的西装领带。
“你他妈真畜牲!”最后杨中逸又挥拳重重落在贾涛的嘴上,一股鲜红的血顺着贾涛的嘴角淌下来。
“这一拳是替肖云打的。”
“好了,中逸。”张敏赶紧进来拉着杨中逸出了卫生间,离开大厅。
外面的空气有些凉,杨中逸抬起头,伸开双臂,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如释重负长长叹了口气。
“今天真他妈的高兴!”
11
上次见了肖云后,杨中逸中间出了趟长差,从海南给肖云带的礼物一直没有时间给她送过去,当然还有金秀和上官艳的。周末,他把肖云约了出来。
车开出了市区,向老家的方向开去,杨中逸要带着肖云去他们曾经的校园。校园的西北方向有一条河叫颖河,颖河的初夏,他们坐在岸边背诵英文单词,中逸土里土气的发音,和用拼音加汉字给单词注的读音,常让肖云笑的前仰后合。那时风暖暖的,漫天飞舞的柳絮,调皮的飘落在肖云长长的黑发上。肖云喜欢看云,悠悠的自远方飘来,又悠悠的飘向远方。
而今,中学校园早已废弃不用,成了钢材厂的仓库,满园的杂草,篮球架也已锈迹斑斑。沿着操场上那条环形跑道,肖云默默陪杨中逸走着,一路无语。
一种悲怆的情绪充斥着杨中逸的胸腔。
回到市区肖云家的时候,天色已暗了下来,华灯初上,一切都在显示着这个城市的活力,让人忘记世界上还有忧伤。
“上来坐坐吧。”
杨中逸没有拒绝,跟肖云上了楼。
这是个典型的中产阶层的家,一个相对独立的别墅,雍容华贵。肖云开始在厨房忙活,给杨中逸做饭。
晚间,佳人美酒,杨中逸自斟自饮,喝的有些高,被肖云搀到卧室休息。
醉眼朦胧中,肖云从外面走了进来,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刚刚洗过澡的肖云,脸蛋红扑扑的,格外妩媚。肖云缓缓脱了睡衣,洁白光滑的玉体一览无余的呈现在杨中逸面前……
这一觉,杨中逸睡的特别香甜,十几年来的疲惫都似乎烟消云散了。他歪头看身边的肖云,姣好的脸上挂着甜美的笑意。拉开窗帘,窗外的月光撒了进来,照在肖云洁白的肌肤上。杨中逸坐在床头,欣赏着那瀑柔软的黑发,弯下身,把头埋在肖云的秀发里,轻轻啜泣。肖云伸出胳膊将中逸的头抱在胸前,温柔的抚摸他。
此刻他很幸福,盼望已久的幸福。
12
“鹏飞,有时间吗?找你有事。”
周一一上班,杨中逸就拨通了赵鹏飞的电话,赵鹏飞恰好没什么安排。
不一会刘波就带赵鹏飞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刘波端上一杯茶,带上门出去了。
“杨驴,听说你把贾涛揍的够呛。”
“那个狗日的早该揍!”
杨中逸知道兄弟们都不喜欢贾涛。
“说吧,什么事?来的路上,我就想了,是不是在外面沾花惹草的被勒索了,需要我去给你擦屁股?”
赵鹏飞叼着烟。
“你还真挺牛逼的,这个半死不活的厂还真盘活了。说吧,兄弟,中午在哪请我吃饭?”
赵鹏飞在办公室来回踱了几圈后,终于将瘦削细长的躯体埋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杨中逸早熟视无睹了他吊儿郎当的样。
“哥们,帮我办个离婚案子。”
赵鹏飞有些歪才,在L市他们那个圈里,他以办理复杂的离婚案件闻名。
“兄弟,你想好了?”
赵鹏飞还是不太确信。
“这是她的联系方式!”
杨中逸肯定的点了点头。
“阻力会很大。”赵鹏飞沉默了一下。
“不惜代价!”杨中逸认真的盯着赵鹏飞。
赵鹏飞起身,无奈的拍了拍杨杨中逸的肩头。
13
春节过后不久,杨中逸和新任总经理开始交接工作,各部门都轮流为他送行。终于轮到众兄弟了,唯独少了贾涛。中逸的三年合同到期,他谢绝了秦副市长及化医公司领导的挽留,决定南下广州。
“快叫叔叔!叔叔又要出远门了。”
今天上午上官艳一扫平日里的冷傲,带着她的儿子萧文一起来。杨中逸抱起萧文转了一个圈,又举过头顶,乐的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
“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金秀一直是一个泼辣活泼的女孩,今天显然有些伤感。
“哥,贾涛说他对不起你,也没脸见你。就不来送你了,这是他写给你的信。”
信写的很长,大概是很怀念小时候的时光、兄弟情深之类,关于肖云他说他其实是真的喜欢,不过碍于杨中逸的面子压抑了那份感情,而肖云始终不接受他,无奈他做了那件糊涂事,酿成了大错,他说也对不起肖云。即使在和肖云交往的那段时间里,肖云心里惦记的还是杨中逸,这也让贾涛很痛苦。信里贾涛同样为抛弃肖云做了解释,为了那份很多人羡慕的工作,杨中逸其实也很理解。
看完便签,杨中逸有种想给贾涛打电话的冲动,是呀,都是从小一起玩泥巴长大的兄弟,有什么过节可忌恨一辈子的呢?贾涛看似风光,其实内心的苦闷不说大家也都能猜得到,这是交换的代价。
“看看合适不?”
上官艳给杨中逸织了一件毛背心,忙着在中逸的背后比量。
“谢了,艳儿!”
杨中逸其实这一辈子感觉最对不起的就是她了。他想告诉她,下辈子他一定要娶她,无微不至的爱她。
“这是最后一次给你织毛衣了。唉!我也真是的,盼来盼去的,到头来竹篮子打水。还是一如既往的犯贱。”
“还恨我?”
“当然!”
上官艳怒目圆睁。
“来,各位同学,落座。今天欢送老杨,一醉方休。”
薛刚招呼大家。
“说好了今天我请客!”
杨中逸举起酒杯,“兄弟们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可劲的造,反正都是家乡人民赏的俸禄。”
“赵鹏飞,丈母娘个叉叉的,说好了是你买单的。”
“就让老杨买单吧,他又不是咱们这户口,再不宰他就没机会了。”
互相调侃打打闹闹是兄弟们见面的固定节目。
觥筹交错,话题从小时候玩的游戏到毕业后各自的工作、家庭,忧愁、苦闷都与今天的气氛无关。故土,曾是那样让杨中逸牵肠挂肚,天南海北,总不忘这群哥们。
杨中逸那天很惬意。
14
终于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公司派车送杨中逸去机场,出厂门的时候,门口集聚了很多人,杨中逸下了车,一一握手道别,三年来他和他们建立了深深的感情,他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让他们重拾自尊。
“保重。”
“杨总常联系。”
“有时间就回来看看。”
杨中逸不住的点头,挥挥手钻进汽车,向机场驶去。
“哥,嫂子我是完完整整的给你送来了,签收吧!”
机场候机厅门口,王金秀和肖云早已到了,两个人正说说笑笑。
肖云身边只有一件简单的行李,真如了赵鹏飞说的。肖云协议离婚时放弃了财产要求,只拿了自己装衣物的小包。赵鹏飞巧舌如簧,威胁利诱,范老板只是担心肖云提出财产分割要求,既然肖云什么也没要求,也就乖乖就范了。
“金秀,我们走了!”
杨中逸和金秀拥抱告别,然后牵着肖云的手进了机场大厅。回过头来,金秀踮着脚还在空中挥手,杨中逸的泪水滑落下来,别了!
飞机迅速爬升到了巡航高度,舷窗外的云,一朵一朵,洁白无暇。
“肖云,这下真的要和我一起去流浪了。”
肖云的头靠在杨中逸的前胸,杨中逸揽着肖云纤细的腰,一起歪着头看窗外的云朵。
蓝天之下,那白云过处就是魂牵梦绕的家。
陈兴法于南昌
2010年10月24日凌晨初稿